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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

“所以您是大学毕业之后就留在仙台的哦?”

“嗯嗯,当时有个不错的工作,所以就决定留在那了。青岛先生,请不要再跟我用敬语啦。”

“哈哈,美津子小姐真的好温柔哦。听说美津子小姐去年生了宝宝是吗?”

“啊,原来哥哥你有把这些事也告诉人家啊!”

“…………”

“没有没有,是我去总厅帮我们署长办事的时候不小心听到的啦!”

“因为宝宝太小,这次就没有带他回来。我丈夫因为工作原因临时要加班,不过好像可以在家里完成,我就让他帮忙照顾一天。”

“哇,感觉照顾孩子真的很辛苦呢。”

“嘛,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做久了可能会习惯一点。对了,青岛先生有孩子了吗?”

“咳咳咳——!”

“欸?室井先生难道已经被我传染了!”

实在听不下去的室井从后视镜里瞪了一下正微笑得滴水不漏的妹妹的眼睛。

“……我没事。”

狐疑地在兄妹两之间看了一圈,副座上的青岛选择了先回答美津子的提问:“关于孩子,因为我还是单身,所以还没有体验这种感觉的机会。”

“啊……确实。”接收到室井无言的警告,美津子见好就收地岔开了话题:“青岛先生之前有来过东北吗?”

“我有去过北海道,但是东北是第一次来。”

“这么说,”美津子像是突然来了兴趣:“青岛先生能听得懂秋田话吗?”

青岛一下讪笑起来:“其实昨晚就有听到伯父和伯母之间用秋田弁说话,讲得好快,我完全听不明白……。还有室井管理官偶尔也会说秋田腔的,那些时候我也都听不懂……”

仿佛意料到了这样的回答,美津子只是笑着点了点头:“没事的,只要多来几次就能听懂啦。”

“……咳咳咳咳咳!”

“我就说,室井先生一定是被我传染了……!”

 

 

一直到停好车走进家门,室井都没有掩饰周遭的低气压。也许青岛说得没错,自己就是这么个不会看人脸色不懂随机应变的死心眼。其实也不是在生气,更不是担心美津子会把这件事说出去。室井和妹妹的关系谈不上亲近如密友,但因为年龄差导致的怜爱显见得是让美津子无视了传统上长幼有序的距离,甚至能公然开起这种不合礼数的玩笑。而且青岛这家伙竟然到现在都没看出来……!

少言寡语地度过了午餐时间,看着青岛和美津子你来我往地撑起了整张餐桌上的气氛,室井心情复杂地坐在一旁,只顾解决自己面前的那份食物。想找美津子聊一下,但如果在家里的话哪里有地方能容得下两人进行这么一场禁忌的对话——要知道,做好被问起然后承认的觉悟是一回事,直接被点破还暗中不断被提起的感受要和那完全不一样。

不过美津子确实一点都没有在父母面前表露出知道真相了的样子。吃完饭就主张“啊青岛先生是不是还是多休息一下比较好”,让青岛吃了药之后回房间睡觉,又把母亲拉去陪她一起收拾从仙台带回来的东西,一时只剩下室井和父亲呆在了一楼。同样不善言辞的父子二人一个坐在沙发上看电视一个盯着一本高中时看过的小说走神,直到第二次被喊起名字,室井才恍然从迷失的情绪里回过神来。

“······什么?”

“我说,晚上要不要一起喝一杯。”

单独说话的时候,父亲已经完全放弃了标准语。室井稍稍愣了一下才问回去:“可是医生确实说了不能喝吧。”

重重叹出一口气,父亲有点受挫地握着遥控器靠回了沙发上,声音里显现出了少有的疲惫:“这可是新年假期,结果连杯酒都喝不成。真是不中用了。”

极难得会听到这个严肃认真的男人在自己面前示弱。室井合上书,努力组织起安抚的语言:“······是为了以后的健康。”

电视里的本地新闻还在播放。明日晴,局部会有化雪现象,男鹿市有农户目击野生貉,秋田市的一家四口获得雪屋搭建大赛一等奖,是已然离习惯东京生活的自己无比遥远的北国情状。

“慎次。”

父亲按下静音键,被杂音稍稍扰乱的思绪一下陷入安静,室井坐在桌边没有动,隔着距离与正看向自己的父亲对视了。

“去东京和当精英都是你自己的决定。如果按照我一开始的希望,我是觉得你去高中或者大学当老师都挺好的,这件事,你应该知道吧。”

突然被提起这样尘封已久的往事,室井一时有些愣住。过了会儿才答了一声:“······是。”

自己是有考虑过留在东北工作这件事的。在很久以前,大学的时候。后来有一个人用生命支持了自己最初的理想。

父亲叹了一口气。不知为何,室井就是一下子感受到了眼前这个人的衰老。莫名地竟然有了种鼻腔发酸的冲动。

“你是个只要下定决心,就一定会拼了命做到最好的家伙。这一点我比谁都清楚。但是,骨子里,你也是个为了重视的东西,就什么都可以放弃的人……。”

父亲的话仿佛一根尖针,让室井的心脏一阵刺痛。

他话里所指的是哪件事,不用说破室井便明白。但同时还有一些别的微小的东西,好像逆着方向抚摸木板般在瞬间扎痛了自己。

为了重视的东西可以放弃一切,这也许是年少时自己的性格没错。但在前往东京、浮沉于精英警界的这些年里,室井好像已经无法底气十足地担起这项评价。比起身为同僚的其他人,自己的底线确实也许更高,不如说,这是身为一名警察乃至一个人的根本,这一点,室井没有想过退缩。但也有更多的时候,自己不得不在损失一个优秀的人和另一个更优秀的人之间做取舍,又或在一个糟糕的提议和另一个更糟糕的结局之间做选择,就连面对青岛,也时不时做出会让他坐在搜查会议的后排上皱起眉头的决定。室井当然明白自己不是完人。自踏入这个行当以来,就算想成为完人,都不可能成为完人。而正是青岛,才得以让自己此刻在听到这句话时心头泛起的只是刺痛,而不是重击。

青岛有时会说:嗯虽然约定了室井先生要往上爬,但也不是说当不了警视总监的话就会怎么样啦。啊当然还是很想室井先生能当上总监的意思!毕竟,改革的话不在那个位置就没法做。但是,嗯。

说这些话的时候,有时,他的手指会柔和地刮过自己的侧脸。有时他枕在怀中。有时闭着眼睛。

我不是想让室井先生辛苦到生病的意思。他如此说。

听到这样拐弯抹角的关心之后,有时,室井会揉揉他的头发。有时会为了掩饰不好意思而点头说“知道了”。有时会僵在当场,被爱意冲击,直到青岛笑着说出下一句。

但事实上,室井最想告诉他的其实是,正因为有你,我才不至于孤独到那样。或者,不至于堕落。正如孤独到极致的心病也是一种病,在黑暗的环境里尸位素餐地过活,应该也算是一种为虎作伥的堕落。在遇到青岛之前,室井自然也怀抱着升职的野心,但真正对变革、原则、体系这些深层的东西产生思考,青岛绝对是最主要的一根导火索。所以才会时常被这种命运的奇迹感奇妙至叹服。在远远地照亮了自己的世界之后还愿意降落到自己身旁,承诺以这份炽火般的光亮托举自己前往更高的地方——同时,伴随爱。室井此前不知道,原来感情得到回应所带来的感动还能强烈到这种地步。他想自己也许是自私的。在这层战友般的关系里,爱本不是必需项。青岛在神社带着泪水的坦白让室井又一次地意识到了这一点。也许他们在心里的某一处都跨不过这层缘由带来的隔阂,所以彼此都心怀秘密,自己靠身体索求,青岛靠笑脸伪装。只是,仍旧忍着疼痛拥抱,在各自苦闷的夜晚之外,他们依然是两只互相舔舐伤口的野兽。

室井垂下眼睛,沉默着,没有回应父亲的话。而对方停顿了一会儿,继续说了下去。

“我想说的是,不管你做了什么选择,只要你没有忘掉最初去东京时怀抱的理想……还有,哪怕只是为了那孩子也好,别被以后可能遇到的困难打倒。只要你相信你做的是对的,我们都不会干涉你的任何决定……”

父亲口中的“那孩子”让室井一下陷入了更深的沉默。同时,一种更为深刻的理解忽然盈上了心头。

——他说的是我和青岛。

一时心中突然释然。这种释然让人怅惘无比。室井没有做过父亲,也许永远也无法设身处地地感受一位父亲对儿子说出这些话的心情。但是漂浮在空气中的苍然感又如此厚重,室井无须追问,都明白了一切。

室井开口时才发现自己的声音如此艰涩。

“我会的……。我答应你,一定会做到。以前,有个在工作中遇到的前辈曾经说过,「想要做正确的事,就要变得伟大」……”

为什么会在这时突然想到那个躬着背却又双眼睿智的老刑警,就连室井自己也说不清楚。总是跟在和久身后笑眯眯挥手前行的青岛曾在那间酒吧里对自己说出的这句话,忽然在一刹之间,室井明白了每个字眼之间所含的全部意义。

 

 

快天黑的时候室井端着水杯去到了青岛的房间。青岛睡在一楼原本用作储藏的和室,开门后仍听见从地上被子里传来的安定寝息,室井在心中苦笑了一下,低声呼唤了起来:“起来了,过一会儿要吃饭了。”

“……嗯?”

蜷在被子里的人形好像还没醒完全,声音含糊得像棉花糖:“……室井、先生……?”

“是我。”在枕边盘腿坐下来,室井摸了摸那张因为暖和而微微泛红的脸:“起来吧。要不要喝水?”

望见他坦率点头的动作,室井把水杯拿到手边,青岛就这么半撑起身子咕嘟咕嘟地一口气喝了一整杯水。

“——呼!原来我真的睡着了。现在几点了?”

“不到四点半。”室井用手背贴了贴他的额头:“你有没有感觉好一点?”

“嗯。”青岛喝完水,又躺回了被子里,只是把两只手伸到了外面:“室井先生难道没有觉得我好像喉咙也没那么哑了?”

他这样子不知为何就是显得比平日里还要孩子气。忍不住揉了揉那头睡乱的头发,室井轻轻笑道:“是啊,这点小病难不倒你,我知道的。”

“嘿嘿。”青岛难得乖乖地顺应了自己的抚摸,眼睛在刘海落下的时候稍微眯了一下:“嗯……不过室井先生直接来找我的话没事吗?伯父伯母和美津子小姐他们呢?”

室井的手指仍陷在那些柔软的发丝中没有离开:“美津子和我妈妈一起去买东西了,我爸在跟邻居家的大叔……下将棋。”

“……噗!”青岛一下笑出声来,又立马正色:“不不,我不是别的意思……只是有点没想到,哈哈。唉,能找到可以一起下棋的邻居真的好棒啊。这一点估计在东京就很难做到。”

室井猜他的意思是说东京比较人情淡泊。心想这样两个中年男性住在一起倒也不太容易被说闲话,不过只是略略幻想,并没有说出口。

好像才意识到某个关键事实,青岛突然小小地叫了起来:“啊、等下!所以现在,家里只剩我和室井先生两个人了?”

“是。你想干什么?”知道对方只是想到什么就感叹什么而已,室井偏偏忍不住想捉弄一下他。

果然,青岛有点脸红地鼓起了脸颊:“我、我又没想说在这种情况下还要跟室井先生做什么……”

施虐心小小发作,室井索性半带真实地说出了心中的愿望:“既然没有别人在,你就叫叫我的名字试试看吧。”

“……哈?!”毫无情调可言地大叫出声,青岛这下立刻从被子里弹了起来:“室——室室井先生在说什么啊!”

暗中叹出一口气,室井也从榻榻米上站起了身:“果然是没戏吧。不想叫的话也不用勉强,快去换衣服,等美津子她们回来就吃饭。”

拿起喝空的水杯,帮他把睡前脱在一边的衣服一一捡起,室井一转头却对上了青岛定定望来的眼神,心里一时也停跳了一拍:“……青岛?”

“……呃呃呃啊啊啊!”意味不明地发出了一声怪叫,青岛像是豁出去一般手足无措地握紧了拳头:“不叫的话室井先生就露出这种可怜巴巴的表情,这,这完全就是犯规嘛!我、我说慎……慎、次……先生,拜托你能不能不要再这样玩这种以退为进的套路,你明知道我——哇啊!”

突然被紧紧地抱进怀中,青岛不知如何安放的手在犹豫了一秒钟之后还是环上了室井的后背。

“那个,室井先生……。我叫过名字了哦?你……听见了哦?”

“不要再玩这种套路的是你这家伙才对……”埋在颈窝里呢喃出的话语不自觉间就带上了秋田腔,感受到怀中人明显一秒的愣怔和随即而来的“哈?室井先生又说什么我听不懂的话!”,室井无声地勾起嘴角,又环抱了对方身上的温暖好一会儿才松开手:“好了,我听到了,谢谢。快换衣服,记得要穿袜子。”

还沉浸在拥抱余韵里的青岛涨红着脸看向了那双躺在地上的毛线袜,忽然像是想起什么一般喊住了室井:“啊,差点忘了!昨天来的时候室井先生答应给我看的校服……。现在去看,可以的吧?”

……这种自己都已经忘了的事多亏这家伙还能想得起来。室井被那双湿漉漉的眸子盯得无法说“不”,事实上却对这个提议满心不情不愿的踌躇。

因为这家伙显然不会只看两件校服就了事。相册、毕业照、学校名簿,自己衣柜和书橱里的一切旧物肯定都会被他以那种小狗一样哭唧唧的眼神请求查阅。……然后在得逞之后再转变为猫咪一样狡黠的精光。

看到自己的迟疑,青岛扁着嘴开始往充作睡衣的T恤外面套上衬衫:“哼,之前非要让我戴帽子的时候明明都说好了之后也会答应我一件事的……”

想到这件事室井就觉得好笑:“哪里有说好,完全是你自己自说自话才对。”

俯身开始穿袜子,青岛的声音在弯下腰后显得更加闷闷不乐了:“归根结底又是谁非要带我来秋田的啊……”

此言一出,室井就实在没法再当作没听过了。犹豫了三秒,在等不来青岛的下一句发言之后,终究敌不过、事实上好像从来也都没赢过的室井还是选择了率先投降:“好了,赶紧把衣服穿好,然后跟我上楼……!……不知道几件校服而已到底有什么好看……”

“……嘻、嘻嘻……大成功!”依旧埋着头的青岛在听到室井满心不愿的允诺之后终于按捺不住地笑出了声音,笑眯眯地站起身来,那双眼睛里闪亮亮的光芒已经让室井开始后悔起刚才的决定:“我最——最喜欢室井先生了!”

“好好,最喜欢最喜欢。”拍了拍对方好像大型犬直立搭肩一样落在自己肩膀上的手,室井在青岛从背后埋向自己颈间的时候叹了口气:“……最喜欢是放在这种时候说的吗,笨蛋……。”

在去自己房间之前,放在客厅里的那张高三时期的照片已经被青岛拿起来近距离地观察了一遍。收到“嗯,怎么看都还是现在的室井先生比较帅”这样的评价,室井不知道是该表示遗憾还是感谢。及至拉开已经长久没有好好整理过的衣柜,青岛更是像发现了什么有趣至极的东西一样发出了夸张的感叹声:“哇啊……!真不愧是室井先生!”

“……什么意思。”颇为局促地站在一边,室井指望在随便找出一套校服展示过后赶紧结束这场只有一个人兴奋的探险之旅:“是只要校服对吧?应该、是在……”

“嗯?因为,原来小时候的室井先生也只会穿这几种颜色的衣服啊。我还以为会有些风格更狂野一点的呢……”

跟随着室井翻找的动作,青岛一针见血地下了结论。手上的动作稍微停了一拍,室井黑着脸回应道:“不好意思啊,我们这种小地方好像没有东京那种流行的概念。”

“明明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苦笑一声,青岛突然指着柜子深处挂着的那件黑色外套叫了起来:“啊,这个!这个是校服对吧!”

“……确实。”拿出那件仍显得笔挺的高中制服上衣,室井自己也忍不住稍稍感慨了起来:“还真是很多年都没有见过了啊……。”

拎起一侧的袖子简单在身前比划了一下,室井刚想问问青岛“现在来看是不是有点小了”,却见到对方盯着制服正面的眼神十分微妙,简直可以说是比小孩子玩的万花筒还要复杂的情绪万千。

“青岛?”

面对自己的疑惑,青岛又顿了一秒,接着从自己手中那件衣服的前襟移开了视线:“……室井先生,在高中的时候就已经很受欢迎了哦?”

……不妙。

完了。

自己为什么偏偏忘了这件衣服已经并不是一件每颗纽扣都留在原位的衣服这件事——!

猛然转过手里的制服,只见胸前的第二颗纽扣果然消失不见多年,在第一颗和第三颗之间遗留的只有一段微小至不见的线头。

“……那个、青岛……”

彼此都是三十代后半的成年男性,怎么想都不可能在遇到对方之前没有过那么几个曾经交往的对象,但很明显,虽然不用说都在心里对这种事心知肚明,就像如果自己突然看到青岛和前女友亲密无间的旧照片,估计也会有一瞬间心脏发痛。

……虽然,只是失去了一粒纽扣的高中制服和亲密旧照片好像还算不上一个层级。况且,其实,那也只是被要走了一颗,而已,并没有什么后续更多的发展……。既然如此,室井就开始觉得以自己拙劣的会话能力应该也可以解释清楚眼下的尴尬状况了:“只是在那时候,被同级的女孩子提出可不可以给她,然后……”

“哦哦。”青岛的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好整以暇地等待着自己继续说下去:“然后呢?室井先生其实不认识那个女孩子的?”

……那孩子叫什么名字的来着。努力思考也只能想起她的姓,还有,抱歉,她露在制服外洁白的手腕和软软的长头发。

这样想来,那时会答应把纽扣给她也并不全无理由……。

“……不能算、不认识。因为当时她也在学生会工作……”

“哇,这是什么校园模范情侣的标准配置——!”不咸不淡地来了这么一句,在室井已经逐渐掌握不了他的态度到底是怎样的情况下,青岛竟然还开始认真地思索起了完全没必要的故事细节:“嗯,所以是在学生会办公室里第一次见面的?同级的话应该不会是在招新会上吧。啊,然后在工作遇到困难的时候身为会长的室井先生温柔地安慰了她,然后就在黄昏的天空下第一次牵手了?!”

室井已经清楚听到自己脑中神经抽痛的异响:“……我不是学生会长……。还有,我根本就没跟那孩子说过几次话,最多只是……”

看到青岛瞬间发亮的眼神,室井一下意识到了自己的失言。

……不对这其实根本就没有什么值得被称为失言的事可以说啊!

放弃一般长叹一声,室井开始把手中的校服挂回衣柜里:“总之,只是给了那颗纽扣而已。后来她好像去关西上学了,之后也一直没再见过她。”

听不到青岛的回应,室井在心底暗暗叹息一声不妙,刚开始思考到底要怎样才能彻底让他明白这不过只是一段连开始都没开始过的青春插曲,就在这时却听到这家伙在一旁好像终于忍不住把心底的笑意爆发出口的巨大笑声:“哈、哈哈哈哈……室井先生的表情……!不行了真的好可爱……!”瞥见室井瞬间紧绷的脸颊,他还算仁慈地改换了说法:“嗯,嗯,虽然是没想到室井先生竟然会直接拿出这件衣服给我看,但正因为是这件,所以我相信室井先生是自己都不记得这件事情的啦。”

……抱歉啊。硬要说的话其实被提起高中毕业都还是会记得这件事的。当然,室井还没有傻到把这种事都和盘托出的程度:“既然都明白就不要在那里假装不开心——!”

“哈?”青岛一下撇起了嘴:“想想都知道不可能嘛,我怎么可能连一个女高生的醋都吃!”

一边把方才被翻乱的衣服整理好,室井一边低声地就这句台词做出了不露痕迹的回击:“是啊,本来也就轮不到你这家伙因为我吃醋……”

……每每因为青岛耀眼的性格和他无视性别的亲和做派暗生妒意的应该都是自己才对。压下心里这层小小的失落,室井关上衣柜,回过身才发现青岛这下的表情是真的有些不对劲。

叹息着摸了摸他的头发,一句“又是怎么了”还没说完,室井就突然被身前的人一把拥抱住了。一时完全不明白对方这一系列举动的原因,室井有点茫然地僵直了动作,接着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拍了拍他的后背,沉默着听了他咚咚作响的心跳好一会儿才问出口来:“……青岛?”

青岛执拗地抱着自己,力度大到几乎让身体后倾。感知着他压在自己肩上略略粗重的呼吸,还有那头柔软的头发扫过脖颈的微痒,室井好像隐隐地明白了他此时心中洋溢的情绪,但又因并无把握而无法开口,只有慢慢地梳理他颈后垂下的碎发,等待他自己先说。

“……嫉妒得不行了。连精英组都嫉妒,连美津子小姐都嫉妒。”

没料到他首先开口承认的对象会是这两者,室井一时也愣住了,只是怔怔地听着那样模糊到发黏的声音继续说了下去。

“……如果被发现了肯定会让室井先生选择丢下我投向那一边的精英身份也好讨厌。因为这层身份,会让别人觉得为什么我这个所辖小人物能高攀上总厅长官的眼光也好讨厌。明明是这么厉害的人,结果,为什么会选择我,这样的心情,只要稍微想起来一点点,也都觉得……”

抚摸他头发的手微微停滞了一下,室井想要开口的欲望却被对方话语里那种不容反驳的痛感瞬间又击压回了心底。沉默着伸手将他的头更贴向自己一点,室井无意识地以拇指摩挲过青岛的耳廓,此时此刻只想要抚慰这个人的愿望胜过了一切,甚至要将呼吸都吞没。

“是不是很幼稚,这种想法。”青岛倏忽发笑的鼻息在颈侧留下了潮湿的痕迹。“对不起哦,室井先生。……我知道你一定会说,就算到了那种时候我还是会选择你的——这种话。”他话语里的颤抖几乎让室井的心跳停止。“如果是现在的我,好像也已经没法就这么挥挥手就让你离开了……。真好笑,就连可以在那种时候理直气壮让我不要走的室井先生,我也很羡慕……”

室井用力搂住他的后颈,终于能从喉咙里挤出一些几近破碎的声音:“不要把我想成什么无所不能的机器人。”

好像是被这个比喻逗笑了,青岛突然从鼻腔里叹出了一点短促的笑意:“……嗯。”

“……我怎么可能做到理直气壮要你不要走。被你拒绝会心痛,向你开口会怯懦,……失望了吗?我不过,就是这样一个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男人罢了……。”

青岛没有应声。揪紧了室井的衣服,他过了好一会儿才以极小的音量回应道:“所以就算这样也决定了……是我,吗。”

几乎就要脱口而出一句“笨蛋”。拜托了,能在这世界上如此牵动自己喜怒哀乐所有情绪的还能有谁。

紧紧地回抱住这个在面对自己的感情上反而总是口不对心又如履薄冰的人,室井只能试图以怀抱的力度让对方全无遗漏地感受到此刻自己心中强烈的情绪。

“所以就算这样,也决定了就是你啊。”

手心下的肩背微微起伏着,室井阖起眼睛,在察觉到对方落下的呼吸带了湿意的时候意图松开手去查看他的情形,却被青岛固执地维持住了拥抱的姿势,无从得见那张此时也许残留泪迹的脸。

“……为什么室井先生就能说出这种一听就很帅的话……!”

听到青岛这样黏糊不已的声线,室井禁不住像安慰小朋友一样轻轻拍了拍他的头:“先问我这个问题的明明是你。”

青岛有点不甘心地抬高了一格声音:“我看明明就是能脸不红心不跳耍帅的机器人——!”

没辙地在心里随口应和着“好好我是”,室井突然想起了刚刚青岛话中另一个让自己不明就里的事项:“青岛。……你刚刚说,嫉妒美津子……。是因为什么?”

“啊,这个……”

有点手忙脚乱地从室井身上拉开距离,意图以逃跑回避提问的青岛立刻又被室井拉了回来:“室、室井先生就当我是一下说错名字好了,你、你和美津子小姐是家人嘛,我当然不会连这个都不明白的……”

直直地盯住对方的双眼,室井认真到极致的眼神果然让那双四处乱转的眼睛失却了继续逃避的勇气。在试图挣开禁锢和随口乱岔话题几次都失败以后,青岛终于闭着眼睛不管不顾地缴械投降说出了真心话:“啊啊,所以非要说的话——就是因为室井先生和美津子小姐在一起的时候会说一些我也听不懂的悄悄话嘛……!单独拉去一边什么的,完全不明白怎么会突然笑又神秘兮兮什么的,还有,秋田弁,真的好难啊为什么我就是怎么听都搞不明白在讲什么——嘛!”

……这家伙。陡然得知真相的室井僵在了原地,几乎不敢相信原来这就是连美津子也会被青岛列入吃醋名单的原因。

……这家伙如果知道美津子偷偷跟自己说的话是关于他身为男友的身份已然暴露,不知道会恼羞成怒惊吓万分到什么程度才肯罢休。

暗暗决定还是先不把美津子的发现告诉青岛,室井先就对方提出的另一点表示了歉意:“抱歉,秋田弁的话确实……。之后会努力都说标准语的,但如果实在忍不住说了的话……”

“啊,我也不是说室井先生一句都不能说啦。其实之前在东京,我都觉得偶尔冒出东北腔的室井先生很可爱的说。”

“……?”

不懂为什么东北腔和自己加在一起能和“可爱”二字扯上关系,但自认这趟秋田之旅到现在已经让青岛的情绪起伏波动了太多次,室井还是暂且忍下了这个横亘心中的疑问没有反驳。抬手抚摸上明显比之前要放松很多的青岛的脸颊,室井望了他一会儿,不由得怅然地感叹了一句:“之前就觉得,你是真的瘦了。”

青岛怔了一下,没再选择否认。再一次被拥进怀里,温顺地依靠在对方的胸口听着他低低的叹息,青岛在室井放缓声音说出“对不起”三个字的下一秒用力地摇了摇头。

“应该是我跟室井先生说对不起才对。”

随之而来的回答并非语言,而是一个贴在颈侧的轻柔的吻。不知为何就是突然间又有了种鼻腔发酸的冲动,抽了抽鼻子,青岛贴着室井的肩膀稍稍倾向了一个更加面向他的方向:“我说,室井先生。”

“什么?”

从颊边传来的温柔回应让青岛心满意足地闭上了眼睛。

“我最——最最喜欢你。”

……嗯。还是在这种时刻这种情景下比较适合听到这句话。

室井扬起嘴角,轻声地在身前人的耳边给出了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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