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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持续碎碎念地抱怨了好一会儿“是谁的错啊”“是谁大晚上的把我压在室外啊”,青岛终于在坚持不懈的狗狗眼攻击下获得了抽上一根AmeSpi的准许。立即喜笑颜开地划动火机点上烟,心里一闪而过的“啧为什么我抽根烟还要这个人的允许啊”在下一秒也因为自认理亏而幻化成了一点甜滋滋的微笑。被答应了回家之前先去一趟昨天说过的神社,两人从站前的商店里买完纪念品和特产之后出发,却在开出车站五分钟以后接到了室井母亲打来的电话。
“美津子?······好的。好。我知道了。嗯,放心,我来跟她联系。”青岛目视室井皱着眉头挂掉电话,在对方那隐隐担心的眼神看向自己的时候立刻举手表明了态度:“啊,我没关系的。是美津子小姐有事吗?室井先生跟她打电话好了。”室井点点头,再次从手机上拨出了号码。
“美津子吗?是我。你也新年快乐。嗯,昨天下午到的,回去的话现在还是决定明天早上。······嗯?车站?还有多久?已经在秋田站坐上车了?”
青岛撑着下巴继续在车窗些微的雾气上涂涂画画,却在听到下一句对话的时候一下绷紧了身子。猛一回头,正与室井对上视线。被对方仿佛安抚般握住了手指,青岛稍稍换了一口气,继续听起了室井和妹妹的谈话。
“从秋田过来的话差不多是要一小时吧。我知道了。好。等下我去车站接你,到时候打我电话。······黑色的外套,好的我知道了。嗯。注意安全,等下见。”
电话刚一挂断,青岛就忍不住“啾!”地打了个喷嚏。赶紧捂住鼻子,假装看不见室井苦笑的表情,青岛直接问起了正事:“那个,美津子小姐已经要到了吗?”
“嗯。”室井重新发动车子,开上道路:“她之前说开车回来的,现在改坐干线了。到站大概还要一小时,我过一会儿去接。”他看了一眼青岛,又转向了前方:“我们还是先去神社。之后你是先回去还是?”
什么嘛,明明就想和我一起去接妹妹的不是吗。嗯比起是想一起接不如说是想和我呆在一起才对。完美读出了对方眼神里未曾出口的心意,青岛用手指像弹琴一样敲点着脸,假意什么都不知道地拖长了声音:“嗯——想来想去还是和室井先生一起去车站会比较好呢。”
“是吗。”室井顿了一下,接着不加自制地扬起了嘴角:“那好,我也这么觉得。”
快到的时候室井就强调了目的地其实很小,真正开到门口停下,青岛才明白对方所言非虚。从住宅一侧的坡道上行三分钟,右手边的道路上就出现了那处代表入口的小小豁口。等待着室井在一边停好车,青岛有点发愣地看着那处十数级台阶之上的老旧建筑,门口落了雪的鸟居无鸟栖息也无人维护,石阶上的雪倒是被扫得干净,看样子还有人在这样的寒冬腊月里前来参拜。
室井从车旁走来,一边整理手套的束口一边把那只先前被嘲笑过的绒球毛线帽递来了青岛面前:“戴上。”
“——诶?室井先生开玩笑吧?”青岛一下子逃去了一边:“我不冷,不要戴!”
室井摘下刚刚戴好的手套,直接伸手摸了摸青岛埋在头发里的耳朵:“冰得不行了,戴上。”
不服气地反手摸了摸室井的耳廓,却好像确实不像自己的一样冰冷。······明明都没有耳侧的头发保护的说!果然还是雪国基因的问题!小声抱怨着任由对方把那只厚厚的毛线帽套在了自己头上,有些胡乱的力度让刘海一下子遮住了眼睛,被那只逐渐开始冰凉的手轻柔地分开发丝空出视线,青岛扁着嘴,向着和以往垂落角度都不一样的凌乱前发吹了口气:“哼哼,所以这个也算我大人有大量听室井先生话的一件事,下次室井先生一定要还给我。”
头顶被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一边嚷嚷“哇怎么还打人!”一边跟在已经朝前走去的室井背后登上台阶,青岛乘势而来的汹汹情绪在室井侧头瞥来一个写着“安静”二字的眼神之后小小地止了步。前面就是神社了。室井的眼神继续如此说。两人一前一后沿着狭窄的台阶走到了尽头,穿过鸟居,停在了唯一一处小小的主殿前面。
没有拜殿,无从谈起掷硬币摇铃和许愿。话说一般被恋人提出“带我去神社”这种要求的话首先想到的肯定是一起去求签挂绘马这样的约会套路吧,室井却好像完全没有想过的样子。说了“想去神社”所以就被领来了这处确实是神社但又很明显不算正规神社的神社,这份不知该用耿直还是笨拙来形容比较好的性格让青岛暗暗地苦笑了起来。
嗯——算了吧。那就先不许愿好了。话说回来也许室井先生就是完全没想过许愿这种事。投个硬币就可以吸引来神明的庇佑,这绝对不是他会相信的事。
青岛偷偷地看了正凝神观察石灯笼的室井一眼。实干派,反感有时可以很浪漫的唯心论,除了看得见摸得着的别的绝对不会信服——嗯嗯,这个人就是这样一眼就能看透的嘛。
明明就是这样。青岛对自己的总结找不出一点可以反驳的地方。一目了然,板上钉钉,没有第二种可能。
……本该是这样的不是吗。
但为什么这个人会选择了一条让未来充满不确定性的道路。甚至不惜让自己成为他的共犯者。抛开一切感情的加持青岛同样确信,室井不愿意自己受到任何伤害。偏偏,可以有一种力量让他在摒弃了昔日自我的同时,还舍得让自己也沉入这泓无底的漩涡,与他分享肩上一半的罪。
是的,他爱我。或者说是一种渴求。在真正开口前,他一定也有过忍耐,但最终的结果还是,他走向我,然后毁灭我。
青岛抬起头,有些茫然甚至是冷漠地跳脱出这副身躯,俯视起了此刻分立在这处小小的神的世界的这两个人。
他本不该选择我。
所谓的将两个人紧紧结合在一起的,那副名为共犯者的枷锁,是由室井在某一晚出口的话语浇铸而成的。
他残忍至极。
其实他可能从来都没有想过我的话语明明也具有相同的能力。由我来说,由我来导向携手坠落,明明也可以通向相同的结果。
要知道,室井先生。
爱人从来都不是你的特权。
我也可以的。像那样艰涩地吐露名为“爱”的字句,我一样会做,而且做得比你更好。像那样的眼神,那样的触碰,那样的吻,你施加于我身上的,相同返还甚至一百倍更多,我都可以。甚至不必那种碍于传统观念的矜持——我也是男人,天生被教导要去追求我想要的。没有任何事情可以阻拦我——如果我想。如果我真的要去做。
而你不知道。你不明白我未曾先于你开口的理由。你失败了,你降服于爱,在这一点上,你第一次让我看到你的软肋。你无视了我的痛苦。
我的忍耐。我封闭着禁锢着有时甚至连自己也骗过的心,我竭力坦诚着望向你的微笑。不要忘了,我这种人,就是在开心或者不开心的时候都会笑——不要利用这种只会让我越来越痛苦的能力——
“……我不想被你丢弃……”
陡然响起的声音让青岛吓了一跳。直到一秒后,他才意识到这是自己的声音。灵魂突然回归躯体,反应过来的时候,那个哑而干涩的声音已经持续不断地接连说了下去。
“……我不能让室井先生的父母知道我们的关系。绝对不可以。如果可以,我也不想和室井先生在一起……”
室井正望着自己。那双乌黑的眸子大睁着,一动也不动,青岛几乎要被那种带着深重痛感的眼神杀死。不要说了,快停下,立刻此刻,不要再说——
嘴唇仍在颤动。
“我不要成为那样的存在。我想过如果我是女孩子会怎么样?或者室井先生其实是女性的话又会怎么样?好像会比现在顺利一点吧。有时候我想。可能会稍微顺利一点。但还是不对。我不知道。我根本一点也不想想那种虚无缥缈的事。在眼前这个室井先生之外任何一种可能的室井先生,我都不想要。只是,不要让我成为那种会指望祈祷和做梦来过活的可悲人物——”
——啊啊、神明大人。如果说,能在今年的最开始赐给我一个愿望的话——
“你错了。”
仿佛泣叫的发言被切断的那一刻,青岛瞬间沉默了下来。就好像是终于找回了支配自己身体的力气,又或者,一切的诉愿不过是为了等来室井真正打断自己的这一刻。
浑身都失去了力气。是不是感冒的症状此时突然发作。室井向自己走来,他的手臂拥抱住自己,他的手掌覆上后脑,手指陷入发丝——青岛无法反抗了。只是这样一个轻轻的动作,已然无法移动半步。
“你错了。”他说,温热的呼吸落在颊边。青岛突然明白自己想听到的不过就是这一句。谎言也好权宜之计的定心丸也好,他说的,其实自己永远都会相信。
但其实,室井先生……是真的不会说谎的……。
所以他说的,从来只会是真的。
“我相信的从来都不是什么神灵或者奇迹,”室井的声音仍在响,紧贴着耳边,深切到仿佛切入脑髓,“我相信的只是你而已。”
他的手上忽然加重了力度。被猛地抱紧的青岛下意识地挣动了一下,接着才反应过来这是因为室井的声线里带上了潮湿的痕迹。
“所以为什么不可以像我相信你一样相信我……”
……啊。原来如此。
青岛的神志忽然清明。
原来神明从来就不存在。对不起在这样一个神的殿堂里讲出这种大不敬的恶语。
在我们的世界里所存在的,原来从头到尾,不过是我和室井先生两个人……而已。
灵魂与灵魂的贴近不需要理由。不需要踌躇,不需要猜疑,不需要忌惮神祇无情的眼光,仅仅在此处,人比神更伟大。
从没有那么一刻清晰听到他的心跳。从没有那么一刻感受到自己如此赤裸。
但就好像新生儿迎接天地。无比坦然,无比安定。
青岛轻轻伸出手,怀抱住了身前这个人的后背。闭上眼睛,嗅见他身上那种清凉而净彻的气息,放松下巴,就这样,几乎想要在这个冰冷至极的雪境里睡上长久未有的一场好眠。
心跳共鸣的声响太强烈,以致室井响在脑后的声音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
“我爱你。”
他说。
过了好一会儿,青岛听到自己低至几乎消失的回答:“嗯。”
刚看到美津子的时候青岛差点不敢把她和室井联系起来。但室井曾在电话中提及的黑色外套和那双同样又黑又大的眼睛又确实是两人之间血缘关系有力的证据。从神社出来的时候已经离美津子预计到站的时间不差几分钟了,自告奋勇担当司机的青岛不得不挑战极限在雪路上飚出极限时速,副座上的室井紧紧拽着车门上方的把手,表情复杂如肥皂泡上七彩变幻的色彩环。
“慢点也没事美津子可以等——前面右转!”
“室井先生这个做哥哥的怎么好意思让妹妹等!好的收到,右转嗨呀——”
“——青岛!”
伴随着轮胎摩擦的危险“吱吱”声,两人总算是在到站时间后五分钟内赶到了站前的那片小小广场。缓了大概有三秒钟才打开车门,室井难得露出了那种差点要站不稳的苍白神情。从另一侧跑着下车,青岛不用力地拍了拍他的后背:“挺住!微笑!Smile!——美津子小姐在哪里?”
室井喘出屏息回头瞪了一眼已经戴回业务员面具的青岛,不知不觉间就漏出了秋田腔:“我看我迟早有一天要被你折磨死……”
“哈?”青岛的头上冒出了问号:“室井先生在说什么听不懂。”
“……我说我看上你这家伙也就只能认了!”
“嘘!”青岛赶紧竖起手指,“美津子小姐估计已经到了的说,不要再说什么看上什么的。”
室井在心里长叹出一口气,站定身子开始拨美津子的号码。还没接通就看到站口有个纤细的人形走向自己,在对方接起电话后以一句“看到你了”简单结束对话,室井无视了青岛在身后吃惊的一句“欸那就是吗”,走上前去接过了妹妹手里的旅行袋。
“欢迎回来。带了什么,这么重。”
“我回来啦!啊,谢谢。在仙台有一些用不上的东西,这次通通都拿回老家来了。本来阿志说要跟我一起回来的嘛……”
探头向室井身后那个一直杵着的人形看了一眼,美津子一下恍然大悟般轻叫了起来:“——啊!所以,这位就是……?”
室井把旅行袋换去另一只手里,不着痕迹地拒绝了青岛伸手要来帮忙拿的动作:“嗯,就是他。”稍微为两人让出了一点空间,室井开始一本正经地介绍起来:“东京湾岸署的青岛。我妹妹美津子,现在在仙台生活。”
“您好~!”青岛笑眯眯地送上了向来无敌的阳光笑脸:“啊,声音的话是因为我好像从昨晚开始有点感冒了……请您见谅。”
“您好。”同样礼数周到地低头行礼,美津子十分体贴地关怀道:“可能是因为不习惯秋田的天气,青岛先生现在感觉怎么样?”
青岛点了点自己,然后比出一个大拇指:“谢谢,不过除了喉咙不对劲别的都没问题。说起来,美津子小姐好温柔~!”
已经再也看不下去的室井几乎毫不掩饰地斜睨向了天。一句“先上车吧”还没说出口,美津子却幅度小小地朝自己招了招手:“那个,哥哥……。”
不明就里地被美津子招至两步开外进行密谈,对方第一句疑问刚出口就差点让室井当场龟裂。
——所以,果然是……男朋友,吧?
“…………”
室井僵住了。但好像在这种场合沉默已经成为了最好的回答。轻巧地比出一个“ok”的手势,美津子没再继续把兄长逼向更恐怖的深渊。回身向着不清楚状况的青岛笑了一声“嗯那我们先上车吧”,美津子稍微拍了拍一直站在原地不动的室井的肩膀:“不过这样的话,应该是谁开车?”
完全不知道刚刚发生了怎样世纪大披露的青岛立刻满面笑容地跳了出来:“怎么能让管理官开车呢,请交给我就好。”
好像是直到此刻才反应过来如果再坐青岛开的车又会遭遇怎样的冲击,室井一下从入定中回过神,“唰”地一下从青岛手里拿走了刚刚被粗野使用过的车钥匙,拎着袋子闷头开始向车的方向走:“别说了,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