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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iny Secret

“我操。”
孙权飞快地把帘子拉上,坐回旁边的位子,过了一会儿才说:“不好意思。”
一分钟后胡雪松走出来,黑色的L码T恤套在身上像截去半截的法袍,从宽大袖口里垂下的手臂苍白而细若枯枝。他看孙权一眼,推下眼镜:“你去吧。”
孙权还是坐着,怀里抱着的那件T恤搭在裤裆上。他从下而上地与胡雪松对视。
“这衣服估计还是穿不了吧,太大了。”
“不是没多的了吗?”
孙权走进被临时搭建的简陋更衣间,角落堆着啦啦操队的亮片紧身背心,墙上挂着戏剧社备用的短租礼服,脚边还有不知道什么人喝剩的只有珍珠的奶茶。对面是四片粘在墙上的宜家穿衣镜。前两天学生会的人在这儿布置的时候被他撞见,几个人为了镜子到底对没对齐大发雷霆。扒下校服把T恤套上,孙权自认没花10秒钟,出来的时候看到胡雪松在等他,帮他把书包也拎着了:“走,去排练。”
其实他们的排练本没任何必要把用来演出的这件T恤提前实践,毕竟唱rap是用嘴,跟衣服没太大关系,但毕竟是新组的社团第一次在校庆演出,面对最后一天实打实的彩排,他们也都认同要搞得有点仪式感。孙权认识胡雪松是在加入社团的半年之后,他跟着其余几个成员去旁边的小店买啤酒,一个戴眼镜的男孩跟他们搭话,问还能不能加入。男孩声音低得可怕,神情不苟言笑,按在孙权面前的手指细条条的,手里抱着个黑色的皮面本子。
孙权说,明天吧好不好?实验楼的317小教室,下午三节课后。
每周三是社团活动日。孙权下课了就买瓶可乐晃荡着过去,到了才发现男孩已经在门口等他,开了门带他进去,坐定了,孙权说你是不是自己写歌,要不你来一段。
男孩就唱了。唱的词全是孙权从不用的词,什么无知生死耶稣心悸什么的。孙权是会用上帝和圣经押韵,但没那么玄乎。男孩唱完,自己有点儿语塞,孙权也有点儿懵,憋了半天问他一句:你几年级的,叫什么啊?
男孩自称叫鬼卞,年级什么的,又很重要吗?孙权突然一阵躁,声音大起来:不是,是问你叫什么!鬼卞是名字吗?年级是为了给你填登记表!
男孩愣了愣说哦,然后说,他叫胡雪松,高二7班。
孙权瞪他半天,心想,原来你还比我大一岁。

比起真名实姓,胡雪松更想要别人叫他鬼卞,孙权乖乖照做。人在青春期初次假性成熟,并产生对拯救世界的向往,后来被总结成中二。孙权跟胡雪松就此有个共识,即凭什么到了30岁还这样只会被认为有个性,而特立独行的中学生就会受歧视。孙权拿Eminem当手机壁纸,省钱买正版专,讲完一轮篮球新番游戏最终还是想当硬核之王,他朋友不少,几乎人人知道这番宣言,当真的大概没几个。胡雪松的交际圈他不清楚,每次见面对方都是一个人孤伶伶站在活动教室门口,书包看上去有一吨重。孙权开玩笑说我们好苦啊,一年更比一年丧,然后他想到胡雪松明年就高三了,问他将来想干什么。胡雪松说想当老师。孙权筷子里的黄瓜没夹住,差点咬到舌头,在食堂里喊出声:当老师?!胡雪松说对啊,把小朋友都教成rapper,酷不酷。孙权笑得超没形象:我靠,想不出你打领带什么样子。胡雪松一眨眼睛:毕业那天来找我合照啊,你就知道啦。
胡雪松暗中抽烟,拉他一起,在男厕后的那片小竹林。孙权不抽,同时讨厌烟味,没说过,胡雪松当然不知道。他离他也不近,差不多是不至于皱眉的距离,孙权注视着那些从他嘴里流出的烟雾,产生一个猜想,是不是因为抽烟他声音才会变成那样。胡雪松成绩挺好,人缘普通,这往往会成为被排斥的理由,每次抽完都要脱下外套来一通拍打,尽力把沾染到的烟味驱散完全。他屈起手臂来凑到孙权脸旁边:还有吗?
是可以皱眉的距离了。
孙权屏息,努力控制表情:还好。
胡雪松把烟头在石砖上按灭,那一块久而久之有了一处灼黑的痕迹。后来孙权一个人去那里,见到另外的男生在抽烟,对方朝他一挑眉,好像碰到同类的招呼,孙权只好也点点头。他其实是想看胡雪松抽的是什么烟,他忘了,于是在那块石砖下捡到他的烟嘴,强忍尴尬去向那个男生请教,终于得出答案。回去的路上绕道去了传闻可以卖烟给学生的那家店,要了同样的那种,他本来想第二天带给胡雪松,还是忍不住打开想试一下到底有怎样的味道。叼着烟转了一圈,找不到一只打火机。扔到垃圾桶的烟被妈妈发现,顺带又被搜刮出了一整包,他实话实说是给别人买的,不过当然怎么都不被相信,妈妈揪着他的领口闻了半天得出结论是有烟味,孙权无言以对,心里有一点异样的触动,是因为知道这烟味是来自胡雪松,但原来不知不觉间已经染渡到他自己身上。被轰炸说教一整晚,孙权给胡雪松发短信:我给你买了包七星,然后被打了
胡雪松:烟呢?
孙权:被扔了……
胡雪松:好浪费的嘛。
孙权:重点似乎是我被打了!
胡雪松:重点似乎是你没事干嘛给我买烟
孙权:看你昨天好像快抽完了。
过了好一会儿,一个孙权理所当然认为胡雪松是连做了三篇听力的间隔时间,胡雪松回复给他:我不抽七星的。
孙权懵逼:啊?今天问了别人,说那个就是七星
胡雪松:别人?
孙权:……一个路人,小竹林碰到的
胡雪松:是不是圆寸,挺瘦的,鼻子上有颗痣
孙权:我鼻子上也有!
胡雪松:哦!所以他骗你是七星。懂了
孙权:懂什么?
胡雪松:我们今天四张练习卷……走了走了
孙权:是你比较瘦啊。懂什么??
第二天在学校碰到胡雪松,对方神色如常,吃饭的时候还是要了藕片和尖椒兔,孙权茫茫然也没有想起什么不对,就把这问题忘了。胡雪松没再喊他一起去小竹林作陪抽烟了,他猜是那天他因为烟被打,胡雪松不想再连累他。其实也没有什么的,他骑在车上,脸偏过去贴近衣领,过一会儿又移开。好像什么味道都不剩了,但他还记得那天晚上他闻到的烟味,很淡,但又存在于每缕纤维中,后来被清水和洗衣粉洗涤殆尽。

胡雪松不是一个很常开心的人,孙权知道。也不是说总是绷着一股难受,他在他身边也放松,视线相触,也会笑,有的时候趴在单杠上晒太阳,舒展开手臂的样子像孙权常在楼下喂的那只猫。孙权在那之后注意到胡雪松的味道,由此,开始注意到这个人。不是之前没有注意。而是一些更深层的东西,一些只在他身上,和别人不一样的东西,就像那层已经散去的烟,是胡雪松独有的,靠近他就闻到,离开他就失落。所以他第一次觉得他像猫。又觉得,他闭起眼睛不声不响的有一种脆弱感,眼珠在合拢的眼皮下偶然一转,那阵颤动像被指甲拨响的弦线。远处一个进球一阵欢呼,胡雪松张开眼来,孙权心里一惊,竟然都恍惚起刚刚的想象是真实是幻觉,看胡雪松伸一个懒腰,告诫自己这是现实生活,不是写歌词天马行空。
胡雪松换了个方向趴,这次对着他。
“曼森新专听了没?”
还没。
孙权说:听了点。
胡雪松点点头,又趴回去,脸还是朝着操场方向。日头此时落在孙权这边,他想他是不是怕刺眼,所以刚刚还眨眼睛。大课间结束的时候他们回各自教室去,孙权下一节实验课在另个方向,穿过操场时和一个抱着球的男生一撞,对方怀里的球滚到地上。
“不好意思。”
两人都说了一声,也就无事发生。孙权一路走到生物教室都还在揉肩膀,后来才想起,那个人是“七星”,因为他的口音很嗲,像台湾人,当时就让他在心里说——“噫!”
于是他想起了那个问题。
懂什么?

胡雪松新写了一段词,还在磨合阶段。孙权说给我看看嘛!得到的答复总是等等,等等。少了小竹林,孙权只是偶尔会和他一起吃午饭,或者大课间的时候,陪他去晒太阳,也是一声不响。孙权不缺朋友,不缺孙子,不缺将臣,偏偏抓不住胡雪松。胡雪松就像那根弦。你扣住了,偏向你,松手就归位。孙权有时不喜欢追逐自己注定得不到的东西,但这不能限定他不去想。毕竟胡雪松和他都是男生。想到这里他会吓一跳——怎么了,和性别有什么关系?
他想到性别的这一天,胡雪松和他在校门口遇见。两人都骑车,会共行三个路口的距离,然后分岔两边。他过去喊住他:哎你们今天放得好早!
胡雪松说:没有……最后一节调到明天了,还不如今天就上掉。
孙权不以为然:好啦,明天正好社团日,我下午没事,偷偷买奶茶来给你啊。
胡雪松一笑:喂,这么好,学弟送餐服务吗?
然后那个人就出现了。忽地有只脑袋从身后冒出来,手揽住胡雪松肩膀,状似很亲昵:送什么,奶茶?我也要喝。
圆寸,瘦瘦的,鼻子上有颗痣。温和的下垂眼。孙权下意识摸摸自己的鼻梁。
胡雪松一僵:没什么。
对方没在意,下巴朝孙权一抬:这你学弟吗?社团的那个?
孙权先回答了:哎你不记得我?上次小竹林……
算一下竟然是遇到第三次,孙权暗想,缘妙不可言。
男生朝他做了个“嘘”的口型,指指校门口巡查的老师,示意不要声张。孙权住了口,一低头发现胡雪松握着车把的那只手用力到关节发白,心里一时就烦躁起来,提议说:哎,一起走啊,我们不要堵在这里,会影响别人。
胡雪松点点头,推着车往前走了一步,那男生搭在他肩臂上的那只手就自然而然滑落下来,孙权松一口气,顺势就拍拍胡雪松另一边肩膀:你等我下,我去拿车。你靠边停一下就好,就在这等我。
男生已经收回手去。倒也没很大反应,只是对着胡雪松笑:真的没有奶茶喝了吗?
孙权转身就往地下车库跑,差点和几个推车上来的女生撞到,他想原来那是鬼卞的同学,同年级吗?更高一年?是同学,还是朋友?
胡雪松的手。胡雪松的紧张。那个人咬着一根烟,打量他捏着的烟头很久,似笑非笑地:是七星。
搞什么!
孙权的车又被校管大爷归类去了另一区,他在偌大的车库里跑了两圈才找到,推着一路跑出来,门口的人少了一些了,他一眼看到胡雪松还在那里,靠着车,围栏边,瘦得显眼。一个人。
他开口时气喘吁吁:“走了?”
胡雪松抬眼看他:“谁?”
孙权说:“刚刚,你同学。”
胡雪松说:“嗯,他本来就是和朋友一起走。不骑车,坐公交的。”
孙权一时语塞,差一点要脱口而出:好险,我以为他要把你拐跑了。
没有完全忍得住,还是漏出两个字:“好险。”
胡雪松皱眉:“嗯?”

 

胡雪松后来问他怎么知道他在写歌,孙权没说话。那天他们听了一下午hardcore和死摇,硬核是共同爱好,但曼森其实没那么让孙权痴迷。胡雪松要听,他们就一起听了。胡雪松又跟他说其实天台除了锁着的那个门还有一个出入口,你知不知道?孙权摇头,胡雪松就带他从那架感觉随时要锈断的梯子爬上去,拿一把三角尺把半松的锁扣顶开,孙权被他拽着爬上平台,一眼看到远处雾霭沉沉的日落光景。
天台凌驾于六层教学楼之巅,孙权在栏杆边探头望,看到球场上几个还在打球的人影,但谁都看不见他。风大得很,指端薅过少年新剪的寸头。胡雪松抓着他的手腕把他拽回来,往地上扔了本习题册,说:坐。
孙权本想从书包里找本自己的,胡雪松已经又把一沓数学试卷扔下了,先行坐下来,抬眼看着孙权。
孙权就在他的英语习题上坐下来——快着地时上身一仰,铺天盖地的暮色压下来,脑子里一阵轻微的晕眩。
孙权跟胡雪松坦承:其实,你怕不怕,有时候我不敢在没有顶的地方躺下来,觉得天会塌。
胡雪松抬头去看天:有吗?
孙权一只手撑着他,另只手把他肩膀往后压:要这样看。
胡雪松眯着眼睛又看了会儿,笑起来:真的有点。
孙权问他:你经常上这儿来?
胡雪松点头:来这儿听歌,写歌。
孙权用指肚摩挲着那本习题册的侧边。就算是印刷厂里那样锋利的铡刀一刀毙命,紧叠着的纸张还是会留下绒绒的伤口。孙权终于说:你平常有没有什么事不开心,为什么——唉。
老天晓得,他本来打算把这些疑问烂在肚子里。他第一次听他的歌心里就“咯噔”一声;校园网上看到胡雪松的自拍又百思不得其解,比如为什么手臂上有旧刀疤;还有,胡雪松的瘦,他真的太瘦了,校服裤管下的那截脚踝好像一撇即断,让孙权质疑他到底怎么上体育课。孙权有时候是能比别人多注意到这些。不过,说来,他也不知道是他能发现所有人的细枝末节,还是只因为对方是胡雪松。
胡雪松难道又和那些别人有什么不一样?
对孙权来说。
孙权开了口就后悔,感觉脸颊有点烧,他从没和哪个朋友进行过这种触及心事的密谈,拜托,那是大课间女生们在一起叽叽喳喳的事,而且什么开心又不开心,那是胡雪松的自由,他管得着吗?胡雪松阴郁也好活泼也好,又和他有什么关系?
他见到胡雪松的第一天,离夕阳尚有时间,离日头已远。是个不咸不淡的节点,甜滋滋的汽水,半散的鞋带,沉重的书包,锁着的门,门边的眼镜男孩胡雪松。但就是那个节点,那个眼神像瞄准镜一样“呯”地和对方甫一触碰的瞬间,孙权突然觉得所有动漫里那些定格的画面都成真,咯啦咯啦转响命运石之门,哇靠,他想,不是吧。
孙权心想,这不对。这不是一件对的事。他跟胡雪松,没有一个人跟娘这个字挂钩,胡雪松说起话来声音像杀手,手机里一堆Dita视频,孙权固守姆爷歌里那套,从来和这一切划清边。胡雪松也并没有长得很好看。
孙权紧急圆场:“因为是homie,所以问你。”
胡雪松失笑:“搞什么,还以为你说homo。直接说兄弟不就好了?”

走出校园的时候天色已黑,他们一身的汗。
胡雪松跟他摇摇手:“明天见啊。”
孙权的车向左,胡雪松向右,红绿灯口的两道流影,倏忽分开。
孙权一直到单元楼下脑子里才终于清醒,然后就像lomo滤镜的中心浮出一截苍白的人影,脊背,椎骨。周遭都下沉,只有视野中心的他。
胡雪松从没有告诉过孙权他有纹身。听说纹身会痛,细针没进皮肉,人会微微地抖。
到底有多长,那一秒?
胡雪松赤裸的上身,拼凑的镜面把他的躯干割裂成数段,第二块,左上角,他的胸口,心脏的居所,一闪而过的墨迹。
胡雪松肌肉紧绷。第一块,正中间,他乌黑的瞳孔与他猛地相对。第三块,他的腰。一捧之间。直线般的线条,微微浮现的骨。
孙权闭上眼睛。
胡雪松。
他想到他的后颈,他的手,他面颊上的痣,他喜欢猫,他有时像猫。
他猜对他写歌,他去他的天台,他拾过他的烟嘴,他喊他鬼卞。他为他变得不像自己,是在察觉到这一点的那刻,他明白他的错事成真,他的不祥应验。他完了,没有谁能来分享这个秘密,连他自己都不想承认,但他知道,他完了,异类怪胎变态freak,他想要他,吃人魔一点点嚼骨头,他一点一点想吞进胡雪松。
孙权把床头的台灯关掉。
他的手臂抬起来,手掌伸进被子,向下,抚摸过心口和胸腹,向下。向下。向下。向下。他的手指探进内裤的边沿。

 

 

 

end​
中间有很多想写的没有写,姑且不清不楚地end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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