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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下了公交车又走了将近一刻钟,两人的鞋子都微微地被雪渗透了。青岛的短帮靴自不用说,但室井也对“袜子竟然湿了!”这样的惊叫表示了附和,这不禁让青岛低头打量起身前人的皮鞋来。

嗯……怎么看都是光面革的嘛。

为什么还会进水。

就这么站在原地稍微愣了几秒,再抬头时眼前已经是室井站在约十米开外的地方等待自己的场面。并没有像往常一样开口呼唤自己的名字,只是侧身回望,无言的一句疑问:为什么还不过来。

青岛稍稍地吸进一口气。雪国的空气清冽到某种令人胸腔发痛的程度,仿佛以温热的口腔直接吞咽冰凌。笑了一下,他继续拔腿向室井走去。

 

 

启程之前最近一次见面是在青岛家里,从衣橱深处翻出那件没穿过几次的羽绒衣,青岛难得显露出了小朋友被推上台表演之前的窘迫感。

“……那个,M51的话真的不行吗?”

室井的眼神非常严肃:“新年就进医院的话一年都会不顺。”

“那那,之前收到的那件皮大衣呢?加上围巾手套都可以,帽子也行!毕竟羽绒服的话真的……”

徒劳地举起手里面包般蓬松的厚实外套又放下,青岛试图以这样一些小小的不成形预演来打消室井希望自己穿多点的念头。

室井直接隔着衣服按住了他的手:“这衣服到底有什么问题,我看不出来。不也是你原来就有的吗?”

所以在一起这么久您难道有见过我穿它哪怕一次吗。

已经扁起嘴来的青岛终于丢开了掩饰,手指不客气地在羽绒服上“啪啪”乱点起来:“是大学的时候为了去滑雪买的嘛,但后来又没去成,所以连一次都没穿出门过——毕竟室井先生也能明白吧,这种这——么厚的羽绒服在都市里上班穿的话真的很奇怪啊?不是吗不是吗?”

稍带刻意地露出可怜巴巴的眼神,青岛指望能从精英社会人横行的总厅所属人士那里获得一点共识。

但在涉及冬日北行这件事上,室井东北出身东北长大的那一层“我是这里人所以当然比你懂得多”的地元独有固执感明显占了上风。

不由分说地抓起青岛手里的羽绒外套披在对方肩上,他以那圈蓬软的毛领围住了恋人还想要反驳的嘴:“好了,就这样穿。”望着那双在毛须间眨巴的淡棕色眼睛,终于忍不住还是说出了心里话:“一样很可爱。”

 

 

青岛跟在室井身后半步,有点恨恨地盯着对方身上那件剪裁利落的厚昵夹克。说要我穿羽绒服,结果自己不穿……有这种人嘛!

其实室井在机场已经解释得很清楚。适合秋田气温的衣服都在老家,看上去只有一件夹克其实里面穿了毛衣衬衫保暖衣之类的。两人在候机厅的吸烟室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室井显然是为了迁就自己才一起钻进这间烟雾缭绕的小屋子来,青岛用无名指挠着眉头,猜测对方会不会知道此刻略显生硬的气氛其实是自己正在紧张的缘故。

但空气偏偏又如同青烟般丝滑顺畅地流淌着。室井在这样暖气开足的空间里解开了外套的纽扣,围巾也搭在手臂,即使只是这样普普通通的姿态却奇异地充满了成熟男人的余裕感,这让青岛开始怀疑起难道觉得不安的其实只有自己。

“嗯我说,室井先生……”

青岛也早已把羽绒服脱下来了,此刻只穿着里面的一件高领毛衣。有点犹豫地向身边人投去视线,却发现对方也正定定望着自己。原本站在门口的另一个烟客在此时推开门离去,室井的低语响起在这一秒。

“你好像瘦了。”

青岛一愣,烟灰几乎垂落,慌忙伸开手又打量起了身边,才发现原来此处暂时真的只有他们二人。

“……可能是深色的衣服看起来显瘦哦?每天都正常吃吃喝喝,我哪里会瘦。”

室井一垂眸,仿佛接受了这样一句颇为勉强的解释。维持着大大的笑脸又等待了两三秒,青岛终归别过头去,却又在此时听到他说:“不要紧张。”

斜侧着背对他,一时竟然有了眼睛发酸的冲动。深吸进一大口,青岛把已经燃出长长一截烟灰的香烟在一旁按灭,似乎是想要借此来解释发潮的声线:“嗯,都商量好了只是朋友和下属,我不会露馅儿的。”

室井的声音也有了些微微的急促:“我不是说这个。”

嗯,我知道……是想让我不要担心,而不是害怕我暴露真相。但好像也没有什么很大分别。又或者,既然已经决定只说是那样的关系,那现在让我小小任性一下的话,是不是也可以视作还能真正作为恋人的一点特权……

轻轻抽了一下鼻子,青岛回身笑眯眯地对室井比出一个“ok”的手势。

“没关系的啦!我就当久违的新春出游了。总是说要去秋田家乡的雪きりたんぽ什么的,这不是总算能实现愿望了吗?”

——啊啊、神明大人。如果说,能在今年的最开始赐给我一个愿望的话——

 

 

“诶!——这是什么?”

在第一声的惊奇之后收敛了音量,青岛缩着手指向了院子角落里那个木白色的小屋。

“是以前家里养的狗住的地方,死了之后美津子也一直不愿意处理掉它的窝。”

“美津子”这名字虽然之前就知道,但从室井的嘴里听到还是有一种极其陌生的感觉。然而站在这处不大却整洁的院落里,突然又觉得和这位未曾谋面的女性的少女时代距离得如此之近。

跟在室井的身后走向拉门,青岛不禁再次确认了一遍:“是说这两天美津子小姐也会回家来的对吧?”

室井熟门熟路地拉开门走进玄关,已经开始俯身脱下脚上浸雪的皮鞋:“还没有定,她现在又说可能只有明天夜里才能到家。”

两人的飞机在后天一早——这么看来能不能和室井的又一位家人见到面还成了未知数。有点费力地脱下一只脚上的短靴,还没来得及抬头,就听到前方传来了女性的声音:“呀慎次,不是说到了车站打电话的吗?直接就回来了,我连菜都还没做完!”

青岛的心脏一下怦怦直跳。有点畏缩地抬眼偷偷望去,却和一个正在围裙前襟擦干手上水渍的老年女性直直对上了眼神。一瞬间就从那双同样乌黑的眸子确认了对方的身份,青岛一下丢开还只脱去了一只鞋子的事实,袜底直接踩上了玄关的冰凉地砖:“您、您好……”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紧张到要死掉了。

脚趾在深色的棉袜里不安地蜷紧又放松,就连当着对方的面脱去剩下那只鞋的举动好像都显得失礼,近乎求助地望向身边唯一的同盟,却见室井也只穿着袜子踩在地上:“新年好,我回来了。外面积雪太深,鞋子都进了雪。我先带他去换一下袜子。这是青岛,之前说过的那位。”

仿佛这样云淡风轻的介绍词就可以带过所有那样让自己颤抖尖叫又甘之如饴的关系——陡然被提及名字,青岛也只有条件反射般再次低下了头去,拼命地拉扯着嘴角的弧度:“您好、您好,我是警视厅湾岸署的青岛俊作,百忙之中多有打扰……”

女人微掩着嘴躬身回应了起来:“哪里哪里!”

室井的母亲并没有在这样一处自我世界的初入口对两人做什么刁难。或者说,也许室井本来就不会受到什么刁难——只要稍微推敲一下常理,如果被发现的话,会被要求立刻离开室井身边的也只会是自己。某种从不知何时就存在于心底的躁动感又冒出了头,选在这个不合时宜的时点搅动不休。我不想去想这种事——

就在这样转瞬即逝的几秒间,青岛无声无息地换上了那张从业务员生涯中提纯得出的面具。目的、对象、场所,这样将眼前的状况切割为一个个冰冷字眼的方式应用在和室井有关的事情上几乎让他产生了一种良心作痛的罪恶。但在此时,这不得不说是一条令自己收获更多舒适的捷径。

室井似乎注意到了自己的变化。而这样一种察觉,青岛也仅仅是从眼前人那挺直不变的背影上近乎虚幻地感知到的。两人一前一后地从玄关旁边的楼梯踏上二楼去,青岛还没脱外套,屋里的暖气蒸得人几欲熏然。走向二楼里侧的房间,室井径直打开了门:“记得有一双厚一点的绒线袜,我拿给你。”

迈开一步踏进门缝,有那么半秒,青岛无比接近地嗅见了他身上那种清洁的气味。然后,气味的主人又走开了去,打开门边的灯,不到三坪略微狭小的房间就这么“倏”地挣脱黑暗的披挂,于眼前明亮的光线下展露出了全貌。

室井没有对青岛跟着一起进房间的举动表现出什么异议。走向墙边,他从这处明显比不过官舍整洁的衣橱里翻找出了那双方才提及的绒袜,回身递给了青岛。

没有立刻接过,故意探出身子打断他的动作,青岛瞄向了衣柜并未合起的抽屉:“还有不少衣服——难道室井先生中学时候的校服都还在?”

没料到对方这样突然的举动,室井怔了一下,随后有些窘迫地承认道:“……是。”

看到眼前人眼中明显闪烁着的“想看”两个大字,室井轻叹了一口气:“先把袜子换了,吃完饭上来看。”

青岛没再坚持下去。以眼神向室井征求了坐上床的同意,他把湿了一半的袜子有点艰难地剥了下来,套进了那双毛线织成的厚实绒袜。脱下来的袜子缩在地板一角,好像一只蜷缩着身体的迷你型动物。仍是坐着,青岛抬起眼睛,望向了身前的室井。

两人对视半晌,还是青岛先移开了视线,出口的却是完全不相关的内容:“离这里最近的神社在哪里?”

室井明显也愣住了,但依然回答道:“很近,只用沿着坡道再走十分钟。想去吗?”

“嗯。”用力点了点头,青岛笑着提出了请求:“明天早上,请室井先生带我去吧。”

 

 

“出身在东京大学在东京工作也在东京——这么一看完全就是一根筋呀?我见的世面是不是太少了?”

一边有点自嘲地介绍着自己,青岛一边对把茶送上桌的室井夫人低头道谢。

方才在门口时那短短一瞬的急促感已然消失了。室井早该料到,这就是这家伙在面对这种情况时会选择的应对方式。坐下后便双手呈上了从东京带来的老铺和果子,礼数周到,平易和煦,连嘴角扬起的弧度都精妙到无可挑剔。是自己在最开始相识时所认知的那个他,却不是在后来的那些年中越来越熟悉的另外那个。

……从进门到现在竟然能做到连烟都没有抽一根。

室井啜进一口茶,感觉到父亲的视线停留在了自己身上。平静地回望过去,父亲却又看向了别处。一时甚至想要苦笑——某些时候是真的觉得自己和父亲很像。青岛自然无从得知自己是怎么向两亲介绍他的身份的——带着下属来老家做客还一进门就领去换袜子的上司,在这个世界上还不存在。

下属?同仁?奋斗伙伴?心心相通者?以上几点室井在一个月前打回家的电话里并没提及一个字。所辖刑警,重要的人——寥寥间仅此而已。前一项不用和室井产生任何联系都可存在,后者则是对自己来说最突出的要项,抛去了一切的一切后仍认定的位置,涵盖了一切的一切后最浓缩的表达。

父亲说:好,那就一起来。

两分钟不到的间休,室井在挂断电话之后就又回到了会议室。血肉模糊与恩怨情仇的搜查资料之间,一时无法念及青岛的脸。因此在本部解散后的下一秒,就立刻想要回到那处如同闪耀着暖橙调灯光的环境里去。心知对方不是什么会说软绵绵情话的性格,但只要一看到那张笑脸甚至那件大衣就可以在一瞬间安下心来,浅浅吐出的叹息仿佛是因为内心那种安静燃烧着的热度而散出的白汽。

那一天的青岛累到没有笑。用备用钥匙开门之后,见到的是所辖刑警缩在沙发上极倦惫的睡颜。

收下晾好的衣服、准备好浴室、拿好睡衣,室井拎着刚从微波炉里拿出来的茶杯轻轻贴向了对方的脸颊。

青岛从鼻间发出的小小哼声好像正在被抓挠下巴的小狗。不自觉地轻笑起来,以此为契机,吻了吻他的嘴角,这下终于让眼前的人睁开了眼睛。

“…………诶?”

“起来吧。喝了这个去洗澡。”

青岛幅度不大地眨了眨眼,接着盯向了面前的茶杯:“……这个,哪里来的?”

猜出对方的潜台词是质疑自己难道买了茶叶,室井有点无奈地揉了下他的头发:“是你冰箱里的罐装红茶。自己买的都不记得?”

再度沉默了两三秒,青岛终于一翻身从沙发上坐了起来:“完蛋了,这个是小堇前两天说快过期所以分给我的!嘛虽然我的话超期几天也是没问题,但室井先生不会已经喝了吧?”

……原来能真正让他清醒的不是亲吻而是这种问题吗。室井顿了一下,在瞥见青岛眼里的着急之后才慢悠悠地说明:“我是喝了。但是赏味期限是在……下周。”

青岛稍稍鼓起脸颊:“那室井先生不早说!”紧跟在这样气鼓鼓发言之后的却是一个印在脸颊上的吻:“不过你今天能来,我好高兴!”

他的眉眼仍是极困倦的,但从眼角流淌出来的那种柔软笑意又极其厚重。将要开口告诉他的事就这么僵在了嘴边,室井望着他的眼睛,一时无言。

浅浅的,轻轻的,仿佛是胸中那块热炭所蒸发出的白汽般的,叹息。

那双琥珀色的眸子一下睁大了:“——室井先生?”

“新年假期。”室井听见自己的声音在生硬地回响,又过了一秒,才拾回神智般,一字一句地重又说了下去:“一起请两天假吧。我要回秋田一趟……”

话语到这里暂时停顿了。目视着青岛的疑惑,室井握住他的手,终于说出了最后的愿求:“想要你和我一起。”

“…………”

这次青岛的沉默比刚刚被吻醒时迷糊的时间还要长。近乎紧绷地等待着对方的回答,在若干秒的时间之后才意识到对方也屏住了呼吸,室井感受着掌心里那些手指不安的微动,却在开口的一刹那撞上了青岛的惊叫。

“——也不是必须要去——”

“——诶诶诶诶诶室井先生是要带我一起回老家?!”

……是的没错。而且电话也都打了完全已经既成事实了。虽然乍一听好像是天方夜谭般的震撼话题,但确实摆在眼前的就是这样简单粗暴的现实无误。

当然,青岛还没有答应说“去”。室井再次吐出一口气,直白地肯定了对方的疑问:“是。”

青岛那完全呆住的脸让室井忍不住微微苦笑起来:“不要多想,我没有说我们具体的关系。”

……至于没说具体关系为什么又能让家里人对带一个男性回来探亲的现象表示信服,室井暂且没有解释。而青岛的关注点则偏去了另一方面:“……咦咦?!所以,室井先生已经跟家里说过了?不觉得奇怪吗?不觉得打扰吗?还有还有,就算说是朋友……”

青岛的眼神变得微妙了起来。

“……一仓先生有跟室井先生一起回过秋田?”

不知道一仓的名字为何会在此处出现,室井瞬间便否认道:“怎么可能。”

……虽然那家伙在秋田任职的时候差点有一次约着见面,但无论如何都和现在这次的性质有着天与地的差别。

青岛的眼神变得更加微妙了:“那个,虽然不是什么别的意思……但连一仓先生都没去过的话,我作为朋友出现岂不是更奇怪了?”

“……?”

并不是很明白对方话中的意思,室井只能先挑出自己最不认可的部分开始反驳:“一仓才不是朋友。”

“骗人。”青岛明显不信地跳过了对这一点的论证,继续反问了下去:“室井先生的家人,知不知道一仓先生的存在?”

一仓的存在?

室井心中的疑问已然深不见底。

“......可能以前有说过名字。但这又有什么......”

青岛眼中一闪而过的刺痛感产生和消失的速度都快如幻觉。还没来得及解释具体的情况,青岛已经自顾自地发表出了最终结论:“所以说,连在家人那里有名有姓的一仓先生都没去过,突然带一个从来没提起过的「朋友」回家,室井先生想想不会觉得奇怪吗?”

——原来提起一仓的理由是这个吗。终于跟上了眼前人的思路,室井却突然意识到了一个重要的问题——

“等下,青岛。「朋友」什么的只是你自己定义的吧。我没有说是要带一个「朋友」回家——”

“——噗!”

青岛那刚含到嘴里的红茶差点在一瞬间喷了出来。看着他胡乱抹净嘴唇的动作背后发红的脸颊,室井原以为那份红潮是因为想到深一层身份暴露的羞涩,却在片刻之后读出了那其实是因为生气而带来的血气上涌。

“室、室井先生!我说啊,就算因为这样那样的理由必须对现在的身份保密,但要是连朋友都算不上的话这也、这也太......!”

.........?

为什么青岛会这么想呢。

原来自己是个会让青岛想到这种离奇可能的男人吗。

一时陷入奇异自责的室井在看到青岛即刻就要从身边一跃而走的态势之后赶紧先按住了他:“我当然不是说只是朋友!说了会一起回去,然后……”

“然后?”

“……还说了你的工作。”

“哈?”青岛夸张地挑起了眉毛,接着立刻又从室井的手臂之中如游鱼一般蹿了出去:“所辖小警察是怎么和隔了十万八千里的总厅特考组扯上关系的这种事,室井先生是不是也从来没想过啊?”

……想过啊。经常在想啊。

觉得很奇妙。不思议。幸运。不敢相信……。

见到室井说不出话的样子,青岛一时竟像是被打败了一般反向教学了起来:“室井先生。要说室井先生的心情,我也很能理解,毕竟之前提起秋田的时候也说过什么时候一起去看看这样的话。但是啊,但是但是!在真正计划这种事情的时候,难道不应该找我先商量一下吗?同路遇到的游客啊死缠烂打非跟着你不可的部下啊什么的,努力一下我应该都可以做到的啊。比起直接说明我的身份……”

室井直接截断了他的话头:“说谎这件事我本来就不擅长,更不要说——”

青岛的眼睛一下瞪大了:“哈?!室井先生这是什么意思?变相说我喜欢撒谎的意思?喂我说,室井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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