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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我和寂寞一起生活的房间。

 

 

刚刚洗好衣服的这当口,雨落下来了。

听到哗啦哗啦的水声,青岛愣了下,往已经停止运转的洗衣机里瞄了眼,接着恍然大悟般站起身,有些多此一举地走向阳台,开始确认这场不巧又极巧的大雨。

“啊——啊。”

手里的烟还剩下半根。深深吸了一大口,青岛拉开一点门缝,向着窗台外吐出嘴里的烟雾,接着又因为几乎扑到脸上的雨滴而赶紧合上了玻璃门。

啊。这样也只能说是毫无办法。

洗衣服之前确实有留意到是阴天,但就算如此,也还是抱着一丝侥幸的心态按下了运转键。夏天嘛,夏天。雷雨、阵雨、瓢泼大雨,通通都是没办法的事。

嘛,这样的话直接晾在浴室吗。青岛夹着烟抓了抓头发。说起来要洗头了。但这样一来,衣服不就还是得先晾到外面。

青岛抬起头,眯着眼睛看了看丝毫没有减弱迹象的雨势。也对,任何事情都是这样吧,刚刚开始冒头的东西,距离彻底消失怎么都会过上或长或短的好一会儿。这样一想,难得来一趟这世上,雨滴当然也会想要用力地好好活一次……

在想些什么东西啊我。嗤笑着出声自嘲了一句,青岛顿了顿,再次打开拉门,把手里最后的那点烟朝向了斜落着密密雨点的天空。

来,请尝尝看,薄荷味的香烟哦。

在天上应该不会有这种味道吧。如果有的话,那好像死亡也不会是件太可怕的事了。

啊今天的自己真的是思维奇怪。青岛把燃到头的烟摁灭,拉开屋内的晾衣绳。一件一件地挂满衣服后,原本就狭小的室内好像变成了一处倒悬的王国,袖子与裤腿,肩线与领口在微风的拂荡中轻轻相触,好像一个人在走向另一个人,一个人又在背离下一个。青岛坐在这间天地相对的空间里,放松身体欣赏了好一会儿这种“今天自己做了家务”的实际证明,接着望向窗外,再次在这样阴沉的午后打开了皱巴巴的烟盒。

说起American Spirit啊。可能就是些自由、牛仔、无忧无虑之类玄而又玄的东西。

 

 

9月2日。

上班的路上,被一个中学生模样的男孩踩到了脚。低下头看了看,突然觉得好像该买一双新鞋了。于是想到家里有一侧衣橱还放着业务员时期专用的西装,还有领带夹、袖扣、背带等等这种为了包装自己而特备的华丽玩意。也不能说是完全不喜欢,好像有过的一位恋人就很中意这样全套打扮的自己。那女孩叫什么名字的来着。啊……爱由美吧。好像是。爱由美还是亚由美的来着,这才过去几年,竟然会连这种事都记忆模糊。说起来一直都有点这样,对一些细枝末节的小事情记得很清楚,却时不时忘掉一些哪怕曾和自己哭笑过的人。想想有点可怕,这样的自己。

不对,好像一开始是想到要买鞋而已。哇啊……能从买鞋联想到这么诡异的结论,还真是,青岛一边走出检票口一边想,是不是确实该找个什么人聊聊了。或者是不是该谈场恋爱了。不过现在这种情况好像完全没有和任何人发展的可能。嗯……上一次和非共事的女孩子说话是什么时候。啊,不就是昨天吗,在便利店偷零食被发现的女高生。不对这完全不能算吧。嗯那除了女高生、跟男友吵架的OL、新瞄上湾岸署的保险推销小姐……

反应过来的时候才明白刚刚头上的微痛是因为被小堇卷着文件打了。

“不要一大早就一脸放空好不好”,小堇如此说,伴随一记白眼。所以今天第一个说上话的女孩子就是小堇哎——啊但是小堇是同事来着。而且并不能算、可以发展那种关系的关系。青岛缩了下脖子,露出臣服的姿态,接着转回自己的桌边开始试图写报告书。话说最近不知道怎么回事,早已习惯的书类工作看在眼里忽然又觉得很厌烦了。怎么说呢。虽然理智上知道这些空白一片等着被填满的材料也很重要,但就是,比起坐在这里咬着烟滑动手腕一上午,还是更想要让双腿成为那样需要不停摆动的东西。说白了就是出外勤。电玩中心也好海边也好甚至烈日曝晒的大马路上,都无所谓。想去一个和家里、和署里都截然不同的地方。想借着工作的由头,呼吸一点能让自己清醒的陌生空气。倒也不是对这份工作或者哪个同僚心怀不满,只是。

想和更多更多的人说话,但好像在开口之前就流失了所有兴趣。

到底怎么了呢自己。

 

 

9月14日。

或者果然是太久没去喝酒了吧,不管是和真下小堇还是以前的朋友。昨天突然想起来那个女孩的名字叫奈由美,不是“亚”也不是“爱”,真的很奇怪,自己一直记得那时候叫她“Ayumi”的,然而第一个字其实该是“な”。要再往深了想就觉得有点可怕,因为会醒悟其实自己的记忆里写满了错,而且除非刻意回想,你会信心满满地觉得写在脑子里的都是对的。

人脑这东西……。这么看电脑确实有电脑的好处。如果现在还在当业务员,这也许都能成为一个向客户推荐产品的好事例。您瞧,我忘了前女友的名字,最后您猜我是在哪儿找到的,是邮件,以前和朋友说起那女孩时的邮件……

纯粹是无心之得,联系在一起又会觉得很巧。为了寻找喝酒对象而漫无目的地翻找邮箱记录,然后在一封和前同事随口聊天的无聊邮件里看到了“奈由美”这三个字。于是甚至在一瞬间连同她的姓、她喜欢的手包样式、她看过哪场电影掉了眼泪这种很琐碎的事情都清楚回忆了起来。啊,还有她以前最喜欢的自己的一对袖扣。青岛打开衣橱,从那只放了十数对装饰品的小盒里拣出了那两只点缀着不规则暗金色纹路的小东西。现在想想那时候的生活真的是好浮华。说起来每次用这对袖扣的时候……嗯,没错,搭的都是这条领带……领带夹……西装是这个。鞋子的话……

不知不觉就把曾经的一套行头重新穿上了身。只有光着的双脚出卖了自己的身份,想了想还是跑去玄关穿上鞋,然后对着镜子看了看这样有点不习惯又仿佛很熟稔的自己。哈。还真的是人靠衣装。但很明显又有哪里不太一样,失却了需要伪造人格的场合,镜子里的这个人看上去近乎严肃至索然。从领口至裤脚都流淌着高级二字的装束之外,头发属于一个彻夜了两天刚回家的苦劳人,低帮而磨得遍布浅痕的短靴则像是室外工作者的证明——托辖内小混混们的福,这几天倒是一直如同希望的那样在酷暑中外勤。

……完全不适合。怎么回事,是连气质都被警察这工作彻底改变了吗。青岛凑近镜子,开始回忆自己以前练习营业微笑的方法——啊,或者是该用一用发胶吗?显得比较职业一点……

想起那个人的事完全就在一瞬间。然后,青岛放下那只试图将头发向后撩的手,愣了一会儿,又以手指将额前的散发用力地全部向后拢去。

会吗?

这样梳的话。

就会变得强硬,变得坚定,变得果断吗。

有一束头发忽地从指缝中逃了出来,落回额前。青岛发觉那是因为自己的手臂在颤抖。

 

 

9月22日。

昨天和真下还有雪乃一起去了达摩,酒劲儿刚上来不久就被一个电话叫回署里,那种懊恼真的是难以言喻。在电话里近乎耍赖地向鱼住推脱“啊係长但是我喝了酒了啊”,得到的回答却只是一句“赶紧的只要还能走路就给我过来”。再问一问要几个人,答曰至少一个还能做事的。放眼一望,真下立马假装醉倒“呜啦呜啦”地开始胡言乱语。这小子。恨恨地丢下自己那份钱担着外套出门去,立住脚正在点烟的时候,雪乃又从店里出来,捏着自己方才放下的纸币,很有点窘迫地解释说“真下先生说今天他来请客”。

哈?青岛点上烟,往店内抬了抬下巴:“那刚刚怎么不说。”

雪乃叹了口气:“好像喝醉完全是装出来的样子……青岛先生一走就恢复正常了。”

“所以连这种事也拜托雪乃你来说?”

“……所以……嗯,估计是。”

青岛收下钱,点了点头,跟雪乃告了别,然后开始向湾岸署走。啊……算了算了。这算什么,封口费。封住自己还想再跟着他们吃吃喝喝的那张口的封口费吗。难道以为我当电灯泡就当得很开心……不好,还是有点晕。要不还是坐一下再走。

旁边的小路里有两台闪着荧光的自贩机,还有一张贴满涂鸦贴纸的长椅。青岛在那之上坐下来,感受着血液一瞬间冲上大脑,又慢慢落回全身的流动感,默默地嗦着嘴里的烟,一时间几乎只有涌进嘴里的清凉苦味是真的,其余的一切都只是眼前耳中鼻腔里一片模糊的暗影。

昏沉。昏昏沉沉。昏昏昏沉沉沉想就此一头栽倒,长醉不醒。啊……搞什么。为什么连喝一场酒的时间自由都没有。抽American Spirit的根本原因是不是就是因为没办法实现American Spirit。说起来以前去洛杉矶的时候……

匀分出来揉眼睛的无名指停顿了一下,慢慢沿着鼻梁下移,滑落,直至食指与中指再度触碰嘴唇,口腔再一次地包裹住其间微微潮湿的过滤嘴。

总感觉,好像忘掉了很重要很重要的东西。

不是此刻等下还要去加班这件事。要比这更往前,更久远,更特别的……。

那女孩的名字叫什么来着?

奈由美。奈由美。然后当时聊起奈由美的那个业务课同僚……长谷部。长谷部达也。当时的课长。横山。拜访的第一位客户。高田商社的社长高田正吾。后来还一起出去野营过的后辈是……

不是。都不是。这些自己确实全都记得,但是,还有。还有一封自己昨天翻遍了邮件记录都完全找不到踪迹的,唯一的,也许是唯一一次的机会的……。

这算什么。竟然真的会忘得这么绝对。人脑,无用的人脑……又或者电脑才是最可恶的,只要click一下“删除”,就连一丝一毫的残片都不会有所剩余……

所以此时此刻会连那封邮件究竟有没有存在过都变成未知。因为它没了,被自己删了,从洛杉矶回来查看邮箱的时候下意识地当作垃圾邮件按下清空,偏偏有一瞬,自己还是看到,那个人的名字在消失的前半秒倏地闪过视野。

想到这里才确信,它确实曾出现过。出现在自己眼前的时间,快过一滴雨从天空落下。自怨自怜,自作自受。青岛“嗤嗤”地笑了两下,感觉酒意在慢慢退去,一种无法名状的虚浮转而笼上心来。好了、好了、好了。

这时节到了大晚上好像也不怎么热。一路走回署里,第二天凌晨讨了两小时的时间回家洗澡,后来不知怎么回事,竟然像个笨蛋一样在这夏天的末尾感冒了。

 

 

9月25日。

好悲哀!单身中年男人病倒后,只有邻座的毒舌女同事来烧茶送饭……

小堇从厨房投来一声很受不了的:“青岛君,能不能不要说这种大叔一样的话了啊虽然你确实是!”

青岛躺在捂了汗的被窝里动也不能动:“大叔至少要在四十岁以上吧……?”

小堇的声音又转回去了:“会在意多少岁才算大叔就是大叔的标志哦。而且你最近真的很有大叔的感觉啊,青岛君。”

青岛的头更晕了:“为什么啊……”

青岛的家算是不甚标准的1LDK。对比普通单身公寓多了一个开放式小厅的代价就是充作卧室的空间显得格外小,如果爬起身,就连小堇此刻在灶台前放糖还是放盐都看得清楚。问题是青岛现在动弹不得,视线都因为汗水而模模糊糊。不知过了多久,听到碗放在床边小桌上的声音:“喏。”

哦哦,小堇终于把粥煮好了。费力撑起身子,青岛开始向那碗黏糊糊的黄白色物体挥动勺子。竟然觉得好饿,就算这样味道普通的粥,这时候都能吃下两大碗。只是不知道为什么身体还是会沉重到起不了床的地步……

小堇坐在一旁,颇为自然地交叠着两腿。如果不是大脑还保有一丝理智,几乎就要把这幅景象冠以“温情”二字。青岛一边吃一边问:“方便调料?”

指的是碗里的粥。

小堇点点头,仿佛在回忆:“嗯,……虾仁味。”

青岛继续埋头吃起来,想思考却没力气思考为什么用了现成调料味道却还是平平这种事。就在一碗快要吃完的时候,小堇忽然晃了晃脚:“哎,最近失恋了吗?”

……哈?……这什么无稽之谈……空穴来风……信口开河……

什么东西。青岛感觉太阳穴突突地跳得厉害。

突然失去食欲,甚至想吐。用力咽下嘴里的一口,青岛放下勺子,对着小堇露出了一个扭曲的微笑:“拜托不要刺激可怜的发烧病号了好不好……”

小堇一歪头:“啊咧?没有吗?我还以为青岛君最近和女朋友闹分手。”

这时候才察觉出口腔里的虾仁味,还有鸡蛋、和可能是香菇的蘑菇。啊,觉得味道普通可能还是因为自己病了。很能说得通。不不,现在的当务之急是要小堇赶快消除这些分手失恋之类的错误印象。

“没有的事啊。”青岛的声音有气无力。

“哦。不吃了?那这个我拿走——紧急再突击!确实是失恋了对不对?”

“……我好累的啊,小堇……”

“哦。只是想说失恋了的话可以找我谈心的哦,很划算的,只要两顿午餐就可以。”

救救我……。青岛倒回床上,拿被子蒙住了眼睛。等到水池边清洗的水声停,又过了不知多久,青岛听到头上传来了小堇的呼唤:“喂,不要闷在里面睡觉。”

因为不作声,被子被小堇自行扯下来了一点,两人一时目光相对。

小堇愣愣地望了自己一会儿。接着别过头去:“没睡着为什么不说话。”

她的侧脸在昏暗的灯光和汗水下变得柔和如水波。青岛的喉咙突然变得无比干涩。她什么时候会走呢。估计快了。下了班,买了食材,过来,烧好饭,离开。这是一场探病。

这不是那个人。

青岛想为自己声音的哭腔辩解,说这是因为感冒哦你不要想多,但最后还是放弃了,因为觉得,大不了到了明天,到了从此以后的每一天,一切的心情都可以用一句“啊那天我是烧糊涂了吧所以说的都是梦话”来搪塞带过。

人脑是无用的,脆弱的,易错的。问题是人脑不像电脑一样可以光凭一下点击“删除”的click,就把某些事、某个人、某种瞬间,抽丝剥茧地分离。

青岛陷在高温的病态里,汗水的包裹下,近乎艰难地开口:“你怎么不去做心理医生啊,小堇。”

“所以真的是失恋了?”

青岛闭上眼睛:“不是。”

 

 

9月28日。

感冒刚好就去喝酒了,完全是自杀行为。避开知道自己前两天病假的署内同事,约了以前大学时候的社团成员在都心找了家还算上档次的居酒屋,喝过两轮出去上厕所,结果竟然在隔壁的隔壁小间门口撞上某个白天才见过的家伙。

“好痛——咦前辈!你怎么在这啊?”

……哦哦,原来年轻特考组们的消费在这个层级。青岛的第一反应是想到这个。嗐,自己可得怀着底下半个月都吃便利店的觉悟才能在今晚放开畅饮一次……

“课长代理,倒是您怎么在这啊。”趁着醉意跟真下开着玩笑,青岛向一旁尚且开着门的小间探头探脑:“雪乃也在吗?”

臂弯里的真下明显僵了下:“呃,那个,今天不是……”

这么一探看才发现,装修雅致的小间里坐着的全是男人。眼见得也是酒过三巡,个个的衬衫纽扣解到第二颗,靠门口的那位已经把领带绑到了额头上。

……啊。“来吧谈点儿爷们话题”的纯男子酒会。是哦真下也是有自己朋友圈子的。这些家伙也真是厉害,竟然能做到一看就是总厅人士……

门口的领带男已经有点不客气地问起来了:“喂,所辖吗?”

青岛有点迷惑地歪歪头,然后才反应过来对方说的是自己,问的却是真下。所辖……要说所辖,真下现在不也是吗。还有,这真的是总厅only啊……

真下赶紧解释:“这是我们署的青岛巡查部长,刑事课的。”

姑且打个招呼好了。青岛也循着话头,来了一句“初次见面”。

领带男一挑眉,看样子是要以此充作“已阅”的标志。不以为意地暗自翻了个白眼,青岛正要跟真下再说两句就告别,背后突然传来了一阵踢踢踏踏的脚步声,错愕地一回头,正对上了领带男喝得发红的双眼。

……搞、什么……

“青岛?你这家伙是湾岸署的青岛俊作对吧?”

哈?

“肯定没跑了,跟真下那小子一个署一个课,就是你这家伙连累室井先生的对吧!”

怎么回事,明明不认识这个人……等等,他说……

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肚子上就挨了一拳。噗哈——力气好大,差点要把刚刚才喝的一揽子啤酒日本酒全吐出来。弯下腰退了两步,青岛撑着地刚想缓上两秒,想起这样无异于是把头的位置放到和对方的拳头齐平等着挨打,赶紧抬起头,这下看到屋子里坐着的人和门口的真下已经一股脑儿地涌在一起开始拉架了,不过是单方面的,毕竟自己一个指头没动,对方倒还是不依不挠地蹬着腿。

“怎、怎么会这样——啊啊前辈你没事吧!”

眼见得领带男已经被控制得没法再出手,甚至好像在一瞬后就因为这突来的暴举气力尽失,真下赶忙跑到青岛身边:“这、这真是……丸山前辈是东北出身,所以一直很支持室井先生,但也不能,也不能这……”

……好痛啊。东北出身,出拳都会这么狠吗。作为东京人是不是该瑟瑟发抖了。拜托我只是想来喝个酒啊……

拜托,我一点也不想连累他。

“我没事……嘶。喂真下,是不是总厅每天都会开拳击课啊……”

费力挤出一个笑容,青岛在看到真下松了一口气的表情之后又将嘴角咧得更大了一点。怎么感觉,笑要比挨打还痛。

“真的是、真的是没想到会发生这种事,前辈你也真是,不是生病才好嘛怎么又跑出来喝……”

“青岛!给我谢罪!如果室井先生再也回不来一课了,我就,我就……!”

嗯?……啊,竟然哭了。青岛一时哭笑不得。被打的人没哭,打人的人却哭得吱哇乱叫,这叫什么理。而且看来是真喝多了……

“已经回来了啊,室井先生。不是去年夏天就调回来的吗?不过是不是回一课我是不清楚啦……”

刚这样好心好意地劝了一句,整场骚动的气氛一下就安静了下来。疑惑地看了一圈,青岛完全没能从那些板起的面孔和领带男仿佛已经被气厥的呜咽里收获任何解释,只好又问起站在一旁神情僵硬的真下。

“……不是吗?”

拜托。为了你,我已经分裂到了这种程度。

所以拜托,不要再。

拜托不是因为我。

拜托,拜托,拜托。

“啊,前辈……。关于这件事……”

 

 

9月29日。

到家,开门,脱鞋,躺倒。

埋在浸了一天烟气的外套里,忍不住像动物一样“呼噜噜”地蹭了蹭头。从某一年冬天开始换烟的,一开始觉得薄荷烟女孩子气,后来爱上抽完烟喝咖啡的清凉感觉,久而久之,如现在,逐渐习惯。

翻了个身,青岛望向旧旧的顶灯。用脚脱下了袜子,又用脚趾把它们甩去了更远的地方。烟味。薄荷气息的烟味。自由,无拘束,西部牛仔,American Spirit。缺什么补什么,如果加到一天两包,狂欢而亡的死法感觉也很美国。

好饿,但拜昨天的酒局所赐,今天的预算只有柜子里的方便拌面。所以为什么自己喝了一半就走人还得付按全款算的那一份……

毫无办法。就像夏日的阵雨一样毫无办法。青岛又躺了一会儿,然后坐起身,把外套衬衫和背心都脱掉,赤裸着上身弯腰去看腹上的那块青迹。嘶啊……真的是摸一下都好痛。过两天应该会变紫的样子。说起来,上次受伤好像也是······。

几乎要因为这种超出常理的巧合而惊至发笑。确实也笑了出来,一边笑一边回过手去触摸那块留有丑陋凸痕的伤疤。为了贴紧而被从两侧扯合的皮肤在血和疼痛都干涸后留下了这么一道永恒的纪念,是独属于自己的,不会被任何一个人看见。原本可称一道献祭。虽然毫无关系,但就像一种警告,来自不知名的某位天庭俯视者,冷酷地放言:你看,这是代价,劣情之天罚,以血与肉呈现。

抽出的刀刃好像带走了自己心底里的一些东西。偏偏又是一场极巧的不巧,失却的只是那种可以支撑自己再望向他的勇气,余下的却是无穷无尽的念想。念想。欲望。

青岛倒回床上。手指从喉咙滑至胸口,再到下腹。然后扯回刚刚丢在一边的外套,嗅着烟的味道,呼吸逐渐因为缺氧而粗重。

大概一辈子都戒不掉的烟假若变更品种,也还是可以在片刻的陌生后适应其中。但为什么就算戒不掉这种名为占有的感情,也做不到更换一个寄托感情的对象……。

可恶、可恶、可恶。那家伙有什么好的。又死板又不通情理,哪怕做了错事还嘴硬固执到底,那种一年到头的三件套算什么,东北小子在总厅闯荡的盔甲武装?夏天也是,冬天也是,不知冷也不知热,永远坚硬的扑克脸……

可恶、可恶、可恶、可恶可恶可恶可恶。为什么,所以你不应该是坚不可摧的吗。为什么又要一而再再而三地遭遇这种事……警察大学?哈,室井老师——这样的称呼难道就够满足了?拜托,明明有说好吧,你继续向上走,我留在下面努力什么的——从北海道回来不是也有一年了吗?不要在这种时候还跟我说,如果有贬职都还是我的错……

如果这时候那个人在身边,一定会皱着眉头反驳:我什么时候说过。又或只是静默,无言地凝视,等待自己如绝望病人般的控诉结束,然后,一声让人再找不出语言反驳的:是我的责任,对不起。

于是自己也就只剩沉默了。他把什么都想好了,所以自己的一切气力都失去用武之地。效仿孩子的胡闹只是对方眼中的独角戏,又或滴水不漏根本是官僚特考组的天生本能也说不定。没有一处弱项,可供自己的言语穿破,同样没有一丝可让自己的精神彻底失控的机会,只用一点,只差一点,就可以说出口的东西,在被这个人那双深不见底的黑色眼睛盯着的时候,永远都缺少最后一丝触发撞针的冲击,熄火,卡壳,一颗哑弹,死在枪膛,只剩火药在钢做的外衣中孤独地喷发。

那双黑色的眼睛现在并不存在于自己的世界。所以青岛得以喘息,得以生存,得以向所有人披上愉快的笑脸,然后回到这个杂乱却空荡的地方,幻想那双黑色的眼睛。

今天没有洗衣服,自然也没有晒。人工搭建的吊悬王国今天是休日。于是没有一个人背离另一个人,也没有一个人走向另一个。只有青岛,和浸染了烟味的外套,以及一道扭曲弯绕的,比起医生的手法,更像是自己为了封印某种感情而拙劣缝合的禁闭之门。

不可以趴下睡,会痛。

 

 

10月8日。

被新城单独叫去绝对不会有好事发生,这一点原本就有预感了的。只是完全没想到对方竟然会直接到这种地步。

“不想干了吗?不想干了就回家去。”

“……啊,我是做了什么错事吗?”

什么意思。刚刚的会议自己明明出席了,而且还很规矩的一句话都没多说啊。

“现在,立刻回家。要是还想加入搜查,就下个星期一再过来。虽然你们这些所辖也只用做些倒咖啡的活儿就是了……”

新城一边丢下这种令人摸不着头脑的发言,一边重重地冷笑了一声。

青岛则完全呆愣。

“……啊咧,新城先生……所以到底是……”

“虽然只是倒咖啡的,但湾岸署竟然会让你这种状态的警员都参与本部,所辖让人吃惊的事还真是越来越多了。”

……所以只叫了自己没叫小堇就是为了连发这么一通邪火吗!没在同事面前开口还真谢谢您嘞!

“我说,请问我是给总厅的咖啡忘了加糖还是怎么了,随随便便休假您批准我们课长也不会……”

新城直接向一旁丢了一句:“让真下君进来。”

“哈?!”

部下模样的高个子男人立刻走向门外,几乎没隔十秒,就把真下像赶雏鸟一样请进了会议室。

搞什么,所以真下那家伙所以一直等在门口的吗……?

“真下君,你现在是湾岸署刑事课的课长代理吧。你们课的青岛刑事实在是失职到我看不下去了,从现在开始到下周一,批准假期的申请就交给你去办。当然,”新城的话头又移向青岛,“如果青岛刑事本人索性决定不再出勤的话,辞退相关的手续你也可以……”

“我说新城先生!这算是滥用职权了吧?要说失职,您也说了所辖只用倒咖啡所以还能失到哪去——”

“哼。所以还真的是一点都没听进去啊。所辖的确只用倒咖啡,这是指署内留守人员。你们整个课有八个人都被抽调去事件相关的地点监视,当然了,考虑到地点的重要程度,说是倒咖啡也并没什么不对——你的搭档是盗窃係的武,地点是嫌疑人之前去过的新宿补习校——你该不会告诉我这些你一点都不记得吧?”

…………和武君、去、新宿的……补习校?

……什么、时候……

“还有,注意你的用词,滥用职权这四个字明明放在你的那位旧相识身上要更合适。”

“什——”

身边的真下这时候赶紧扑上来了:“那个那个管理官,请交给我,这件事请交给我,今明两天加周末的假对吧好的我去申请,怎么说呢……谢谢!谢谢您!好了前辈你跟我走、啊啊别光站着你也动一动嘛——好了新城先生,麻烦您了,谢谢!那我们就先……”

一直到被真下从那间单独谈话用的小会议室拽回刑事课,青岛都还处于半恍惚的状态。紧接着又被看出样子不对的真下拉进空着的询问室,青岛被扳着肩膀晃了好一会儿,才能勉强挤出一句横亘在心口的疑问。

“……怎么回事……?”

眼前的真下看起来像是要哭了。

“前辈,这下就真的很不得了了嘛前辈!”

“啊……?什么意思……不对,新城先生什么时候说了我也要去监视……”

“明明说了的啊,就在最后念名单的时候,当时我还看到前辈记在手册上的啊!”

“……哈?”

从内袋里摸出手册,翻到最新的一页,青岛的眼睛一瞬间瞪大了。

武君、14:00pm、新宿站前。

……有点晕眩。

“最近一直觉得前辈不太不对劲来着,没想到真的会严重到这种程度……还好还好,新城先生这次答应了……”

每个字都能听得懂,组合在一起却不知为什么像在听外语。

“喂真下,什么叫新城先生答应了……?”

“啊就是,其实,是我觉得前辈最近太辛苦了,就比如从上个月开始不是连续通宵了好几次吗?还有之前在居酒屋的事,所以,就,我去找新城先生说了一下……”

……这小子,当这工作是随便迟到早退也没人管的保育园吗。通宵……那是因为工作,又不是因为其他……

新城绝对不会是因为同情才上演这么一出劝退戏码的。纯属看自己不爽罢了。大脑再混乱,对于这一点,青岛确信不疑。

“……为什么要把居酒屋的事也跟新城先生说啊。”

“因为……感觉好像,和前辈最近的状态有点关系的样子……”

“……”

青岛去口袋里掏烟,发现只剩最后一根。这种时候该说什么。第一次体验到被当成病人的感觉,除了赶紧靠尼古丁组织下语言,完全想不到别的方法。

“前辈……。所以,真的是失恋的原因吗?”

啪嗒一下,最后的那根烟掉到了地上。弯腰去捡,起身的时候又撞到了头——彻底放弃了伪装,青岛忍着因为激痛而打转的眼泪恼羞成怒地大吼了出来:“啊啊啊到底跟多少人说了啊小堇——!”

询问室的门突然开了,堇捏着几张报告书一样的东西从门口施施然转了进来。青岛下意识闭上了嘴。

……好恐怖,今天怎么每个人都事先埋伏在门外。

“青岛君的申请休假报告,课长代理,麻烦您盖一下章哦。”

认命地闭上眼睛,青岛夹着那根不愿丢弃的烟倒回了椅子上:“……同谋……。”

 

 

10月9日。

具体算一算,最近两个月署内通宵的次数可能不下十次,每次都是两天起步。所以会在夏天得感冒可能不全是因为自己是笨蛋,而是作息颠倒导致的免疫力低下。明明当时记下后来却忘了分配给自己的任务,理由则可能有二:1,是自己神智恍惚记不住事情;2,是新城语速太快声音太没起伏再加上从会议一开始就一副所辖只用端茶倒水的语气……。绝对不会只是第一项的原因,青岛坚定地如此认为。

抱着一副全世界都在排斥自己的不甘心从署里回家,却在开门的一瞬间就感受到了困。就此带着解了一半的领带衬衫和只剩内裤的下半身一头栽倒,等到再醒来,已经是第二天的中午时分。醒转后的头痛则不知来源于之前的睡眠过少或昨晚的睡眠过剩。拖着这副裸体衬衫的打扮爬下床去上厕所刷牙洗脸,然后在烧开水的同时准备了浴缸,喝完一碗速溶味增汤,青岛走进浴室彻头彻尾地洗了个澡,接着久违地踏入了热水的怀抱。

……呼……啊。舒服得几乎晕倒。果然日本人还是得泡澡……

清洗干净的头发贴在额角和脸颊,梳一梳有种清爽的涩感。皮肤摸起来也是干净又光滑。突然有种重拾小时候习惯的冲动,青岛在狭小的浴缸里尽量压低身子,然后把下巴沉在水里,“嘟噜噜噜”地吹出了一串水中的泡泡。

“哈哈。”

自己也被自己这种孩子气的做法笑到,青岛在无人的空间里有点不好意思地坐直了身体,过了片刻,又故技重施地再次“嘟噜噜噜”吹动了水波。

要命啊,这样一来真的显得自己像个生了病的人。好了嘛,反正都是因为最近太累了……。所以享受一下难得的休日,吃点好的,泡个澡……之类的。

“啊——啊。”

绞湿了毛巾压在头上,青岛屈起腿,让整个上半身都浸入了水里。如果想在维持这种姿势的时候不会露出膝盖,是不是只有属于特考组生活水平的那种宽敞浴缸才能做到啊……。

会在这种地方都想起这种事……自己大概确实,是生病了。

青岛从浴室里出来,数年难遇地在工作日的午后穿着T恤短裤立在了家中。趁着吹头发前的空隙抽了一根烟,然后又用热风把身上最后一点湿迹吹干,盯着镜子里那个好久没认真打量过了的自己,青岛抬起手,拈起了一缕快要垂至眼前的发丝。

……有点长了。看上去几乎不像个正经刑警。嘛,新城先生的嫌弃可能也不是毫无道理……。

好像也瘦了不少。这么一想,根本记不起来上一次好好吃饭是什么时候……啊,小堇做的病号餐?蛤蜊还是虾仁味道的调料粥来着。病中麻木的味觉在那时尝不太出味道的好坏,此时想起来却有一点怀念的感觉。真的饿了。青岛打开冰箱,摸索出一包也许过期的纳豆,挤好酱油和黄芥末,就这么毫无搭配地直接空口吃了起来。

“想吃肉……想吃寿喜锅……。”

好悲哀!单身中年男人短期内第二次病倒后,这次就连邻座的毒舌女同事都不愿前来送饭。青岛嚼着豆子,下定决心要在吃完这个之后出去外食。

啊咧,说起来今天好像才九号。……还没有到发工资日!

 

 

10月9日,16:53。

至少要买烟吧,买烟。如果不买烟就可以省钱去吃肉没错,但相比之下,果然还是……。

特意坐电车去熟悉的店补货了若干条薄荷味American Spirit,又在途经的便当店买了一盒基础便当算做晚餐,回到新木场已经是将近晚高峰的时分。

……说起来,刚刚买便当的时候那位大叔有点复杂的眼神。同情在周末晚上买一人份便当的单身男人的意思?既然这样,那不如再来点浪子要素,索性赶在下班人潮之前,再去站前的便利店买点啤酒好了——在一开始,真的只是因为这样随意又朴素的愿望才会走进那家店的。

新上市的蜜柑布丁——所以都到蜜柑上市的时间了?柿种、酸梅渍、薯片……不对不能光看零食!冷柜、冷柜……不过既然都没去吃肉,那偶尔喝点特考组level的贵价酒应该也没问题吧?抱歉了哦super dry……啊。

“不好意思!”

和旁边客人伸向Asahi专区的手臂轻轻撞在了一起,青岛立刻向着对方道了句歉。还在为买金罐Yebisu还是黑啤Yebisu犹豫的时候,身边却突然传来了一声有点迟疑的呼唤。

“……青岛?”

转头去看的一瞬间还以为是自己的错觉。如果结合最近发生的事来看,甚至可以说是幻觉。

“啊……”

三件套在这个时节来看倒也正常。发型、表情都丝毫未变,眉目间的神态也依然。好像只是稍微、稍微有比以前见老了一点。

这个人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等一下,难道自己下错站了?!

“……这、这是新木场站前没错吧?”

室井好像被这样没来由的发问惊得有些无语。停顿了一下,他把还没从架子上拿下来的啤酒又放了回去。

“你没走错,我是打算去你家的。”

 

“那个,可否让一下……”

被身后上班族模样的男人一提醒,两人这才停止对视,提着购物篮转移到了顾客较少的雪糕冷冻柜前。

“…………”

“……所以,已经好了么?”

“嗯?是指什么?”

“……感冒?”

“啊,感冒的话早就好了……不过室井先生为什么会知道啊?”

“听说你好像生病了,而且比较严重……。所以……”

青岛这时才看到他手上已经提了一个印有附近超市logo的塑料袋。有葱、鸡蛋还有……肉!那个盒子装的应该是肉对吧!看颜色像鸡肉。比起这个……

“为什么我感冒的事室井先生都会听说……难道是小堇说的吗?”

室井显而易见地犹豫了一下:“是新城……。”

……什么?

“看到你没事就好了。他把情况说得比较严重,所以我……有点担心。”

仿佛在自嘲般稍稍提起右手装满食材的袋子,室井的脸上竟然出现了一丝极其微小的苦笑。所以这个人,是想来帮自己做晚饭的吗。

上司、快两年不见、仅仅以为是感冒,所有的这些要素加起来都还能让他做出这种超出常理的事,这个人,究竟在想些什么……。

不知为什么,鼻腔深处涌起了一阵酸意。

笨蛋。笨蛋笨蛋笨蛋。

“是发烧了吗?今天上午接到新城的电话,他说你从昨天开始就在休病假。现在退了?”

笨蛋、笨蛋,笨蛋!

“……我才没有休病假!那是……”

那是新城先生强制的。因为……

“……那是?”

青岛抽了抽鼻子:“总之,我想吃肉……。”

“……?”

室井顺着青岛眼神的方向看向了手里的袋子。确认了对方的意图,他稍稍地把袋子的口打开了一点:“有鸡肉,还有牛肉。牛肩。”

这不是寿喜锅的绝配吗——!

酒、一定要配酒……

“……青岛,你眼神很奇怪。”

“我是在想买什么啤酒比较好!室井先生平常都喝什么?”

“Yebisu吧。札幌也喝。不对你不是刚刚病好……”

“都说了我没有休病假啦!嘿嘿那正好,Yebisu哦?金罐的可以吗?黑啤的也想尝尝……嗯那就都买回去,今天就稍微奢侈一下……”

“喂青岛……!”

开始奇怪平常喝Yebisu的室井为什么在刚刚会向自己常喝的Asahi伸出手,是在提着大包小包走回家的路上才想到的问题。

 

 

                                                                                                                                                                                                                        ne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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