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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我和寂寞一起生活的房间。

 

 

10月9日,17:41。

“呼啊……终于到家了,好重。啊,您请进……不过好像没有多余拖鞋的说……”

把手里的两大袋食物卸到地上,青岛回身去鞋柜里寻找似乎不存在于记忆里的拖鞋。上次小堇好像是直接穿袜子的来着……片刻后,却传来很惊喜的一声“咦竟然真的有”。

家里完全没收拾。还好最近都忙到只回来睡觉,所以除了床上乱成一团的被子和水池里那只下午喝过味增汤没洗的碗,别的地方在积灰之外倒也不算太脏。……嘛,至少在自己看来是这样。如果不是考虑到了这一点,对肉的渴望再强烈,青岛也不至于答应得如此爽快。虽然现在看来,比起室井先生想来自己家,更像是自己邀请室井先生带着肉过来做菜而已……。

还好,至少是真的想吃寿喜锅。一切的不自然都能用这个来解释——绝对、绝对不是因为什么别的理由才让这个人进到自己家里头来的,绝对绝对不是。

青岛一边把啤酒放进冰箱,一边看向了门口的方向——室井穿着才被找出来的拖鞋,还站在刚刚进门的地方,眼见得是有些不知如何是好的拘束。青岛在心里叹了口气。

……该紧张的人明明是自己才对。果然还是因为身处自己的领地,所以不知不觉放松了防备吗。或者是又一次无声地感受到了对方那种“这一次也会包容着自己”的温柔气场也说不定。

毕竟,主动买好了食材想来探病的就是室井先生本人嘛。还有现在,脱下外套、稍稍扯松领带的样子……

“青岛。这个需要挂在哪里?”

被叫住了名字,青岛才猛然回神。接过室井手里的外套,刚刚碰过冰啤酒的手指只觉得对方的手掌好温暖。

“嗯,我去拿个衣架……”

这么说着,青岛回过头指了指厨房:“说好了吃寿喜烧的哦,室井先生可以先把肉那些的准备一下。”

“……好的。”

感受到对方略微的迟疑,青岛立刻醒悟过来是不是因为自己的语气有点太像吩咐了。偷偷地从背后望去,看见对方挽起袖口后那截紧实的小臂,心跳一时“砰”地加快了速度。

……看到小堇做饭好像就不会有这种感觉呢。是因为太熟悉了?

从衣橱里拿出新的衣架来撑起室井的外套,忍不住在挂起来之前,轻轻地凑近嗅了一下。那么这样的冲动,是因为对他太不熟悉了吗。

比想象中多了一点淡淡的日化品的气息。啊,是发胶?还有一点,上等织料的……

“青岛,刀的话用这把吗?”

手忙脚乱地回过头,正对上厨房里的室井投来的疑惑眼神——手里还举着刀。定了定神,青岛挤出一个笑脸:“嗯,切肉的话可以用这把哦。如果要切苹果的话呢……”

他走回室井身边去,在狭窄的厨房里越过对方的身子翻出一把小一些的水果刀:“请用这个好了。”

苹果。还有之前看到广告的蜜柑布丁——都是室井买的。全知全能的特考组又一次把什么都考虑到了,清脆甜蜜的苹果是病中良好的开胃剂,蜜柑制品则是惯例的感冒慰问礼。虽然有点,被当成了小孩子的感觉……

室井接过刀,开始处理塑料包装盒里绛红色的牛肩肉。这样大小的厨房本来就容不下两个人一起准备食材——于是青岛只有靠在了冰箱门边,侧过头注视着这个在第一次造访的空间里动手做晚餐的男人。白衬衫,还有贴合身体的西服马甲。他低头切分纤维的侧脸认真到令看的人都禁不住入神。长长的手指在油脂的浸润下反射出光泽,但因为修剪得当的指尖,却只会让人幻想由这双手做出的料理会有何等风味。上一次和这个人像现在这样靠得这么近,还是在什么时候?

嗯,这样一闻,确实是和刚刚的外套一样的气息……。

“盘子。”

“啊,在这在这。”

青岛从身后抽出盘子递过去,看到室井以并未沾到肉脂的手掌根部接过放平,然后细细地将肉片摆上了盘子中央。

“真不愧是室井先生……”

“嗯?”

“盘子。这样等下端的时候手就不会碰到油啊。”

室井好像有点没料到青岛会留意这种小事:“……习惯而已。”

是啊,只是习惯。没有交流一个字却默认了由对方切菜的话自己就负责端盘子,没有刻意提起,却细心地关照到了可能会让自己弄脏手的小小细节——这个人,就是这样凭着仿佛本能的习惯,一而再再而三地让自己找不到任何多说一句的契机。

不过多说一句的话又会要说什么。拜托,当初删了对方邮件的可是你自己……

青岛有点郁闷地鼓起面颊,“呼呼”地向着过长的刘海吹了两口气。一旁的室井却像是被这样幼稚的举动吸引了,语气也柔和起来:“怎么了?”

“没——有,只是不太习惯又有人在家里做饭。”

……啊。

不小心说漏嘴了。

虽然完全没什么不能说的理由。

“嗯……就是,之前发烧,小堇有来帮我煮过一次粥……”

啊啊,为什么要解释——这样一来总感觉更奇怪了。

室井的关注点好像移去了另外的方向:“发烧?所以确实还是生病了?”

“呃……总之,现在很健康。完全。大概完全。”呃啊自己为什么又要多说一句……“完全可以吃肉,吃寿喜锅!也可以喝Yebisu。”

好不容易买的黑啤,怎么可以放过不喝!而且还是和室井先生一起。

青岛像是为了展现自己的健全似的,对着室井露出了大大的笑脸——而后者则仍有些狐疑地盯着这种可疑笑脸看了好几秒钟,最后还是让注意力回归到了案板上:“这么想吃肉,难道最近又天天只吃泡面的吗。”

“啊咧?暴露啦。”

青岛不以为意地笑了一声,先行从冰箱里拿了一罐啤酒出来。

“室井先生要不要?虽然还没冰透。”

室井看了青岛一眼,无言地继续着手下的工作,潜台词显而易见——腾不出手。已经扯开拉环的青岛刚想开句玩笑“那我帮你拿着喝好了”,想到对面这个人的身份,又生生地把这种台词咽回了肚子里。

说起来,如果是在刚认识的那年……也许倒能满心坦然地对着对方开这种玩笑也说不定。并不是室井变了。那时的自己一样被包裹在对方坚硬外表下的温和气场里,具体表现为对方对自己仗着性子嬉笑怒骂的照单全收,还有偶尔会巧妙应对回来的锐利回应。不同的是,那时候的自己,完全还没有意识到其实有这么喜欢他。

是不是该再过一会儿再喝的。就算把易拉罐贴在脸颊上,都只感觉好热。

 

10月9日,19:10。

“开——动——!”

“喂,还很烫……”

“嘶哈嘶哈嘶哈——”

“咕嘟咕嘟”地灌了几大口啤酒,才把那阵激烈的滚烫稍稍压下去。对上室井无奈的眼神,青岛有点不好意思地缩了下脖子:“……确实好烫。”

室井把砂锅里的肉夹到了一旁的小碟上,示意青岛夹去碗里。

“放凉一会儿再吃。”

“嗯嗯。”

“会咸吗?”

“正正好——和店里的味道一样!”

看到室井稍微安心的神情,青岛不禁也跟着扬起了嘴角。

“蔬菜也很好吃,切的大小都很完美!”

“那就好。”

“舞茸!点睛之笔!超级鲜的!”

“你喜欢吃菌类啊。”

“还有霜降程度正好的肩肉——果然室井先生就是很会做菜!”

“……青岛,是不是恭维得有点过了……”

“嘿嘿。”

青岛咽下嘴里的白菜牛肉和舞茸菇,又喝了一口Yebisu。能看到室井先生放松的表情和能吃到寿喜锅,不知道哪个更能让今天的自己开心。

——麻痹般的短暂快乐也是如此真实。

大口摄取着久违的美味料理,还有冰爽又恰到好处的低度酒精——如果对面坐着的不是那个人,也许此时的自己已经完全可以断言:一顿饭就能治愈顽疾,我,青岛俊作——彻底痊愈了。

但正因是这个人,所以与病痛相伴的,那种让自己不断沉溺于病痛的喜悦才会如此强烈。真真切切再在生活中见到这个人,和他坐在一起,所有先前组建的免疫防御都会悉数崩溃。关键是,这位侵入者对他所造成的影响毫无自觉——而自己每每心肠软弱,做不到彻底剜除患处,如同改抽薄荷味的香烟,换一个人来遭受这种折磨。

青岛的脸上仍挂着若有若无的笑意。这也只是一种习惯。好像室井总会做到不留一丝缝隙那般的,习惯。要这样类比,也许这都只是我们用来武装自己的那层保护色罢了。或许就像自己对他那种总是包容一切的温柔没办法一样,这个人也正因为自己永远随性的语气而束手无策。青岛在冰凉的酒精气息中稍稍扬起嘴角,接着垂下眼帘。两种动作都只发生在一瞬间,由另一个人来看,决计区分不出先后。所以不会有人知道自己是先笑了还是先失落,又或这究竟是笑,还是失落。要说给别人出谜题……在这一点上,自己大概是和室井一样狡猾的男人。

对面的室井忽然静静地开口道:“从这个月开始,我被调到警察大学工作了。”

……前言撤回。论狡猾果然还是比不过室井先生。主动坦白换取自己的没话好说——这个人,和一等到女朋友回家就先行供述忘了准备生日礼物的失格男友有什么两样……不对好像不能这样比喻。

青岛决定假装自己是第一次听说。

“警察大学?是什么职位啊?这算是,晋升?”

……好吧,这样明知故问的自己倒也和知道男友私房钱藏在书架上还假装打扫卫生才发现的女孩子没什么区别——不对这种比喻根本从一开始就错了啊!

“只是需要每周给今年刚入厅的后辈上三次理论课程的教官。所以,”室井的脸上稍稍露出了一丝苦笑,“……可能已经,不适合再听这样的恭维了。”

青岛下意识地反驳:“我夸的是寿喜锅,又不是说室井先生的降职。”

“……”

对面的室井显而易见地沉默了下来。一边在心里诅咒着自己的失言,青岛一边尽可能地组织起了轻快的语气:“……总之,总之呢,层级没有变动对吧?当教官的话,可以给新人特考组从一开始就传递正确观念啊,这不是很有意义?”

这么一想,好像确实也蛮好的。……如果室井不是那么喜欢搜查工作的话。

如果在那个夜晚,室井没有说出那句“我绝对要向上爬”的话。

那是一道令自己一时失语的、第一次窥见的,在肃杀的黑色下燃烧着火焰光芒的背影。

室井脸上的表情稍稍缓和了一点。

“我确实在尝试进行这样的工作。”

“是吧?当老师可是很不容易的哦。”

“不过仅凭语言说服别人,这种事应该是你的强项。”

“啊……是说业务员的事?欸,所以谈订单和教书其实是一个道理?”

“……要不要下周去上一次课试试看。”

来了来了,这种独属于室井先生的,有点生硬却因为是他所以变得很有趣的应对。在像一张巨大的网一样吸纳自己所有话术的同时,时不时突然抛出的小小反击——所以和这个人在一起的时候,虽然总是自己在说,却从来没有感到过无聊。

青岛顺着对方的话头说了下去。

“警察大学现在是在哪来着?中野站附近的那个?”

“啊啊,不过从明年开始要搬去府中那边,全体搬迁。好像是之前就在那里划了一块新校区的地。”

“府中?哇啊那不是超远的……室井先生也要开始长途通勤了啊……”

室井没有立刻接话。喝了一口金色罐子里的啤酒,他的手指因为用力而让易拉罐发出了轻微变形的声响。就在青岛几乎要怀疑是不是自己刚刚说了什么错话的时候,室井有些低沉地开口了。

“我会尽力让自己不要去府中。”说完这句,他的眼睛直直看向了青岛:“在校区搬迁之前,我会努力回到警视厅去。也许你在心里觉得失望……但是,”易拉罐身被握紧而发出的“咔咔”声再次响起,“至少现在,我还没有放弃。”

他的那双,黑色的眼睛。毫不偏错,笔直地望向自己的那双,黑色眼睛。原来一个人的眼睛真的可以因为那种极致的性格体现而变得无比美丽。无法抵抗的无力感再次袭来,幻想中的眼睛与现实中的交织重叠,青岛一时微微恍神。

“真话和假话,室井先生想听哪一个?”

室井没有停顿:“真话。”

“那,真话就是刚听到的时候真的有点失望。”青岛转着手里空了的罐子,借此躲开那样让自己口干舌燥的视线:“不过比起对室井先生的,更多是对上层的。啊,这算不算说坏话?反正我们平常也经常说这种坏话的,还请室井先生融入一下所辖氛围。”

室井当然不会抓着这么一句发言不放。毕竟当监察官也已经是早就过去的事情了对吧。不过即使身处这种境遇,他也还是相对冷静地试图为青岛的话语找到一个折中点:“也有我自己的原因……”

青岛脱口而出:“因为我?”

室井仿佛完全没料到他会说出这种话,于是忽地沉默。暗自屏住呼吸,青岛等待着,等待他在片刻的无言后说“不是”,语气再坚定一点的话大概是“怎么可能”,或者,“我才是需要负责的那个人”……

室井把手里的罐子放了下来。黑色的眼睛忽然放松了对青岛的束缚,转而低垂。

“是啊,因为你。”

室井如此说。

“因为你说的,我都觉得是对的。因为你所以我愿意去做。同样的场合,如果是另一个人说了和你同样的话,我都不一定会做出相同的选择。”

青岛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飘忽地回响:“为什么……?”

室井又一次轻握了一下罐子,垂下的眼神中暗含了一点自嘲:“是啊,为什么。可能说到底都因为,我所做的一切其实只是在相信你罢了。”

“可是我搞砸了……”

是因为喝多了吗,青岛竟然觉得自己的声音有点哽咽。拜托了,一定不要让他听出来——但思维已经无暇他顾,光是支撑着自己说出这句话,都已经耗费了几乎全部的力气。

室井有些愕然,接着极其轻微地笑了一下。

“如果说受伤,那不是你的错。况且后来警视厅也默认了媒体方面的正面报道。”

“但是,室井先生却因为这件事被调到北海道去了不是吗……!还有现在的,警察大学教官……”

“所以我说我还没有放弃。”室井难得打断自己的话,这让青岛忍不住又一次对上了他的眼睛。

“即使在作出决定之前就知道这样的后果,重来一次,我还是会让你去逮捕,亲手。甚至不用重来,这是我在下指令那瞬间就明白的事——我不确定的只是之后去北海道还是冲绳,而不是违背了上层的意思还能不能全身而退。但我把这看作了一种前进路上的必然——当然,是在遇到你之后,才会产生这种觉悟。我只是想说……”

黑色的眼睛再次蔓生出了一张无边际的网。青岛坠落其中,如失重,只有漂浮,沉溺,融入。

“如果可以,希望你也不要放弃。”

黑色的网开始收束。

“那个约定,我从来都没有忘记。”

青岛的心脏开始剧痛。

于是他说不出口了。他所有的爱情都找不到一个可以开口的理由。被这双黑色眼睛所激发出的所有的爱,所有的欲念,最终都只能被收进那枚小小的哑弹,从枪膛里退出,倒在手心,只见钢壳上刻着的两个字,一笔一画地写着,“约定”。这当然也是室井的子弹上所烙印的记号。它们被他一粒粒地射出,穿透自己的皮肉,留痕在每一处曾被他视线触碰过的地方,如果要切开伤口取出,会看见那之上镌刻着的、完全相同的字眼。

他怎么可能会放弃呢。那个约定,是他唯一可以借此和室井拥有一点点联系的方式。以射入血肉的疼痛为代价,他以这样的手段引诱对方张开黑色的网,然后自行坠落,一直坠落,坠落。如果今天没有在冷柜前遇到他,是不是自己也会终于忍不住以“咦听说室井先生竟然去当教官了”这样的由头约对方在某处见面呢。以略略吃惊的口吻提起这件事,在目睹对方的失意后再用“约定”二字充当黏合剂,加固那条连接在两人之间的无形锁链——话又说回来,如果不是因为这次调职而想要再次重申一下“约定”的存在,这个人此时又怎么会身处这间除了寂寞什么都不存在的房间,就坐在自己的对面呢。

他不会知道这一切冠冕堂皇背后的故事,正如自己不会知道他究竟在那封邮件里写了什么。

人脑只会永恒地沦陷于过往的无用回忆。

青岛目视着对方,露出了微笑。好像在副总监案的时候自己也对室井说过类似的话吧?记不清了。人脑,人脑。不是亚由美,是“な”。小堇煮的调料粥是虾仁味。被半路叫回署里的那次酒局,真下系的领带是暗红色。失血过多的晕眩里,他的呼吸和这个人的呼吸重合在一起,室井的手是否如今日一般温暖,他记不清了。

“你可是我相信着的男人哦。所以,我会等着的——”

 

10月9日,21:48。

“别喝了。”

手中的易拉罐被室井轻轻地抽走,青岛只是撑着头,有点矇眬地看着眼前的男人。

“再一杯……”

“不行。”

室井的话语间也有酒意,但很明显,跟雪国之子拼酒量,从一开始自己就输了。算了,又有什么时候赢过。青岛故意慢吞吞地起身,拖着步子迈向冰箱——金罐的,他还没怎么喝呢——还没走出两步,战术奏效,室井从对面来到了自己身边,试图把自己按回地上:“别喝了。”

青岛顺着对方的力道坐下来,抬起眼睛望着他。室井的手臂好像一瞬间僵了一下。

“室井先生明天应该不用上班的吧?”

“……就算这样,你也不能喝了。”自己不加反抗就坐回原地,室井的手倒一下失去了方向,最后只能好像在抚慰孩子一样轻轻地拍了一下自己的头顶。

青岛屈起膝盖,把半边脸埋进了肘弯里:“不要用这种把我当小孩子一样的语气说话……”

耳中好像听到室井的气息在笑,恨恨地瞪过去,却发现对方只是静静地噙着一点笑意,默默地望着自己。于是不知第几次地又被那双黑色眼睛打败,青岛把脑袋深深埋进臂弯,近乎懊恼地顶着手臂蹭了好几下。

……完全就是小孩子才会做的举动,自己也很清楚。但既然是,只有在发生什么意料外情况下才会见面的关系……就这一次,让自己再借着酒精的名义纠缠这个人一小会儿吧。就一会儿而已。青岛如此暗暗决定。室井的手再次摸了摸自己的头发,青岛微微抬眼,从过长的发丝之间悄悄望向他。

“有时候,真不知道你几岁了。”

室井的叹息里有一种极其克制的温柔。青岛的心跳一颤,重又在手臂上压紧了面颊。

“已经到了被小堇说是大叔的年纪了哦。”

室井哑然:“那我岂不早就是了。”听到青岛闷闷的笑声,他不用力地拽了拽他的胳膊:“起来,坐沙发上去。”

青岛乖乖照做,任由对方把自己安顿到了沙发上。侧躺着靠在靠背上,从这个角度可以看到室井的西装外套和自己的衬衫紧挨着挂在衣橱门边。深黑和绿白格子,短袖衬衫的袖口被压在西服袖管的后面,恍然间,仿佛互相依偎。青岛闭上眼睛,感觉酒精的灼烧感在这时候是真真切切地翻涌上来了。遥远的地方传来了哗啦啦的水声,这应该是室井在收拾两个男人吃完饭的桌面残局……

下班,买好食材,做晚餐,离开。这原本也就是一场突如其来的探病。

青岛忽然想就这样沉沉睡去。不想看到这个人离开的样子。他会站在狭小的玄关里穿鞋,手上担着外套,然后他会走出这扇门,整个世界又只会剩下自己,和那件孤零零的格子衬衫。然而曾挂过他衣服的衣架还会留在那里。就像头发上曾有过他的温度,空气中还残有他的气息。但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了。什么都没有。

青岛向着沙发里侧翻了个身,屈起手脚,蜷缩得像一只还没破壳的小恐龙。如果等下他来向自己告别的话,索性就假装已经睡着好了。然后冰川时代来袭,自己就这么躲在壳里长眠不醒——直到周一,再被响个不停的闹钟融化,拖着暂且苏醒的肉体前去上班。

厨房里的水声停了。青岛下意识地睁开了一下眼睛,接着又紧紧闭上。咦,冰箱门被打开的声音。是把没吃完的东西收起来了?……室井先生,果然很擅长家务。

男人的脚步声来到了自己身边。等待着他呼唤自己的名字,再在得不到回应之后转而叹气“那我先走了”,青岛屏起呼吸,又在转瞬后意识到自己该假装打呼噜才对——不过事到如今是不是太晚了?算了,那种喝醉以后就睡得死沉死沉的家伙确实也大有人在……

轻轻的一声,室井好像把什么东西放在了沙发前的矮桌上。

“青岛。”

他放了什么?总之,被喊名字的话就装作睡着了……

“青岛,来吃这个。”

……嗯?还要吃什么?不对,为什么他没有说要走……

就在这么犹豫着的时候,背后的男人第三次叫出了自己的名字:“如果你不吃的话我就吃掉了,青岛。”

话音未落,青岛就“腾”地转过头去,只见矮桌的正中央放了一只白色的小碟,一块橙黄色的柔软布丁正静静地躺在那里头。视线右移,还有放在一旁的便利店用塑料小勺。

青岛瘫回沙发上:“都把布丁放在盘子里吃了,怎么也不拿一个像样儿点的铁勺子呀……”

室井的眉头有点难堪地皱了起来:“原来如此。”

看到他转身去厨房里寻找勺子的背影,青岛补充道:“拿两个哦。”

“我不想吃。”

啊咧?刚刚还说不吃的话就自己吃掉来着……果然确实是被这个人当作小孩子哄骗了啊!

“室井先生不吃的话我也不吃了。”

“……知道了。”

两人在矮桌前再次坐定。青岛拽了拽刚刚因为躺下而皱巴巴的T恤,面向着小碟子里的布丁和两只分别朝向彼此方向的长柄铁勺,不知为何却比刚刚的晚餐还要更让自己感受到了一种疑似约会的紧张。

“……嗯,室井先生先吃。”

“你先吃。”

等下,好像是买了不止一个来着。其实根本没必要两人分食。但这念头也只是在青岛已经醺醺然的脑子里倏忽闪烁了一下。

青岛认命般拿起小勺,从中间将柔软的布丁对半划开。

“一人一半。”

室井伸出手,无言地将落于自己这侧布丁之上的柑橘瓣舀到了青岛的那份上。

“室井先生不喜欢吃蜜柑?”

“喜欢。”

“啊……”

但是再推回去的话,怎么想都还是太幼稚了。于是青岛只是小声地说了句“谢谢”,在一声“我开动了”之后,两人各自向着面前的布丁动起了勺子。

“酒醒了?”

“嗯……稍微好了点。不过室井先生完全都没醉,好厉害。——这个,好好吃!”

“没有想象中的甜。挺好吃的。”

“室井先生,那个……你把盘子都洗掉了,谢谢。这个装布丁的盘子,等下我会去洗的。”

室井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

“你平时很少用厨房吗?”

“哈哈,算是……。不过单身男人的话应该都是一样吧。啊,都没有问过……室井先生,单身吗?”

其实并不是很想知道。因为是单身或不是单身,对自己来说好像都没什么分别。青岛有一种笃定的认知,无论这个人在自己私密的世界里过着怎样的生活,他或许都会永远像现在这样对待自己。那种坚定的意志和本质的温柔,并不会因为任何因素发生改变。而他对自己展现出来的令自己着迷的这一切,既然从始至终都只有“约定”这一个理由,那么不知道对方的情感状态,对自己来说反而是一种自我麻痹的手段。

所以又为什么会问呢。自己想听到的答案又是哪一种。如果有人陪在他身边的话,自己能不能做到真的死心呢。

想要抽烟的欲望一时无比强烈,青岛咀嚼着甜而微酸的果肉,努力让那种浓郁的香气填满自己的口腔。

室井并没有立即回答。这场景突然变得很荒谬——两个男人,深夜,坐在工厂区的狭窄公寓里分享一枚水果布丁,而且谁都没有在说话。青岛想,也许他只能再忍受这阵沉默最多五秒了。他想抽烟。想要让那团薄荷味的烟雾包裹住自己,仿佛遮蔽,又仿佛保护罩,在这种证明了自己可以做到更换香烟的气味里,或许可以重拾一点,可以让眼前的这个人也不再牵动自己心情的力气。

五。四。三。

二。

一。

“也许不是我自己一个人的原因。”室井放下勺子,铁制勺柄敲上碟子的边缘,发出轻轻的脆响。青岛忽然有了一丝非常不安的预感——他不知道是什么,只是听到有什么东西在自己的耳膜上狂跳,过了半晌,才反应过来那是心脏在不受控制地疯狂跃动。

不要说。

第一反应是,不要说。

因为不能百分百确定对方将要出口的是什么,所以在那之前,停留此刻,一切如常,不要说,不要说。

“青岛。现在醉着吗?”

“我……”

我醉着吗?还是醒着?

“因为我好像没有办法再做到像对待你那样对待别人了。因为我也没有办法再去说服自己,找到另一个可以让我去那样对待的人了。如果你是那种喝醉了会不记得发生什么事的类型,那就只要听到这里就好。”

“我,不太明白……”

还是醉了吗。心跳的巨响和神经的抽痛都让青岛几乎不能呼吸。坠落,坠落。这一次,黑色的眼睛伸出双手,青岛感觉自己被对方纳入了一片深不见底的宇宙,一切的时空里只剩下被这个人裹挟着的,脆弱到下一秒就会破碎的意识。

但是是他伸手牵住自己的。这一次,是他伸出手……

室井放下小勺。他已经把自己的那块布丁吃完了。

“过来。”

对于他的命令,青岛永远都会,下意识照做。在他的语气,真的变得像是“命令”的时候。有点踉跄地起身,迈步,来到他的身边——青岛开始犹豫是要正座还是盘腿坐下来,就在刚刚半跪下身子的时候,对方的手指拽紧领口,来不及闭眼,酒精和果类的甜味就袭上了自己的面颊——被吻住了,眼前的这个人,准确无误地吻上了自己的嘴唇。

被室井先生亲吻了。

黑色的眼睛吞没了自己的所有。

“明白了吗?”

 

10月9日,22:59。

青岛跪坐着。仿佛认错的姿势,又或恳求家长给零花钱的小学生。问题是自己没错。而且“家长”施舍的东西要比几张纸币更无价——把感情和物质放在一张天平上,青岛向来认为,还是感情要更可贵一点。

酒彻底醒了。不过不知道是不是要继续假装醉着比较好。室井在身后的厨房里洗那只刚刚盛着蜜柑布丁的小碟,在突如其来的亲吻过后,室井将仅剩最后一点布丁的碟子向青岛推了推,说:“吃完。”青岛近乎机械地舀起布丁放进口中,然后室井无比自然地从自己手里抽走了勺子,端着碟子走向了厨房。

…………为什么,他要问自己是醒着还是醉着呢。如果自己说没醉,或者“就算喝醉了我也都记得哦”的话,他是否还会对自己做出相同的举动呢。

不行。……撑不住了。好像突然被抽去发条的木偶,青岛猛地向前扑到矮桌上,无声地在心中“啊啊啊啊”地大声狂叫了起来——当然,光从外表看上去,只是一个满脸通红的男人在没有水也没有泡沫的情况下疯狂地模拟洗头。

为什么会被亲。为什么会被亲!

这是什么?没任何意义的礼仪课程?巴黎专属的那种?嘴唇压上嘴唇,也只是,“你好”,“今天怎么样”,“谢谢,布丁很好吃哦”那样的寒暄意味的?

“我没有办法像对待你一样对待别人”——然后被亲——然后“明白了吗”——什么意思,为什么依然还是完全不明白啊?!接吻,这也算是没办法同样拿去对待别人的行为之一吗?所以……所以……不可能啊我可是男人啊……!

是的,自己会喜欢上这个人已经是宇宙中百万分之一的意外,如果这个人也喜欢自己。

青岛不敢去设想了。

百万分之一乘百万分之一,青岛数不清那是需要多少位数字才可以支撑的,仅仅在那之中只会火花一闪的,概率。

抽烟,抽烟。这种时候必须要有尼古丁。青岛直起身子,伸长了手臂去沙发的角落里摸烟盒,刚刚探寻到目标物,背后就响起了一声很疑惑的:“头发怎么了……?”

哇啊——他什么时候过来的。但青岛无暇回答。或者说,在这种时候根本做不到再去直面他的脸。从烟盒里抽出American Spirit,结果又在叼进嘴巴以后才发现少了最关键的那个……

“火柴,火柴……”

一只手握着小盒从背后递了过来:“这里。”

“啊,谢谢。”下意识地抬头接过,本想一抽就走的手指却在掠过对方掌心的时候被用力攥住了。

“哇啊……”

嘴里的烟一下掉了出来。火柴盒掉到了地毯上,略略摔开一条缝,还好,没有酿成散落一地的惨状。

不对,这根本称不上是“还好”……

手指受限于对方的掌控,室井稍稍用力,迫使眼神一直闪躲向别处的青岛勉为其难地回过身子,露出了半张侧脸。

“我想抽烟……”

“抱歉。”

几乎在一瞬间同时开口。僵在沉默里对视了片刻,室井松开手,从地上捡起那根掉落的烟。他没有把这根烟再还给青岛,而是把放在一旁的烟盒拿到了手边。

“可以也给我一根吗。”

“……请。”

青岛敲出两根烟。等室井划动火柴点燃,才在对方的眼神示意下凑上去点起了自己的那根。

这种两个人在一起抽烟的感觉,好像很多年都没有过了。但其实认识这个人,总共也没有久到值得如此感慨的那么长时间——三年?四年?竟记不起具体的年月。唯一确定的是,在这之中,见面的天数加起来不过一个月;一起分享烟草的气味,从那时到现在也仅仅只一次。

现在是两次。而每一次一起抽烟,都好像会对两人之间的关系,产生一些关键而微妙的……改变。

青岛悄悄地看向了身边人那张面向前方,静止如塑像的脸。只有他夹着烟卷的手指在轻轻地拨着过滤嘴——除此之外,垂落的眼睫,仿佛咬住什么心事般紧绷的下颚,这个人在目光所及这张侧脸上的一切都沉静至仿若凝固,从唇边流散逸出的白烟在这样的图景下,反而动态得仿若虚幻。

室井忽地向青岛的方向抬起手。下意识地一缩脖子,在发觉对方似乎只是想举起手中的香烟后,青岛才松下一口气。室井的眼神仿佛在一瞬间暗淡了一下,青岛清清嗓子,稍稍向他的身边凑近了一点:“什么?”

室井感兴趣的似乎是烟卷上那枚独属于American Spirit的飞鹰标志。

青岛将自己指间的烟和室井手中的放在了一个方向:“对呀,老鹰。盒子上也有。”

为了展示图案而把烟盒递去对方眼前,得到的却是完全不相关的一句评价。

“……薄荷。”

嗯?这个人想说什么。烟的话,确实是薄荷……

盒子上印着Menthol Light。

一时意味不明。于是只好重复了一遍:“是哦。薄荷。”

室井的拇指仍抵着开始微微湿润的过滤嘴。注意到这一点的时候,才发现原来自己已经和他靠近到了如此触手可及的地步。暗叫着“不妙”坐回身去,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室井那张肃然的侧脸上竟然浮现出了一缕薄薄的笑意。

“和你身上,一样的味道。”

这句话说得极轻,几乎像是自言自语。如果自己再离开他半米,也许都不会听见。青岛一时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只感觉连耳朵尖都发烫,于是立刻设想一定已经面红至滴血——只得赶紧把脸转去了一边,用力地吸进一口烟,以相同的音量小声嘟哝了一句:“好狡猾……”

还有比这更狡猾的人吗。小看特考组的下场就是这么凄惨,青岛猛然间深深了悟了。

不说一句就来到家里、以寿喜烧和柑橘布丁攻略味蕾,又先问一句“醉着吗”且不等回答就亲吻了自己的这个人,此时竟然还能含着自己的烟卷,说出这种让人缴械投降的暧昧言语——穷尽所有温柔之能事却偏偏不说“喜欢”二字的这个人——

过滤嘴被自己恨恨地咬湿,再入口的尼古丁开始有了潮湿的味道。青岛撑着头,没好气地把还剩半截的烟用力按灭。看到室井有些不解的眼神,青岛鼓起面颊,故意错开了对方正落向自己的视线。

“是打算从今天开始戒烟?”

……这个人,为什么总是会在奇怪的时候激发出奇怪的幽默感啊!

“就算从明天开始也戒不掉哦,我试过的。”

出口的回答奇异地带上了一丝影射的意味。只是唯一能理解的也只是青岛本人。忽然察觉出一种无可名状的悲哀——其实这个人从来无从得知自己是如何想念着他的眼睛,声音,一切,就在他此刻坐着的这个地方。即使不明不白地承受了他的亲吻,那种心脏深处轰鸣不已的震动,可能,也没有半分,可以通过嘴唇与嘴唇的触碰传达到他的心里。

如果让这个人知道了自己被强制病休的理由,他会有什么反应呢。啊,好像以前也发生过类似的事情哦?那年冬天从交番回到署里,被大家从这个课推到那个课的时候。……同样,是被这个人,在某处毫无关联的街头找到了。后来还一起去了潮风公园来着。背靠着长椅坐在海风中,冰凉的空气里,至少那时,头顶还有天空。

现在的这算什么。

青岛垂目望去。自由,牛仔,随性,无忧无虑之类精神的象征品只剩下半截身体,残破地倒在烟灰缸的一角。原本独属于自己的香烟此刻含在另一个人口中,而自己手中空空如也。

不会有比这更糟的时刻了。

应该不会了。

大不了,在身边这个人离开了之后,他指间那根最终会和自己的半根躺在一处的香烟,都可以算作是最后一点、残留了他气息的纪念。

没有起因,也无法呈现后果的吻,一点都不让人觉得快乐。

没有戳破,而只是暧昧到极致的话语,也是……。

吸完这根烟也许他就会走了。如果希望他的仕途可以一帆风顺再也不出任何差错,那此刻的这个晚上,也许就是两人在接下来几十年里的最后一次见面也说不定。

不会有比这更糟的结果了。

既然如此,即使是只会让人心灵破碎的吻,在下一次见面之前,自己也都想贮存好上千个、上万个……然后让它们一个一个在孤身一人的夜晚跳出封存了温度的罐头,轻巧地钻入梦里,落在自己身上,它们会代替那双黑色的眼睛,在美梦醒转的心碎前,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在这片孤独的世界里印刻他的痕迹。

室井呼出最后一口烟。青岛深吸一口气,从他的手中拿走了剩余的烟尾

“室井先生,要不要再来一次?”

 

10月9日,23:25。

“你喝多了。”

“没有!”

“刚刚想再去拿酒的时候站都站不稳了。”

“我那是——”

——我那是装的,不过当然说不出口。

“还有力气的话就去洗个澡,然后早点睡觉。忙到只能吃泡面的话是不是觉也没好好睡?”

“嗯……好像是。那室井先生呢?”

“不要忘了我现在是闲职……”

“……不好意思。不对,我是想说……那室井先生,要回去了吗?”

“等你睡着了我再走。”

“搞偷袭哦?”

室井的表情一下子变得很有趣。

“……那需要我现在走吗。”

“留下来也可以的哦。不想接吻吗?”

而且竟然可以变得更有趣。

“……青岛,快去洗澡睡觉。”

青岛探出身子,揪住了对方的衣领。仿佛在观察室井那种为难到眉头紧皱的表情——嘴唇与嘴唇的距离,近至呼吸相触。

“……青岛……”

“教官,提问时间。之前的,那算什么?”

不知道是因为这种刻意的称呼还是两人间一下贴紧的距离,室井有点无措地瞪大了眼睛,语气也变得僵硬起来。

“……还不懂吗?”

青岛扬起一个笑:“不懂哦。不过再一次的话,也许会多明白一点?”

室井微微叹息一声。

“青岛,我不想你在明天醒过来之后后悔。”

……哈?差点要笑出声了。愤怒一下胜过玩弄话题的心情,青岛的手指开始实打实地添上了力气。

“室井先生是在玩反讽?比起高高在上的特考组,我们这些随处可见的所辖需要顾虑什么?”

室井睁大了眼睛,像是没理解青岛在说什么。过了片刻,才道:“我不是那个意思。”

哈,这个人。青岛确实知道他不会是那个意思。但不知怎么,想要挑衅他,刺激他,以一字一句来拨弄那双黑色目光编织而成的网的冲动,会在这个晚上变得如此强烈——

倒不如说,是另有一个自己在心底无望地号叫——如果不是今晚,就再也不会,再也不能……

先伸出手的是那双黑色的眼睛,不是自己。这是青岛能为这股冲动所能找出的最苍白的辩白。是心理作用吗,后腰上的那块疤痕开始作痛了——但此刻,想要从这个人身上感知,确认,笃定某种感情的愿望,已经超越了一切对未知俯视者的敬畏——

青岛忽地笑了起来。

“如果室井先生是在担心这种事的话……”

也许自己根本就没有痊愈。无解的吻仿佛麻痹疼痛的药剂,一服只可管束一刻,即便如此,自己仍旧想要收集——好像某种狂热的收藏者——也许,早已陷入了无自觉的病入膏肓也说不定。

如果你是在担心这种事,那我此刻会身处这里的理由是什么。

于是第一次,由自己,对着这个什么都不知晓,却又偏偏是一切根源的人,比起亲吻,更像烙印似的——青岛伸长脖颈,压上了室井的嘴唇。

比起方才突如其来的触碰,这一次的感受几乎苍白至淡漠。明明察觉到了对方的触感,却好像连一点温度都感受不到——为什么呢?恍惚间,只有一种仿佛会将人燃尽的灼烫如版画般鲜明,但并非来自嘴唇,而是在比那更上的地方——它从眼角滑落到了两人相互触碰的唇间,被抿入口腔,敏感的神经探知到了那粒水滴中的成分,忠实地将信息传递回了大脑——请知晓,这是咸的,是一种名为眼泪的传递悲伤的透明含盐溶液。

是因为你啊。是因为你啊。紧拽着室井衬衫领口的手指都用力到了一种浑身颤抖的程度,也许,陷入他的皮肉——但,是否做到这种程度就能让你知道,一切的矛盾和逃避,那种见到拢起前发的镜中人时一闪而过的悸动,夏夜酒后无端的寂寥,佯装无事的微笑,轻轻一碰,就会疼痛的青紫色斑痕……

束缚在钢壳中的火药开始缓慢而无声地绽放。沉默了太久的哑弹被以这种肢体相触的方式,推入了对方的身体之中——没有回头之路。人脑是做不到将回忆彻底删除的,同时,人脑也做不到依靠电波将念想彼此传递。如果只有依靠身体与身体的接触才能让你知道我在想什么,这份重担,拜托了,请与我共有……

自己是否真的冲破了那层黑色的网,青岛并不清楚。唯一可以确信的是,嘴唇上传来的感触变得越来越强烈——在意识到这是室井吻回来的时候,第一反应是,原来问题不在于吻,而是谁是主宰这场亲吻的对象。方才淡漠的感受突然间重拾热度,而这次并非来自眼泪;一场死证般的吻终于回归了它的本质,吻,一种会让人心跳加速,或许出于爱,或情欲而生的产物。忽然察觉此刻探进自己口腔的软肉其实是室井的舌尖,青岛感觉自己的面颊立刻“唰”地一下通红了——每前进一步都有种不可置信的恍然,原来这个人,竟然会愿意和我做到这种地步的……

完全不会嫌恶的?那要这么说,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愿意的?

突然很想知道室井此刻的表情。从对方的怀抱里挣开一点距离,青岛睁开眼睛,接着听到自己的呼吸好像一个刚刚在沙漠里跋涉了十公里的人见到绿洲。

稍微有点不好意思地闭上嘴巴——室井仍留在自己颊上的拇指好像被这个动作触动了,轻轻地拂了一下自己濡湿的嘴唇。好奇怪,他的眼神……如果单纯挑出今天这一天来看,青岛一定会确信,这是自己从未在这个人身上见过的、灼热到令人心慌的赤裸眼神。但要把过往的每一次见面都算上,却又觉得这种感受并非陌生到了让人难以想象的程度。一直被默认的“现实”自今晚的某个时点开始就发生了某种不可回复的偏差。浸沐在这种醺然的心绪里,几乎要开始怀疑眼前触手可及的答案究竟是真相,还是幻觉。

室井的声音变得有些低哑。接吻的缘故吗?

“还需要多少次才能明白?”

比起眼神,他在接吻后变得沙哑的声音对青岛来说倒确实是种初体验。怎么说呢?青岛稍微分出点心思去思考这个问题,最后得出的结论是,喜欢,他这样的声音也很喜欢,眼神,停留在自己脸颊上的手,甚至接吻的方式,通通都。

不过,这样的甜言蜜语自然无法轻易说出口。喜欢?这个词,这个人没有说过,自己也没有。可不可以就让它悄无声息地成为一道在名为“约定”的子弹上印下的新刻痕呢?无需言语的,心照不宣的。不顾后果地,一同沉沦地……

“好像还需要,很多次……”

收集吧。像痴迷蝴蝶的人,从山野追至雨林。在这场旷日持久的病症痊愈之前,这样的吻,一百次或一千次,我都想要。

想要让这个人的气息填满自己身边所有的空气。青岛这么想,于是室井照做了。

 

10月10日,6:36。

要说自己最喜欢的袖扣,那可能还是镶着海蓝色,中间有银纹十字的那对。它和其他华丽的配饰一起被收纳于一只黑色的小盒,作为某种过往的见证,躺在衣橱中绝少被打开的那一层里。会被自己时不时欣赏的只有十数只价位各异的手表——相比品牌,表盘或表带的独特设计才是更让自己着迷的部分。另一样有些小众的爱好是模型枪,它们被清晰地以型号分类,置放在电视下的数个透明盒子中。床头的矮柜则是薄荷香烟的存放之地。它们是这个家里来去最迅速的居民,常常来不及混到彼此眼熟,就各自化为了细碎的烟灰。

记不清名字的女孩,写错字的报告书,出外勤时看到的橱窗广告,达摩的新品料理。

这就是一个人买便当和啤酒带回家的单身男人会在生活的缝隙里每日想到的事。

除此之外还有什么的来着。

有一天,一个洗了衣服却碰上阵雨的雨天,青岛坐在没有开灯的房间里,边看着薄荷味的烟缓缓缭绕上等待水分蒸发的衣摆与袖口,边以窗外的雨声作为配乐。靠在沙发上仰头看,房间里好像很空,又明明人来人往。一处悬于自己头顶的王国,稍微眯起一点眼睛就可以看见,有一个人正走向另一个人;又有一个人,正在背离下一个。

会觉得两个人正在相遇的人,也许是一种能因为爱而拾起勇气的人。那么会觉得背转身是因为等待着某人来寻找自己的人……也许是一种渴望着爱,却又在不知不觉间陷入胆怯的人吧。

 

黑色的西服和绿白格子的短袖衬衫,今天仍一起悬挂在这处曾经只属于一个人的房间。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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