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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盐烤鱩鱼。咸酱腌菜。味付烤米棒。满载水芹牛蒡和菌类的比地鸡锅。
“哇、哇啊——!实在是劳您费心了,竟然准备了这么多——”
正一个劲向着母亲道谢的青岛此时眼中的光芒并不是演技,这种事室井知道得很清楚。短途的国内航线只供应了少量点心,而青岛除了喝水什么也没吃,下了飞机又一路转车到郡内,要说不饿那是不可能。望着青岛两手缩着搭在桌旁眼睛闪亮亮的样子,几欲失笑的室井下意识地伸出手去,却在真正探向他头顶的一秒前停下了动作。
……自己在干什么。
倒也不只是因为对象是青岛。真要说起来,犹豫的理由只因为是在第三者的面前。
父母在这种时候确实相比起枕边人来说要更遥远。
有点生硬地收回手,室井转而端起了一旁的茶壶:“你要不要?”
杯中已然见底的青岛忙不迭地道谢:“哎呀哎呀,怎么好劳烦室井管理官……”
室井的眼神一动,端住茶壶的手勉强没有摇晃,半带怃然地对上青岛的视线,果不其然发现对方眼中透出的是狡黠的笑意。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室井找不到反击的法子。
从进了家门之后,“室井先生”这一称呼就自然而然地仅属于父亲了。自己与青岛的关系被迫拉远至初识第一天的程度,听着对方“管理官、管理官”地叫个没完,有时明显带了刻意的语调,室井却也想不出更好的代替。
……虽然很想听听看,但“慎次先生”的话,又明显太出格了……。
终于从厨房里解脱出来的母亲也坐上了餐桌,随着父亲微微的一点头,众人也都合十道出一声“我开动了”之后动起了筷子。颇有些一心二用地留意着青岛的状态,观察他在吃进第一口鱩鱼时的反应,又在瞥见那双眼睛里迸发出的光芒后松下一口气——接着才发现,原来周边的氛围已经安静到了如此程度。
……那家伙专心在吃饭的话,原来不管是父亲母亲还是我都会没话讲。
室井近乎可怖地发觉了这一点。
缓慢地咀嚼着嘴里的腌菜,努力使齿面切断纤维的声音降至最低,视线停留在桌面上的某个点,向来不善言辞的总厅官僚转动着十二分的脑力竭力思考起了可以被在自家餐桌上随意提起的话题。
前提:身为同性的恋人也端坐在侧的情况下。
似乎终于察觉到了气氛的微妙,专注于食物的青岛突然抬起了头,跟随着他的视线向前看去,正暗暗感谢他抢在自己之前开口的室井却忽地产生了一种不妙的预感。
……青岛目光所在的地方是。
还没来得及震惊父母原来把这种东西放到客厅里来了,身边的青岛就已经确确实实抢在意欲说明的自己之前丢出了问题。
“——那个,那是室井管理官吗?是室井管理官没错吧?”
……说是问题并不准确。除了语尾上扬,根本就是陈述。
室井下意识地绷紧了下颚。同样跟随青岛的视线转过头去的母亲在看到青岛发问的对象后,立刻笑眯眯地点起了头:“啊啦,您注意到了呀?确实是慎次没错呀。从那么小的时候就总绷着脸,都不知道考进精英组是不是命中注定呢——”
室井刚进嘴的一口汤呛出了清晰的声响,随后演变成了抑制不住的低咳,好不容易摆脱母亲塞来的纸巾和青岛怎么听都带有戏谑意味的关怀,再平静下来的时候已经连声音都变哑。
“……不知道,会在那里,摆那张照片。”
不甚流畅地直白道出此刻的心中所想,半像辩解似的朝向青岛的方向,室井不知道如果此时是在官舍的客厅里,青岛会对那张照片做出怎样的评价。
……总之。没有在笑,表情严肃,剪短的头发和扣到最上一颗的纽扣——高三毕业典礼时被父母要求留下的纪念,偏偏在这种时候直直闯入了青岛的眼里。
至于第二颗纽扣在拍完这张照片不久后就被要走了的事,室井决定暂时先不向青岛坦明。
青岛倒是依然意犹未尽地眺望着照片的方向,眼睛里灼灼燃烧的好奇心让室井一阵僵直:“嗯嗯,这也是应该的嘛,毕竟是重要日子的留念。诶不过,确实是从那时候就开始皱眉头了呢……!”
那是因为我总是不知道被拍照的话要流露出怎样的表情。……还有,青岛,像刚刚那样的发言是不是稍显亲昵了一点。
下意识地看向父亲,却见到他正接着青岛的发言做出了回应:“严肃在很多时候也算是个好特质,我是这么认为的。青岛先生怎么看?”
突然被点名的青岛愣了一秒,接着微微歪着头陷入了很像那么一回事的思考状态:“我确实……也是这么想的。某种程度上。不如说,严肃或活泼都是一种自身用来应对外界的战略?从功能角度来看的话。”稍顿了一下,他接着又露出了方才那样无懈可击的笑颜:“但如果只是性格特征的话,我觉得无论怎样的性格都有其可取的地方。您说呢,室井管理官?”
矛头为何一下子转移到了自己身上,室井并不清楚。然而回望着对方那双闪耀着柔和色彩的眼睛,单只是这样的对视,心里便一下有了落入承重的安定感。
“——能灵活转变情绪的人确实很难得。有时让人心生羡慕。”
淡淡地道出自己的真实想法,青岛好像不消半秒便明白过来了这句话里的意思,视线游移开去,耳垂略微泛起了红色。室井在心中无声地叹了一口气,重又看向父亲,却见这位自己同样熟悉的男人已经将叹息外露了出来,低头又喝了一口汤,他将手里的碗不轻不重地放回了桌上。
“慎次。”
被叫住名字的一瞬间,突然地,室井的心里生出了一种莫名的笃定感。虽然只是电光火石的一秒,但突然,自己就是无比确信,如果在这个场合,在这个时候,被问到那个问题的话。自己一定会。
我一定会。
我会说……
父亲看向的是自己,说的却是青岛的事。
“之前那位在抓捕的时候受伤的刑警……难道就是青岛先生?”
室井稍稍愣了一下:“……是。”
……虽然问题和自己设想的不一样,但给出的回答却一如计划。看到父亲眼里有些微妙的神色,青岛立刻主动赔罪起来:“是的是的,我就是那个坏了事的家伙。给管理官带来了那么大的麻烦,实在是非常抱歉。现在想想,让您和伯母那时候也担心了,一进门就应该先道歉的……”
“喂事情根本不是这样——”
室井下意识的反驳被低头赔礼的青岛隐在刘海之下的一个眼神止住了。只有一瞬的对视,却明明白白地感知到了无声的一句“交给我”。
这家伙为什么要说这种话。
……是不是应该告诉他真相的。比如没必要把这种纯粹下属的身份演绎得这么投入之类……。这家伙,为什么这么能让人拿他没有一点办法?
为什么总是知道该怎么样才能让自己的心脏最疼痛。
深吸了一口气,就在一句“其实我有一件事要和你们说”将将出口前一刹,青岛猛然把话题又抛回给了室井:“不过,室井管理官后来能调回总厅真的是太好了。而且还一直很关心我们这些所辖小警察,被我缠着说没去过东北想吃米棒火锅什么的就大发慈悲带我一起回老家来了,真是又麻烦了您一次呢室井先生!”
……喂。说漏嘴了啊。不是管理官吗……!
方才的那阵心痛感暂时退去,那种每每面对青岛时不知不觉就陷入对方节奏的无力感再次袭来。自己的眉头大概此时纠结得胜过新手织毛衣。室井几乎是哑着嗓子答应了一句“没事”,还没想好到底要怎么在这种解释之下再挑明真相,母亲又开始向青岛问话了。
“您真的客气了,慎次工作以后就没有带朋友来过老家,有人来做客我们也很高兴呢。不过过年不回家的话,您家里那边方便吗?”
青岛适时地露出了让人无法拒绝的笑容:“谢谢您的关心!我还是独身,所以还能在假期里自由安排一下。因为我哥哥现在被派驻在海外,我父母今年就去他那里过年了。”
母亲的兴趣一下子上来了:“啊呀!这倒也很新派呢!青岛先生的哥哥是在……?”
“嗯,他们全家现在是在泰国。”一下子又掌握住话题中心的青岛转头问了室井一句“管理官去过泰国吗”,在收到理所当然一句干巴巴的“没有”之后又立刻调头转向了兴味盎然的室井太太,一时间餐桌上又被诸如“热带水果”“日本人学校”“咖喱的味道有什么不同”之类的南国话题填满了,室井近乎茫然地听着那些自己从未得知过的生活趣事在空气里飘荡,偶一抬眼才发现对面的父亲竟也边听边露出了微笑。
……是计策吗。还有,泰国?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
如果不是见过青岛当面打空电话的本事,室井估计也会深信不疑。
不是说,不相信青岛说的话。不如说,能在家人之外拥有这么一个值得让自己如此信赖的对象堪称一种幸运。只是,确实。这不是一件事。
只是因为……
一直被自己刻意抑制的心情在此时忽地卷土重来。想要吻他,想要以此来确认他,想要让那些为了他也好为了自己也好破碎不堪的谎言都不要有一秒出口的机会,且这一切,都是因为自己心知如果用语言自己永远都没法把这种心情解释清楚——想要吻他。只是。想要。
桌下,室井的一只手缓缓圈紧另一只手的手腕。就像眼下室外冰雪漫天室内遍谈热带的荒唐情况,突然他产生一种预感,也许他根本就不该带青岛一起来秋田。
晚饭结束还不到八点半。青岛以“不好意思打个电话”为由溜出门去,室井过了两分钟去找他,果不其然看到院中人形指间夹着明灭的红点。
天黑得很透。以至于庭院里废弃的犬小屋都模糊了轮廓,像是突兀堆在角落的一团雪。满天的星星都清晰可见,青岛披着外套轻轻跺着脚,呼出的烟在空气中化成了云样的白雾。他原本耸着脖子在抬头看天,听到身后踩在雪上的脚步声,一下紧张起来的气息在看到是室井之后又松弛了下来:“——呼。真的很少见呢,室井先生。啊,我是说星星。”
室井走到他身边去,没有立刻接话。默默看了会儿他大口吞食尼古丁的样子,这才轻轻叹了口气,也顺着他视线的方向看向了天空。
“很冷的。回去抽也可以。”
青岛笑了笑:“感觉手指都要没知觉了。”
室井侧望他一眼:“是为了出来透口气?”
青岛有点为难地歪着头:“也不是……”话题戛然而止,他突然面向室井露出了微笑:“对了,晚饭真的很好吃,谢谢室井先生的招待!”
室井顿了一拍:“你能吃得惯就好。”
两人又在这阵冰冻的空气里站了半刻。逐渐察觉到插在口袋里的手也开始麻木,就在室井打起精神想提出“要不要回去”的时候,青岛却咬着最后一段香烟开口了:“那个,室井先生。”
望见他嘴唇冻得发白,室井的声音一时凝滞:“……嗯?”
青岛抬手拿下嘴边的烟。接着轻轻凑了过来。
噙了烟味,好像停留不满一秒的一个吻。如果不是感受到那片冰冷的嘴唇确实有一瞬触碰了自己,室井几乎就要以为这是某个发生在想象中的幻觉。
“……这种表情。”青岛苦笑了一下,把烟在便携烟缸里摁灭:“小朋友看到哥斯拉也不会吓这么僵哦。”
……什么,那会是什么表情。室井定定地望着眼前人假装无事地将两手缩回口袋四处乱瞟的样子,不知为什么,出口的却是完全不相干的一句:“你说的泰国那件事……。真的吗?”
青岛伸出指头挠了挠脸:“其实,我爸妈他们的机票是在明天啦——”
室井猛然拉住了他的胳膊:“过来。”
“哎哎哎?!”的惊叫还没开口满半秒就被青岛自觉地吞下了肚,但是手上抗拒的力气仍在,拖拖拽拽地来到那个放着犬小屋的角落,不用解释都能明白这里是一处从屋子里和院落外都不易看到的死角。被圈紧了推按在身后冰凉的墙面上,青岛的脸因为仰身而半陷入兜帽周边那圈绒绒的毛领里,尚且还有心情说闲话:“还、还好是滑雪用羽绒服,可以防水……”
“晚上我睡在我房间。你睡在一楼。知道是什么意思吗?”
青岛转了转眼睛:“嗯嗯?我没问题的哦?沙发上也完全ok——”
室井倾身堵住了他的嘴。人体常温的舌尖与暴露在冷风中的嘴唇相比炽热万分,AmeSpi的气味瞬间充盈了两处口腔,贴近而相触的脸颊仍然冰得令人心悸,在一切强烈到几乎要令自己无法直立的情感冲击中,唯有眼前这个人喘息的呜咽和鼻间的呼吸才可以证实,才可以固化,可以让人信服,让人去接受,自身的存在。可以让我觉得,我好像不是独自活在这世上的。我好像总还有你在。虽然恐惧,虽然不安,虽然不敢去设想有一天你被动或主动地离开我,但只要你在这里,在我身边,在我手心里气喘吁吁地回应了我的吻,就好像,我都可以相信。什么都可以。与你有关的一切。什么都可以。
好像有一世纪那么长,却又明白,其实只是短短一瞬。解开亲吻,未松开的手仍停留在青岛脸上。望着那双带了雾气的棕色眼睛,室井一时失语。也许因为亲吻,他的脸颊微微地升起了热度。沿着颧骨,拇指极轻地摩挲而过。青岛一样不发一语地回望,什么都没有说,什么都没有做。是不是就是这样,才会总是在最后一秒产生那种断弦般的失落。原来,其实,就像这个人总是会令自己产生松开手就会不见的忧虑,自己原来也从来都没有与他分享过。
我不能接受也许有一天你会离开——我觉得,我和你太不同了。不知道为什么你会接受我的。不知道,那样总是灵活变动的话语和表情背后,是不是真的在看向我的方向——只看着我。
忽地觉出一丝颓然,室井最后一次抚摸了下那张脸颊,接着松开手去。一时间只想长长叹出一口气。
青岛真正开始深入了解的自然是已经被他吸引从而走向他的自己。他不会知道曾经的自己是怎样的。他不会明白,因为他,自己的身上发生了怎样惊人的改变——以至于能在自家院子里公然做出这种事。他大概真的不会知道这对自己来说是怎样的一种出格。还有,会选择做出这种事的自己,对他是怎样的……
而青岛却依然睁着那双写满无辜的眼睛回望。始作俑者不知道自己究竟有多大的魔力,魔女坚称放血只是为了治病。室井轻轻笑了一下。说到底,不是要他为这种心情感到抱歉。让风永远是风,不要变成某只只能停留在一处屋檐,被拴上脚链的鸟,这一点原本自己在交往之初就有过觉悟。所以现下的这种焦躁又是怎么回事。
室井向后退了一步:“……所以,不要在这种情况下胡乱挑衅。”
青岛愣了愣,大概反应过来他说的是一开始那个蜻蜓点水的吻,耳根一下发红:“……对不起。”
室井侧身让开了位置:“回去吧。”
他背转过身向门口走,几步过后才意识到身后的人没有跟上来。将冻僵的手重又放回口袋,他在原地停了几秒,才回头看去。
青岛还站在那里。黑暗中,一个静止的人形,数米的距离,不知为何觉得无比遥远。即使上一秒还唇齿相贴。
他抬起手揉了揉鼻子,接着明显带着赌气意味地大步迈向自己的方向:“室井先生明明什么都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