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眠之地
罗东方作为一个病号,腰扭了腿瘸了,还能由着性子指挥林凯端茶倒水。林凯没可能乐意。林凯照做的理由很简单,他想见到罗东方背后的真正大佬,双鹰集团的最终核心。
罗东方说:“那不是大佬,那是老大。”
林凯问:“谁是老大?”
罗东方说:“我爸爸。”
林凯瞪了他一会儿。罗东方挥挥手里的枪,示意他去泡一碗面。
林凯烧着开水,又问:“那谁是大佬?”
罗东方很不耐烦:“我啊。”
罗东方捆在伤口上的围巾浸满了血,林凯帮他解下来。换好纱布以后随手拿起来看一看,发现好像竟然还是名牌,林凯以前谈过的女朋友有个同样logo的包。
罗东方大手一挥:“扔掉,不要了。”
林凯不是没碰过大钱的人,这几年下来也真不把这当成一回事儿了,也就很潇洒的:“行。”
罗东方腿疼得约莫很厉害,但很能忍,只半夜从鼻子里发出一点隐约的哼唧,他声音低,大概以为林凯听不见。
林凯确实没听见。林凯这一天着实是很累。好像原本还算顺当的行动从这一晚猛扭转入岔道野路,前方灰暗无人照明,不止如此,还遍布刺木荆棘,稍有不慎就会死。
第二天早上起来,罗东方不见踪影,脑子一炸,害怕这根线就此断了,猛地跳下床去找,一开门差点和罗东方撞到脑门。
“你——”
罗东方深呼吸屏住一口气,最终还是没骂出口,把手里那条毛巾往小屋里拉着的细绳上一甩,他又挪到小床上坐下。
林凯撑着门问他:“去哪儿了?”
罗东方没理他。
林凯探过去摸了摸毛巾。湿的。
“这我的毛巾!”
罗东方冷笑了一下:“你这院子里就一个公用龙头,还那么远。”
林凯无言以对。他突然感觉很疲惫——非常。
他懒得跟这些人打交道。他厌恶他们,看了就觉得恶心,每一次他妈的都要装成嬉皮笑脸,海洛因的味道,这些人手指上纸钞和硬币的味道,烂泥地的味道,菜场的味道,三块钱一包废纸烟的味道,活人死人的味道。操。
现在他的毛巾上都沾到了罗东方的味道。
这有点像最后一点防线被打破,是服从组织纪律的刘浩军同志给自己最后留出的那么一点点自由呼吸的空间,现在被某个毒枭之子强硬染指。
染指。污秽。他的手指上绝对碰过罂粟,碰过海洛因,碰过肮脏的新鲜的陈旧的血。
刘浩军同志很愤怒。
毒枭之子坐在床上看他。表情不明。
林凯不想跟他废话了:“腿能走了?那现在就走,把我带去见你爸。”
罗东方出个主意:“最好别。不如你走吧。”
林凯有点奇怪:“去哪?”
罗东方问:“为什么非做这一行?”
林凯反问:“你问我?”
罗东方想了想:“没人告诉我还能干什么。”
林凯挤出一个笑:“能发财,来钱快,干嘛不做?”
罗东方点头:“是啊。”过会儿又说:“不过还是别去了——他不太好惹。”
林凯问:“你爸?”
罗东方说:“他其实不是我爸。”
林凯一愣:“嗯?”
林凯借口买点干粮申请出门,罗东方喊不住他又追不上他,也不敢在闹市区内乱开枪,只好放出点狠话随他去了。林凯跑到一个隐蔽的地方给李建国打电话:“接触到金三角一个毒帮,就是产双鹰牌海洛因的。之后应该能潜进去。”
李建国叮嘱他:“万事小心,尽量保持联系。”
林凯答他:“我知道。”
李建国问:“现在什么情况?”
要说具体什么情况,林凯自己也说不清。
非常简单的概括是:和大毒贩同居中。
同居一晚。
但他当然不能这么讲。
他说:“对方有个人受伤了,住我这,估计今晚就能带我出境。”
李建国有点担心:“听上去很危险。”
林凯不知道是安慰他还是安慰自己:“这一边没事。就算真有事,我把他的信息都留在屋子里了,他叫——”
李建国问:“叫什么?”
林凯听到纸笔的声音,知道是另一端在记录。
“他叫罗东方,还有个妹妹叫清水,他们是毒帮老大收养的,原本都是当地人家的孤儿。”
李建国顿了一顿:“他怎么把这些都告诉你?”
林凯握着手机:“我也不知道。”
林凯去最近一家小店买了点方便面压缩饼干就算交差,罗东方表示不太满意。不是不满意这些东西难吃,是不满意林凯无故消失这么久。
罗东方端着手臂:“你最好不要玩什么花样。”
林凯去摸车钥匙:“行了,天一黑就走,你快给那边打电话。”
罗东方的便携电话一点都不便携,比千禧年之初的大哥大还要大哥大。双鹰的大本营大概采用了什么信号隔断装置,竟然要每个出来跑生意的小弟乃至大佬都往口袋里揣这么一个家伙。
罗东方打电话的时候好像变得很有威望,不过说的是泰语,林凯并不能听懂。
试探着问了一句:“搞什么?不信我?”
罗东方说的倒也是实话:“你是程毅的小弟,我信你?”
林凯尝试与他套近乎:“你不都把你家庭情况告诉我了,咱们不是兄弟了吗?”
罗东方很震惊:“不是。”
林凯装得很可惜的样子:“靠。毕竟我已经拿你当兄弟,准备跟你们做大生意了。”
罗东方打量着他。
“你到底是干什么的?”
林凯不屈不挠:“嗯?”
罗东方再一次说:“中国这么大,你现在走还来得及。”
醒在噩梦里也不怕。梦在现实里也不跑。活在黑暗里也不逃。死在光明中也不说。
他得记住他是个毒贩。
他不怕不跑不逃也不能说。
他得演下去,他爱钱,他爱权力爱女人,他爱别人叫他凯哥,他爱他唯一的这个身份,不是别的,就是他,是他自己。
林凯咧嘴一笑:“操,金三角也不远,咱们好男儿志在四方。”
他有点想吐。
他想到他妈妈。
罗东方盯着他的眼睛。盯进去的那一种,让林凯心里有一点点发麻。他以为他早可以面对各种冲击质问,但逐渐才明白永远不会知道前路有多难。
罗东方的手里还有一把枪。
猛然的有个念头:他要杀掉他了。
林凯没有动,但从指尖开始身体一点一点僵硬,他不能咬牙,这样从脸上能看出来,也不能太快喘气,必须云淡风轻。他要笑,但这时候的笑反而会暴露他有多紧张,于是只接受罗东方眼神的剜割,强自迎上去,不作反应,只是回望他的检视。
罗东方推开枪的保险。
林凯说:“干什么,别啊。”
话一出口,好像呼吸又突然通畅,一切机能恢复运转。他直接上手按低枪管:“别啊!”
罗东方估计没想到他来这一招,抽出枪来对准他的头。
“开车。”
天黑了。
林凯只听到对方的声音。看不到他的脸。他听到罗东方喊他:爸爸。
罗东方的威望又没了,变得很温顺,很服从。
这位不知姓名的爸爸把林凯逼急了,不过林凯不可能叫他爸爸,林凯的膝盖在泥地上磨得生疼,扭着身子抬起头去,他哀求他放他一命,你放过我吧,啊?放过我吧哥,我能帮你找到程毅,哥你别开枪啊哥。
男人问他:你是谁啊?
他说:我叫林凯,是程毅手下的。
男人要用天意决断他的生死,他听到子弹嘣嘣蜕壳,一声声的空响让他神经几欲崩断,到最后不管不顾地吼出来了你杀了我吧你杀掉我吧操!
杀掉我吧。
我还是不叫别的,我叫林凯。
男人的动作停了,好像整个世界都屏息,耳朵里嗡嗡作响,听不见别的,太阳穴的血管跳得整个头都涨痛。
后来是罗东方的声音:“爸爸,让我去,我可以。”
林凯突然想笑:靠,那又不是你爸爸。
靠,为什么有人贩毒,为什么有人种毒,为什么有人吸毒。
他想到他妈妈。
不对,他没有。他叫林凯,不是另一个。
不是,另一个。
不是,刘——
有双手扯着他后领把他拽起来了,没等他张口,已经压在耳边说了一句“闭嘴”,那双手揪着他一路往前,鞋尖在污泥里踢踏,身后好像是那男人在笑“这小子”,身边人步伐平稳,竟然好像没受过伤。
但确实是罗东方。
罗东方把他丢进后座,他的手仍被绑着,腿脚蹬踏着来不及坐直,车门已经砰一声关上,罗东方发动点火踩下油门,加速很快,他差点被甩到座位底下。
“着什么急?”
他这样想,并不知道已经低声说出口来。
罗东方一贯地沉默。过了二十分钟,等到路面不再颠簸而是平稳的时候,林凯听到罗东方在点烟,“啪”一声,那是他先前借给罗东方的火机。
林凯那时候认为他可能快死了。
他只希望这个“快”能来得稍微慢一些,至少能让他探知到双鹰的大本营到底在哪里。
林凯免不了地想到一个问题:要是他到死都还叫林凯怎么办?
李建国曾经就此给过他答案:从此以后你将失去特警的身份你将以一个毒贩的身份活着。
如果一直回不来,大概他会拥有一处在内陆城郊的衣冠冢,在南洋,在金三角的雨林里,他会入土,会腐烂,也许连林凯这名字都没人记得。
罗东方解开他的眼罩和双手。动作不紧不慢,没有缠进他的头发,也没有再让他双手疼痛。
林凯甩着手活络血脉,罗东方手里的枪管顶上来了:“到云来了,剩下的你来开。”
林凯是真的有点恼:“我好歹救了你一命,你确定还要拿枪?”
罗东方的枪口没移动:“下车,换位子。”
林凯坐上驾驶座。罗东方比他高大,他的座位间距与他平时的习惯不一致,让他有种异样,好像落入敌人怀抱深处。林凯发动车子,罗东方收回手枪,丢给他一个要求:“钱和货我都要。”
林凯急需联络一下李建国。其实这样的状况对他来说还是第一次——换一个角度去想,是一次突破,是一种成功,在这种时候,他的消息越少,说明他潜入得越沉。他在逐渐向下走,越来越深直到谷底,那里安眠着双鹰最宝贵最求而不得的信任,他要得到它,吃尽它,然后,从这一个点往后,就全是上坡,是大路,是光明,他的消息才会从零到有,会涨潮,会迎来胜利的曙光。
他能不能走到?
他能不能得到?
林凯留给李建国的只有一个字:等。
要等多久?
林凯那时以为他快要死了。他不知道他和李建国都还要等多久。
罗东方把程毅和汪波都控制住了,手段巧妙又残忍,任凭程毅哭爹喊娘喊他多少声罗总都没用。
林凯跟程毅认识三年,没见过他这一面。
罗东方不搭理林凯,但林凯知道他的凶狠有一定成分是故意做给他看——你看,我很凶,根本不留情,你就给我站那儿乖乖的看。
林凯这一次选择认同。他站在那儿,手无寸铁,若有所思,堪称冷漠地观赏着汪波与程毅的窘境,甚至也不看罗东方。
他在看——他在用耳朵听、用鼻子闻这周遭的一切环境。他的身前身后都有双鹰的人,凶神恶煞的雇佣兵,不止一个。他知道罗东方等下要下杀手。他知道罗东方大概根本没念及他们共处一夜的情份,这也不算情份,只一场相识,他们的陌生也许就跟在出租屋分享过一根针管的毒友没什么两样。
所以等罗东方三枪杀了程毅,等罗东方慢条斯理吩咐“把这里清理干净”,他已经能在一秒之内抓过身后一个人来当肉盾,抢下他的枪,几发子弹干掉剩余的人。他的枪口向着罗东方下肢发射,罗东方闪身躲到柱子后面,他也照做,以一根方柱作为藏身点,他们都能听到彼此的呼吸,知道彼此隐身于哪里,只等谁先探头,只看谁的枪更快。
在枪法上,林凯稍微有一些自信。但不能肯定罗东方身上有没有手榴弹。况且,他不能就地杀掉罗东方,他需要靠他跟双鹰取得联系,以他为筹码,他必须要往下走,哪怕一厘米,他要更接近那男人一点。
他听到罗东方的鞋碾过地上的石子。他听到他左脚落地的声音更轻,一时心中终于明白,原来他确实还是疼痛,还是受伤,他只是在那个老鹰面前竭力装出滴血不流无懈可击。
他在此时想到一个故事,他小时候听过的,他突然觉得很适合罗东方,可以说给他听。
如果可以。
罗东方说“他其实不是我爸”,他的眼神晦暗,他的表情僵直,好像什么不忍回顾的记忆卷土重来,他不要去回想的,却还是说了,在某个南方小城的出租房,某个南国永远炎热的夜晚,他说给某个一面之缘的陌生人,一面之绊,一面之缘。
林凯蹭地伸出头去,他向前跑,脚步很快,罗东方还压抑着没有动,林凯的子弹已经先出膛,射中罗东方那根柱子的一角,罗东方也出手,他的枪不够准,不够快,他的枪打不中林凯。
林凯等的就是这一瞬。
短短一霎间,他已经瞄住他的肩和手,最终击中的是手臂,罗东方的枪落地了,但并不落在他视野所能及的地方,他听到他手忙脚乱地去捡枪,大概又被捡起,因为他听到检查保险的声音。
“给老鹰打电话!”
林凯闪到一根柱子后头朝他喊。
罗东方不答他。再一次。有什么东西啪嗒一声落到地上——
罗东方的血。
“给他打电话快点!你已经没法开枪了!”
林凯又喊了一次。
他的枪里还有子弹吗?
他努力控制自己的喘气声。在一开始,他数过,及至中段情势混乱,他无法那么肯定他的计数有没有出错。如果没有错——
他的枪里已经没有子弹了。
林凯知道他不能流露,不能退让,如果再近二十步,如果再有一次刹那间对峙的机会,他大概可以用近战制服罗东方,他大概可以。
他想最后再劝降一次,这一次不要等到话说完,他就要跑出去,他就要出手,如果顺利,他就能回到那个断绝信号的小镇,接触到双鹰。
在他将要开口的时候,他听到罗东方的声音,好像在自言自语:“如果一直向北走,他能不能找到我?”
他下意识想搭话,却大脑短路,被他这句话中的无限可能困住,竟在脑海中想出一张无边界的地图,是罗东方在走,是罗东方在逃跑,也是他在走,是刘浩军,不是林凯,是刘浩军,向冰雪之地,向他的家,向北方。
罗东方动了。他又何必再开枪呢?他又何必再坚持最后这无谓的一击呢?
罗东方的子弹打飞林凯身边一块墙皮,林凯的子弹穿过罗东方的肩膀。
原来还有最后这一发。
罗东方倒在地上,说话都断续:“你,玩不起。”
林凯从他口袋里把那个巨型手机掏出来,拉过他的手按在上面:“告诉老鹰我要当面跟他谈。”
罗东方抬头看了一眼,又倒回去,竟然在笑:“警察,他妈的真是不要命,什么地方都敢去。”
林凯身上一凉,但依旧面不改色:“没事扯什么条子?”
罗东方笑得很奇怪,很诡异,仔细看一看,好像还有一点豁出去的目空一切。
他不笑了。用还能动的那只手按下号码,接通前,他朝林凯非常轻地说了一句:“好啊,都得死,咱们一起死,好不好?”
林凯不满三十岁,在老鹰眼里是个孩子。他不要这孩子喊他爸爸,嫌他出身恶心,是挂警徽的,作假都不想认这么个儿子。华生蒙人的手段不错,教人的手段并不太行。或者他根本就比不过华生。一开始就。
这小子竟然以为他会在乎那么一两条小小的命,试问孩子的命小不小?轻不轻?丢起来,方不方便顺不顺手?
是,他毕竟养了他二十年,最初从死人堆拉出来的时候已经是个半大小子,比自己矮不了多少。他是罗家的小儿子,名字叫东方。他觉得这名字不错,好像无限希望光芒万丈,挺有出息,叫华生带着他干活,捡来第三天就在衣服里缝上毒品穿梭国境去运货。不知道这孩子那些天经历了什么,回来一身的伤,眼窝里泛着青,但仍从口袋里掏出钱来,交给他。
他摸摸他的头:不错。一抬手毙掉另一个空手而归男孩的头,一汪子红红白白的浆体溅了东方满脸。
东方的嘴唇在抖。他不敢抬手去擦,好像任何一个多余的动作都能给自己也招来一发子弹,他的睫毛颤得那么厉害,好像借此可以抖落所有恐惧。
他觉得有点好笑,分一根烟顶进少年嘴里,点燃后轻烟腾起,少年被呛到咳嗽,但牙齿还在用力,他咬着那根烟不让它落下,好像要把它连纸带火全吞进嘴里似的。
东方的额心现在也有了个和当年同伴一样的血洞。不能翻,翻过来,会看见他破漏的后脑,会惨不忍睹。他不是不想看,不过说真的,他当然是不想看。他只是突然在想:东方是几岁开始杀人来着?
帅印星离开他本命宫了。他曾是他的孩子,他曾是他的孩子,他曾是他的孩子。
阳寿已尽。
而他终于等到华生的影子,他终于等到他。
林凯后来想起罗东方和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我的围巾,丢掉没有?
车子在山路上一个颠簸,好像是跳跃着没入莽莽夜色。
操,忘了,还在我家。
林凯遇见一个叫清水的女孩,给她讲了一个关于马戏团和大象的故事。
后来他再也没见过她。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