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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潮

0.


2000年前后的南京,小朋友嗦着麦乐鸡从微型滑梯上呼啸而下,尖幼的声线在整间餐厅回荡,伊谷春把对方送出门,两人微笑着说了声再见,他越想越烦,又一个人折返回去点了个新地,巧克力酱滴到手指,舔掉后留下干巴巴的黏意。他抽出大半个午休的时间来进行这场约定于麦当劳的相亲,原因很简单,因为这就在他们所对面,女方是附近幼儿园的老师,长发挽起白衣飘飘,比他想的要漂亮,也挺客气,虽然对话没五句就丧失兴趣,但仍坚持到底,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捱完了一整个午餐时间,游戏角的小朋友都换了两拨。伊谷春一个新地快吃完都没等到他妈妈的催命电话,他本以为又告失败的消息会以光速飞进他妈的耳朵,又夹带几万字沉重的唠叨继续以光速打回他手机,但看来没有。他正叼着勺子吹冷气,心里想是不是该到时候跟爸妈坦诚一下关于感情的二三事,就在余光里看到一辆黑色桑塔纳正以别扭的姿势挤入视野,司机技术大概不娴熟,歪歪斜斜地试图违停。
伊谷春身上的制服还没有换,刚发没多久的99式短袖衬衫,蛮可以支持一下他的突发执法。他把最后一点冰淇淋挖进嘴里,从凉爽的麦当劳走进酷热烈日下,嘴里骂了一声,快步走到那辆桑塔纳旁边去敲窗户:“哎,这师范大学专用的,外地车不能停。”
车主摇下半边车窗,是个小伙子:“本地车能停?”
伊谷春说:“也不行啊!都说了师范大学专用的,”他探到前头看一眼,又回来,“你也没他们发的许可证。”
小伙子把车窗全摇下来了,伊谷春感受到一点从车厢里传来的冷气,不自觉往那儿靠了靠。小伙子长着一双下垂眼,刘海有点儿长了,几乎落在眉毛下面,此时抬头瞧着他,很有点儿可怜巴巴的意思。他问:“那还有哪儿能停啊?我是来派出所办事的,派出所院子里都给停满了。”
伊谷春很惊奇:“来派出所办事的?靠,没听上头说啊。”
小伙子手忙脚乱从手刹旁边的一堆杂物里翻出一张警官证来:“真的,从武汉来的。那个杀人案!好像在谈并案的事情,我们来出差。”
伊谷春瞄一眼他的证件,又往空荡荡的后座看了看:“我们?”
小伙子叫童明松。他跟伊谷春解释:“我们队长已经去要资料了,他让我停车。”
伊谷春点头:“行吧。”又笑说:“你到底会不会开车?”
童明松有点窘迫:“学会没太久。”
伊谷春拍拍车门:“下来,我来开。停回所里去,那院子里他们自行车到处乱停,我去挪一挪,总有个车位的。”
童明松稍微犹豫了下,还是下车来坐进副座,伊谷春熟门熟路点火发动,下意识要摸烟,瞥见童明松那堆杂七杂八东西里的两包黄鹤楼,有点想笑:“真从武汉来的。”
武汉那时候还没换发99式,童明松身上还是草绿色的旧衬衫。他带着好奇跟一点期待打量着伊谷春的蓝制服,试图跟这位同僚拉近点关系:“你也是宁海所的?”
“对,”伊谷春向右拐,在路口碰上红灯,“来了没两年。我叫伊谷春。”

 


1.


伊谷春住在宁海所后头一栋两层小楼,二楼最里头一间。两年前一起调来的几个小年轻都先后成家了,搬进单间宿舍,最后剩伊谷春一个人住一间,好像也是在享受已婚干警待遇,四个上下铺八张床位只他睡的一张铺了被子,别的都成了置物台杂货铺。张队长在外头敲门:“伊谷春!”
伊谷春从床上弹起来去开门,还是背心短裤的打扮,没想到有别人,结果一开门看到还站着一个童明松。
张队长大力一拍童明松肩膀,他怀里抱着的那条毛巾被差点掉到地上。
伊谷春问:“队长,什么意思?”
张队长开门见山:“所里谈并案的事,估计要成立专案组。这武汉那边来的小童,这段日子就先住你这儿,你照顾着点啊。”
童明松公事公办跟他打招呼:“你好你好。”
伊谷春看了他一眼,又去看队长:“那案子真是一个人干的?都专案组了,怎么着也得有个招待所给住吧?”
童明松有点不好意思:“经费紧,在公安厅招待所开了个标间,让给我们队长还有另外一个老同志了。”
张队长很不以为然:“我们所交通方便,到厅里局里都近,让小童住这儿不是正好?”他看了一圈伊谷春的一人间:“你这儿,不是我说,也太乱了!正好趁着这次赶紧收拾收拾。”
伊谷春辩解:“好多东西不是我的,都他们看我房间空,堆过来的。”
“哎没事儿,”童明松解围说,“不乱,我也帮着打扫打扫,能住就好了。”他大概看出一点伊谷春的不情愿,试图让气氛轻松点。
张队长的份内工作就只是把童明松领来,还陪着寒暄两句已经是超纲。耐着性子又跟两人聊了两句,就甩着帽子回办公室吹风扇去了,剩童明松跟伊谷春干瞪眼。
伊谷春一让身子:“先进来吧。”
童明松抱着毛巾被走进来,伊谷春没忍住,撩了下他的刘海:“不热啊?”
童明松有点愣,没料到他会有这个举动,呆了一会儿才说:“不热。”
他绕了一圈没找到一处干净地方放被子,回头盯着伊谷春,想问他怎么办,就看到伊谷春把自己那张床上铺的杂物通通往旁边扫,空出一块地方来:“睡这儿行吗?”
童明松点头:“可以可以。”他踮脚看了下那块床板,积了肉眼可见的一层灰,就有一点犹豫,而伊谷春把他手里那堆被子一下拎到他自己床上:“先放这儿呗。”他摸了下上铺,一手的灰,赶紧吹了,一边还在跟童明松抱怨:“是有段时间没打扫了,看给脏的。你来擦?”
童明松本来也没好意思麻烦他,自己打了水来回跑了几次把床铺床架都擦干净了。伊谷春倒是中途就出门不见人影,童明松收拾完了,就坐在桌子旁边等他,同时心里琢磨着伊谷春的反应,就觉得伊谷春似乎不是很喜欢他,至少不是很喜欢他住进他一个人享受的这间屋子。
等了会儿还不见回来,他就开始以一己之力整理这间半睡觉半储物的屋子,原本想把伊谷春那些数量繁多的杂志归一归类,又害怕收到一起反而不好找,只好随它们去,自己先开始擦灰拖地。搞到一半听到门锁响,一抬头看到是伊谷春回来了,一头的汗,手上沉甸甸的,提着两大袋东西。伊谷春兴致昂扬地走到桌子旁边,把手里的东西放到桌上,喊童明松:“买了两根雪糕,赶紧来吃。”
他自己先剥开一根奶提子咬着,又拎出一根,声音有点含糊:“快快快。”
童明松从刚刚开始就有点没摸清他到底想干什么,这时被叫住了,就反问一声:“啊?”
伊谷春又重复一句:“吃——雪——糕。”
童明松放下拖把过去,才发觉手上很脏,又赶紧去水房洗了手跑回来,接过伊谷春一直捏着的小布丁,问他:“你刚刚干什么去啦?”
伊谷春打开袋子:“给你买了点日用品什么的,旁边那家超市牙杯卖完了,又走了好远才买到……外头太热,回来的时候又买了点冷饮。”
童明松平常也不太吃雪糕冰棒这一类的,牙一嗑到简直觉得冰冰凉,但又有些恰到好处的融化,就变得足够松滑足够柔软。他翻着一袋子毛巾牙刷看来看去,发现底下还有点吃的,简直像一大包见面礼。
见面礼这个词其实有点奇怪。毕竟免费住进宁海所的宿舍是他在麻烦伊谷春,结果他卫生还没打扫完,伊谷春倒先来了这么一出。
他有点过意不去,就说:“我去问问能不能报销……”
伊谷春答应着:“问问吧,能报就报,不报也行。”
他坐回床上,看了默默吃小布丁的童明松一会儿,还是觉得有点热,就跑窗口去吹风。小楼离居民楼不远,有人趁着周末在练手风琴,拉得不好,吱吱呀呀地奏一曲莫斯科郊外的晚上,伊谷春听了一会儿,觉得天气越发闷热得厉害。也许晚上会下雨。希望这场雨在晚上能下下来。他突然想到那个案子,想要去问一问童明松,刚回头就听见手机响了,翻出来一看,号码是座机,太熟悉,闭着眼睛都能背,是他家里的。
他怕是他妈妈隔了一天来质问那场相亲,特意出门去接,接了才发现是小夏,很雀跃的一声:“哥!”
伊谷春才意识到快七月了,大概是到了放暑假的时候。话语间也带了笑:“放假回来了?”
伊谷夏说:“嗯,昨晚到家的。你在哪儿呢?宿舍?”
伊谷春说:“不然在哪儿啊?”
伊谷夏有点委屈:“怕你在外头加班嘛。”
伊谷春说:“没,这周没事,在宿舍呆着呢。之后可能要忙,所里要参与个案子。我晚上回家去看你?”
伊谷夏又开心起来:“好啊,晚上回来吃饭,妈妈在烧排骨汤。”
伊谷春有点心虚:“她在旁边?——说起我没有?”
伊谷夏不明就里:“在厨房啊,你找她?”
伊谷春刚想说“没有没有不是不是”,就听见伊谷夏扯着嗓子叫他妈来接电话,伊谷春两眼一闭简直想骂人,但既不能骂小夏也不能骂妈妈,只好把情绪都压下去,换上一副笑脸:“妈。”
妈妈说:“我做饭呢,晚上回来说。”
伊谷春试图蒙混过关:“吃完饭我带小夏出去玩?”
妈妈一眼看穿:“想得美!吃完哪儿都不许去,晚上就住家里,明早再去上班。”
伊谷春也懒得找说辞了,不情不愿答应下来,回房里去找童明松:“哎,我今晚不回来……”
童明松望着他,还在舔附在木棍上的最后一点雪糕,答应道:“好啊。回家去?”
伊谷春看了他两眼,心里突然生起一点异样,这感觉具体是什么他也说不清。定了定神,他点头说:“嗯,对。”
童明松吃完小布丁了,站起来把棍子扔掉,又坐回去:“白天来的时候我看到食堂在哪儿了,等下晚饭我去那儿吃。那你等下就回去吧?我把房间再收拾收拾,咱们明早上班见。”
伊谷春回家了,童明松终于一个人待在屋子里,立刻感到轻松许多。吃完雪糕再抽烟总感觉有点儿不对味,好像舌根下总还压着一点甜滋滋的凉意,体验倒也不坏,有点新奇的意思。童明松吃完晚饭又收了会儿东西,睡觉前去浴室冲了个凉,回来以后发现伊谷春床头有个收音机,想了想还是没有碰,自己跑去一楼一间休息室看电视。休息室恰好没人,不知道是不是时间晚了,走廊里也静悄悄,童明松把电视调成静音,漫无目的地换台,试图找到一个半个的有趣节目,但找来找去都没有顺眼的,百无聊赖差点要睡着。半梦半醒之间,外头窗户突然“吱——”一声被吹得多开一厘米,童明松受了不知哪儿来的这阵风,一下子清醒过来,额角沁的汗被洇干了,手心松握着,遥控器差点掉下去。
电视停在南京当地的新闻台,声音被按去,只剩男主持一张表情丰富义愤填膺的脸在活动,他的嘴唇张张合合,似乎在抨击什么惊人的恶行。童明松看见右上角的画面中浮现出一张女孩的照片,她站在一堵红砖墙前,长发披肩,鬓角别一只红蝴蝶发夹,她在笑,一侧的脸颊上有个深深的酒窝,是个甜美可爱的女孩子,单眼皮,小嘴,花边领的淡黄色衬衫。童明松知道她的名字。但凡关注一点时事的人大概也都知道。她叫叶星,屏幕底下的字幕猛地打出,供述她的遭遇,她的生她的死,“女大学生遇害案迟迟未破”,是加粗崩裂的字体,做足视觉效果,色调都变阴暗。
童明松叹一口气,关掉电视回房睡觉。
第二天一早的第一次案情陈述研讨会上他看到了叶星的更多照片。叶星,苏北Y城人,20岁,师范大学音乐教育专业二年级在读,发现尸体是5月17日,推测遇害时间有一个月以上。市局在老办公楼里给专案组开了四间办公室,宁海所来了一个最初去过现场的张队长,市局派了两个刑侦专家和一位法医,武汉方面是吴副队长和童明松,还有个老同志田野。田老同志上了岁数,仗着去过第一案发现场又是老资格,跟着一起来出差,结果赶上盛夏时节,总有点蔫蔫的没精神,开着会都要打瞌睡,搞得吴队长跟童明松很尴尬。来的路上吴队就跟童明松抱怨老田靠不住,要不回去要不换人得了,童明松害怕老田听到,偷偷从后视镜里往后座瞧,才发现这位老同志已经睡得七仰八叉,眼镜都滑到下巴上。
童明松手里分到一沓很厚的资料,照片都是彩色打印,毕竟是人手一份,看样子很不计成本。叶星被发现的第一部分是从脖子到大腿这一段。发现者是在凉水河附近拾垃圾的流浪汉,本以为捞到一包死沉的废品,打开以后想必吓得魂都没了。第二部分在紫龙山山道附近的竹林里被游人踩到,差点让那对小情侣滚下山坡去。第二部分是她的头颅。那张照片令童明松差点吐出来,不止是因为颜色恶心,还有死者眉间扭曲挣扎的模样,就像是活着被按入沸水中煮熟的。他按下震惊继续往下看,关于第三部分的发现过程曲折一些,是在大学后面一条商业街的垃圾桶里,被目击三四天后才有人反应过来那是人手。第一个报案的是垃圾桶对面照相馆的伙计,据他的陈述,其实他注意到那儿堆积的好几袋垃圾里有段肉色躯体已经好几天了,但一直以为是附近外贸店里扔掉不要的塑料模特,直到发现上面爬满虫子还臭气熏天,才惊觉可能是人,大喊大叫着逃回店里去报警。就是从这两段手臂被发现开始,满城媒体都对这事大肆报道,由头颅进行的身份鉴定也在这时候得出结果,叶星的名字浮出水面,以“女大学生神秘遇害”为噱头的大幅新闻层出不穷,前男友、院系教授、男同学,媒体强行给凶手冠以诸多身份,连警察都不知道的前因后果每日更新,死者叶星被形容成交友混乱的音乐系系花,同学的一句“她挺漂亮”被大部分人定性为她惨遭杀害的理由。附近高校圈的女学生们人人自危起来,甚至有学生家长来公安局打听侦破情况,说是为了让自己和孩子都安心点。
童明松第一次读到关于叶星的报道是在报纸上。连武汉的新闻单位都用半面纸来渲染这起案件中种种血腥的细节,估计长江流域一带都有所耳闻了。童明松那时没想过这案子在将来会和他有关,也没想过他会在大夏天跑到外地出几个月的差,没日没夜地与变态心理和冰冷尸体面对面,不止是面对面,还要代入进去想,与凶手共情,差点搞得自己都崩溃。据市局的两位刑侦专家介绍,叶星的第四部分肢体是从小腿到脚,是警察在去城内河沟排查的时候捞出的,被沉进师大不远处一条叫做金川的小沟底下,用五张黑色塑料袋包裹起来,还绑上一块路边随手搬来的重石。
两人中那个叫许柏林的稍年轻些,口音也比较轻:“这就是目前为止发现的所有叶星的尸体。缺失的有两部分,一个是叶星的膝盖关节,有大约7厘米的一段还没下落,两腿上的切口一处光滑一处呈不规则锯齿状,也许不是同一时间切下的。另外一处是她的脖子这块儿,头颅与身体那部分尸块无法完全吻合,缺少一圈至少一厘米的皮肉,凶手也许是丢到别的地方,也许是自己作为杀人纪念保存起来了——我个人意见啊,我认为是后一种。”
另一个叫钱跃的接着说:“昨天我们跟武汉的吴队和田警官初步讨论了一下,我们认为517南京女大学生遇害案和628武汉杀人案的共同点在尸体都被碎尸,都遭到相似程度的破坏,作案手段都极其残忍,最重要的是,武汉那个案子里受害者的尸块也没法拼凑完全,同样也是少了一段膝盖,而且经我们南京市局蒋法医周末连夜加班比对,发现两具尸体身上的切割痕迹极度相似,推测使用的凶器是同一把。还有,下手力度和惯用方式也基本一致,而且明显可以看出来武汉628案中凶手手法变得更成熟更顺利,好像积累过经验一样,简直能叫......”他斟酌了一下修辞,最后说:“简直像精工车间,切得还特别对称。”
吴队总结一句:“我们一致觉得可以并案侦查,提案往两个省厅都报了,上头很重视,批准成立专案组。”
他的视线扫到童明松这边来:“先简单介绍下啊,以后要一起办事,大家都互相担待点儿——这童明松,武汉市局的,我半个徒弟;这是田野田警官,第一批去过案发现场的,办案经验也很丰富。我叫吴启衷,刑侦副队长,也是负责628案的。”
钱跃点点头:“蒋法医今天本来该来的,两天没休息了,我让她回家半天,下午过来继续分析。”他指了指角落里的张队长:“这我们宁海所的张惠立,叶星尸体的几个发现现场他都去过,以前也在重案组待过段时间,这次也进组了。估计已经跟小童见过了?”
童明松被叫到名字,赶紧跟几人说:“对,张队长给我在宁海所找的宿舍。”
钱跃也没深问:“行,认识了就好。昨天我看了下628案的资料,凶手在武汉留下了两处作案现场,抛尸的地点也没什么规律,而南京这个517案,只有抛尸现场没有作案现场,所以我初步提出一个猜测,就是凶手是南京本地人,至少是长住,有一处无人打扰的固定住所可供杀人分尸。昨天吴队长也认同。等下让小童给我们再说说628案的细节,我们就分几个小组,领不同的方向去跟进,一切要快,加班加点才正常,睡不着觉睡不了觉才是对的!想想多可怕?就这么个变态杀人犯,现在还在城里蹓跶!”
钱跃一口南京土话,说到最后差点拍桌子,大嗓门把旧吊扇的摩擦声都盖住了,但他讲的话很有道理,把众人心中的压力扒出来摊到台面上,拎着大家吊起十二万分精神。
吴队从公文包里把材料拿给童明松,童明松就开始念:“6月26日,中方师大中文系报案称学生秦小莉失踪一星期……”

 

 

2.


7月中旬,南京的天热得能吃人。有林荫的地方就有虫鸣,此起彼伏嘈杂刺耳,听久了会发现每一种的调都不一样。童明松跟许柏林蹲在梧桐树的影子里抽烟,他的两包黄鹤楼没来几天就抽光了,现下手里的是许柏林买的最便宜的那种绿南京。
许柏林叹气:“操,为什么叶星全家没一个人认识秦小莉。”
童明松挺冷静:“也许就是不认识。秦小莉虽然跟叶星一个年纪,又是南京人出身,但也许凶手就是随机找到她的,跟叶星没太大关系。”
许柏林说:“倒也不一定。你那天不是说,秦小莉跟身边人提起过,晚上要出门跟人吃饭?如果不是跟凶手认识,怎么会出去吃饭?”
童明松反问:“跟凶手认识,就一定也认识叶星?”
许柏林用力吸了口烟:“这我自己想的啊——报纸上说叶星交际花,其实根本没这事儿,她虽然漂亮,但性子不外向,报纸都瞎报道,谁信谁有病。叶星宿舍里几个室友都说叶星那晚出门前特意打扮了,如果不是认识的人,她打扮干嘛?”
童明松提出一种可能:“也许是她想要认识那个人呢?”
许柏林明显不太赞同。抽掉最后一口烟,他站起来抻了抻筋:“认识不认识还得靠查,咱俩在这儿乱想没用。”童明松心想先提起的人不是你吗,但许柏林人不坏,还分了他烟抽,于是也没吱声儿。
他们刚从叶星父母住着的招待所里出来,去时满心以为能打听出叶星跟秦小莉的关系,没想到那两人对这名字是一问三不知,看照片也毫无印象。这对老夫妻不知从哪儿听说最近查叶星的案子节奏又加快了,坐了四五个小时的大巴一路颠来省城,还不舍得买空调车票,汗淋淋地从客运站直奔市局,就为再见一见各位局长科长大小领导,要早日给女儿讨个公道。
现下这处招待所是局里给安排的,属于Y城驻宁办事处,天天有负责后勤的女科员以老乡身份跟两人宽心谈话,算是种变相维稳,也是剂包了糖衣的劣质定心丸,以免这两个老人到处跑来跑去,也打消他们举大标语施加压力的可能。
他们没跑新街口夫子庙去竖牌子控诉警方过了两个月都没找到凶手,不代表这份担子就没压下来。童明松没来南京前,还只是困在对作案手法的沉思里,来了以后才发现,虽然517案不再占据各大报刊的头版头条,却仍是人们茶余饭后乐于讨论的话题,而每场议论的结尾必定是:还没抓到,啧啧,这可怎么办哟——
童明松泡在这种氛围里,久而久之,如钱跃所说,真的睡不着觉了。
睡不着就会热,热了就更睡不着,他在上铺翻过来又倒过去,终于让伊谷春有点受不了了。
伊谷春抬手敲敲他床底,想说都一两点了,他明天一早还要跟人去出早班。敲完又有点后悔,想到童明松前几天也没这样,不知道他是做噩梦还是压力太大,也许该先问问。
童明松被这一敲是彻底醒了,这时候就放轻动作从上面爬下来,探头跟伊谷春轻轻说了声“对不起”,他就跑去外头阳台上抽烟。伊谷春听到打火机“啪嗒”一声响,然后有个小红点倏忽一下亮起半面光,过一会儿,从纱窗的缝隙里飘进一点烟味来,伊谷春迷迷糊糊间还在想,他改抽南京了啊。他在烟味中复又睡着了,第二天早上起来,童明松已经出门,他床上那条毛巾被被歪七扭八地简单叠过,小桌上有没扫干净的一小块蛋壳。伊谷春捏起蛋壳看了看,心说童明松这是真被那案子套住了,越发沉闷不说,现在吃完东西都没心思搞保洁了。前一晚原本要下雨,但直到现下天光也没起雷,只留下无穷无尽的闷,热得发根冒汗,是南京夏日一贯的鬼天气。伊谷春到食堂的时候还没几个人,他这时候才发觉,童明松今天出门的时间也太早了点。
童明松今天的勤劳是有理由的,不是无头乱转的蜜蜂。市局蒋法医对两具尸体身上痕迹的比对结果在一份份出炉,但没有出现什么大的侦查突破口,从包裹尸体的塑料袋到有可能用来作案的刀具种类,每一种都太过平凡无奇,简直可以说随处可见。验尸报告不能在物证方面提供明显的线索,却成为专案组揣测凶手心理的一份旁证,比如,凶手对这些作案道具的选择到底是有心还是无意?如果无意,是不是他住在离大型超市或批发市场不远的地方?如果有心,那就说明他的反侦查意识比警方原先推测的要更多,知道怎么掩饰自己的各类信息。再加上他对抛尸地点的选择——517案件中的四处抛尸地都位于人流来往量大的地方,即使是相对偏僻的紫龙山道,每天仍有大量登山游客,而凶手竟然大肆将一具尸体中可以说是最关键的头颅丢弃在那里,而且没有进行任何掩埋,可见他毫不惧怕尸体被发现,或者说,是他根本希望尸体被尽快发现——这不止是挑衅了,简直像是张贴到所有警察脑门上的大字报,像响彻全城的死亡公告。
凶手冷静,大胆,细心,制造多个抛尸点、尸体上累计超过二十处的刀伤,甚至还有跨城作案,竟然都没有留下一个指纹一个脚印,武汉628案的案发现场是秦小莉在校外的单人出租屋,凶手杀完人后甚至在厨房里翻出纸杯从饮水机里倒了水喝,连杯沿都测出被擦拭过的痕迹——一个连唇纹都记得抹去的凶手,一个将两个年轻女孩杀害分尸的凶手,至今仍在某处潇洒生活,这确实是件令任何人想到都浑身发冷的事,不是小说情节,而是就发生在身边。
童明松和许柏林到今天已经搭档第五天了。说是搭档,其实也没港片里演得那么心心相通,顶多许柏林买烟童明松带早饭,都是些三五块钱交情的小事。许柏林作为南京土著,顶着一口南京腔普通话跟大小单位门卫混得溜儿熟,总能从他们嘴里盘出点大大小小的说法来,虽然在这个案子的进程中,目前为止,还没什么重要信息。童明松没他会玩关系,更多的是拿笔记,随身一本土黄封皮的办案笔记已经满了大半。他们被分配到的任务是挖掘叶星和秦小莉之间的联系,然而昨天在叶星父母那儿问了半天都没进展。
许柏林要开冷气又要抽烟,整个车里头全是绿南京那股子冲味儿:“再说说秦小莉的档案?”
童明松说:“秦小莉81年生,武汉人,97年父母出车祸双亡,来南京和舅舅一家生活了一年,后来又回武汉,由外婆照顾,此后一直在武汉念书上学。”
许柏林又问:“档案上写她当时在南京上的是三十二中?你确定?”
童明松知道他是不甘心,没在意他话里的矛头:“确定,是三十二中,从97年第二学期开始上的。”
许柏林又点上一根烟:“操,叶星是在Y城上的中学,就两个念高中的小女生,根本不会有任何交集嘛!”
童明松说:“会不会是笔友?昨天叶星爸妈也说……”
许柏林打断他:“叶星爸妈说叶星写信,但那些信现在都找不到了,而且叶星那时候都说是写给同学,没来由的,怎么会突然给个外地人写信?”
“所以我说也许两人根本就不认识,”童明松道,“等叶星来南京上学了,秦小莉早就回武汉去了。”
许柏林摇手:“我还是觉得不对。肯定有联系。先别问为什么啊,我说不上来,可能就直觉吧,说出来太玄乎,没人信。”
童明松相信直觉吗?童明松挺相信直觉。
要问童明松相信破案子时候的直觉吗?童明松不太信。
童明松把一边窗户摇下一条缝:“那就再去问呗,还得谢谢叶星爸妈特意过来,免得我们一趟趟往Y城跑。”
许柏林真把车又开去Y城办事处招待所了,门卫老蔡见到又是他们两个,脸上表情都有点不耐烦。
不耐烦的原因大概是看两人年轻,再加上来了几趟都没问出个所以然,所以觉得这俩毛头小子不靠谱。
不耐烦归不耐烦,老蔡也想早点把叶星父母遣回家去,一方面怕老夫妻耐不住闹事,一方面是因为老蔡自己家也是女儿,遇到这种事就很能感同身受。
老蔡的孩子是女儿这件事毫无疑问是许柏林聊来的,再由童明松随手一写记到笔记上。许柏林摇下窗户跟老蔡打招呼:“又来了!”
老蔡给他们指个空位:“停那儿停那儿。”
许柏林探头看一眼,做个苦相:“大太阳底下的,车都要给晒炸了。”
前两次来他们赶巧都停在树荫下头,今天偏偏唯一一个有荫凉的地儿给人占了,童明松留心看了眼,发现竟然也是辆警号牌。
“谁也来了?不会也是专案组的?”童明松问。
许柏林没在意:“不是吧,难道老钱来了?不会不会。”
他不情不愿把车停好,下来看了眼没到中午就光热万丈的太阳,看起来满肚子牢骚。童明松替他跟老蔡挥挥手说了声“谢谢”,两人一起往招待所那栋三层楼房去了,还没等走到叶星父母住着的三楼,倒先在楼梯上碰到了伊谷春。
童明松着实一惊:“哎?”
伊谷春倒装了一点镇定:“挺巧啊。”
许柏林八卦之心又起:“认识?”
童明松给两人相互介绍了下,心里一肚子疑问,想说难道伊谷春也给调来专案组了,但怎么完全没听说?刚想问,伊谷春倒先说了:“我帮我妈给这边一个人送点东西,早班刚下,轮一小时休息。”
许柏林插嘴:“早班?”
“市局里估计没有,底下所里经常排,附近车站老有搞小偷小摸的,要轮班蹲点去抓。”伊谷春跟他解释。
童明松听他说只是来送东西,没来由松口气:“那你现在回去了?”
伊谷春点头:“嗯,等下还有两份材料要改。你们上去找叶星爸妈?”
童明松应道:“对。”突然记起伊谷春也是从三楼下来,就问他:“你也见到他们啦?”
伊谷春表情变得有点怪,顿了顿才说:“我找的那个人,她……唉也不算见吧,没见。”他好像赶急事似的,匆匆两句就要走,连许柏林都觉出不对。
“搞什么,你这同事不是没进专案组吗,怎么跟叶星家里人也扯上关系了?他知不知道专案组也有保密规定啊……”许柏林没好气道。
童明松也挺疑惑:“不知道他。”两人继续走到叶星父母房间门口,听到里头有个很清脆的女声在说:“——这些水果还是你们吃……”
许柏林跟童明松对视一眼,最后由童明松敲门:“叶师傅?”
那个声音断了。片刻后门被打开,从里头探出一张白净的脸来:“谁?”
两人晃了晃警官证:“警察。你谁啊?”
女孩把门开大了点,童明松这才看见坐在窗边的两个老人,脸上木木然的,好像没听到这场对话一样。女孩倒扁起嘴:“警察就警察,你们态度好点儿不行吗?”
许柏林看到漂亮女孩子委屈,架势没丢,语气是软了点儿下来:“你是他们亲戚?在这儿干什么?”
女孩听到他的话,扑哧一下笑了:“谁是亲戚?我叫姜敏,是办事处后勤科的。”她压低了点儿声音:“我来……嗯,你们知道的。”
两人一早知道办事处为了稳住叶星家属天天派人聊天谈心,但都以为会是那种五十岁上下见惯大风大浪的街道妇女主任,谁料到是派了个小丫头片子来维稳,这女孩子看上去比叶星大不了几岁,童明松第一反应就是叶星爸妈难道不会睹人思人更想不开?许柏林大概跟他想的一样,这时候也笑起来了:“真的假的?大学毕业没啊?”
童明松拍他一下,怕他冒然又提大学又提毕业,让叶星爸妈听了简直火上浇油。果不其然,许柏林话音还没落,叶星妈妈突然扒着窗框就要往上爬:“女儿妈妈对不起你妈妈现在就来陪你——”
“我操!”许柏林拔腿就往里冲,两步一跨奔到窗边扯住她动作,童明松紧跟在后头,本想看住叶星爸爸不让他动弹,但对方即使看到老婆要跳楼都一动不动,童明松堪堪在他身边停下,倒不知道该怎么动作了。
姜敏刚刚一下子被这阵仗吓懵了,这时候才发反应过来,急得要哭:“这这怎么回事儿……”
童明松心里气得要命,差点儿冲着许柏林骂人:“我说了注意点儿注意点儿,你这干什么?”
许柏林也是急得不行了:“行,怪我没想到,我他妈就该长个雷达脑子,天天过滤敏感信息是吧?”
姜敏呆了几秒钟又找回点理智,过来把叶星妈妈安抚好了,转而把两人往外拉了几步:“明白没有?他们俩,现在就是这样,一点刺激都不能受,一点就能着!你别看叶星她爸,现在呆坐在那儿一句话不说……”她声音压低下去,“来的第一天,就告诉我要去警察局门口自杀……”
两人都愣了,心中泛上点凉意来,听姜敏又道:“不然怎么安排我天天来陪他们说话?”许柏林按耐不住,走去跟叶星父亲说道:“叶师傅,你着急,我们也着急,你要真想让案子水落石出,别整你死我活那几套,最好的办法是跟我们好好配合,仔细回想回想,你真的从来没听叶星说过秦小莉这个人?”
童明松本想让许柏林说得委婉点,这一番话虽然百分之八十都是对的,但在他眼里两个受害者认识这条线是基本要断了,不如换个新问题,态度也稍微缓和些。正要上前打个圆场,就见叶星父亲缓缓点了点头,说:“听过。
还没等童明松问他之前怎么不讲,他又补充道:“其实,我好像是在哪儿见叶星写过这名字,但到底在哪儿,我也记不得了。”
许柏林赶紧追问:“你见过?认真想想,什么时候?在哪儿见到的?写信?手机?同学录?”
他一股脑儿地排出许多种可能,指望能撞上一个。然而叶星父亲毕竟上了年纪,沉吟了半天也不能肯定究竟是在什么地方见过,最后又眼眶红红地嘟囔自己对不起女儿,把许柏林跟童明松急得是彻底没了脾气,两人借口让他冷静点重头再理一遍,一起出房间去抽根烟。
童明松把两根一起点着了,问道:“你说有没有可能他没见过,是被我们追太紧,出现虚假记忆了?”
许柏林接过烟来,叹口气:“说不准。要真变这样了,可就越查越乱了。”
童明松少见他懈气的样子,就又往好的方向说:“也许是真见过。再给他点时间想想,咱们等下再去秦小莉在南京待过的中学问问,多少肯定能有点儿新信息。许柏林正要接话,姜敏从后头过来了:“你们还知道来外头抽呐?”
童明松对这类女孩子不太感冒,这时候就只是背过身抽烟,剩许柏林跟她嬉皮笑脸搭话:“我们出来说点事儿。哎,之前真没想到,竟然让个漂亮姑娘来搞这工作?”
姜敏白他一眼:“漂亮姑娘在你眼里就没本事?”
许柏林辩白:“不是这意思啊!对了,我们来的时候,听你在屋里跟叶星爸妈说什么水果不水果的,是怎么回事?”
姜敏的伶牙俐齿一下钝了,脸上飞起一点红,半晌才说:“我妈,有个熟人,送我一点水果,给送来单位里了……”
童明松扯出半个笑:“不会正好姓伊吧?”
“你们认识他?”姜敏一脸惊奇,“伊警官跟你们是同事?”
许柏林咂摸出点门道来了,就给童明松使个眼色:“靠,我说那小子怎么吞吞吐吐的,还说什么老熟人,敢情是革命友谊升级,在这儿谈朋友!”
童明松也觉得巧:“我还以为他也跟案子扯上关系了呢,原来是这样。”
姜敏见他们越说越离谱,红着脸解释:“不是不是,我跟伊警官没在……谈朋友,我们两家认识,我妈非想介绍介绍……”
她说到最后很有点不好意思,看得出来是对伊谷春挺满意。童明松听她说家里介绍,就想起周一开完第一次研讨会回宁海所,碰到伊谷春,本以为对方在家里过了一晚该是状态滋润,没想到一脸疲倦,好像失眠一整夜似的。
他问他:“怎么了?怎么脸色不好。”
伊谷春挠头发:“没事儿,我妈特爱唠叨。”
当时童明松没怎么上心,对这个答案一笑了之,现在又回想起这件事,就不免想笑,想说伊谷春家里是不是催他结婚催得狠了,这次碰上个印象不错的,兴许能有发展也说不定。
说起结婚……
童明松用力吸口烟,不打算再在这个话题上花更多心思。
就在这时候,身后房间里传来叶星父亲的一声叫喊:“想起来了,想起来了,是叶星写的信,提到过有个朋友叫小莉……”

 

 

3.


叶星爸爸是Y城的一个小学老师,叫叶树人,头一次看到资料的时候许柏林就感叹真是天生当老师的料。叶树人虽然对小莉这名字残存一点些微的印象,但并不能肯定这个小莉就是秦小莉,也记不起是叶星什么时候往哪里写的信了,只推测是叶星的高中时期。童明松问他怎么之前不说,叶树人却说是许柏林刚刚提醒他他才想起来,而且在他记忆中叶星确实也没提过这样一个同学,就一时疏忽漏过这个线索。他还反过来问起童明松:“就一封信里的两个字,你能保证这说明两人认识?”
童明松不解:“您说您什么意思?多找点调查方向不是您希望的?”
许柏林已经懒得客气了:“叶师傅,不是我说,以后这种事还是想到什么就告诉我们,你再这样遮遮掩掩的,我可要往别的方面想了。”
叶树人的话让人哭笑不得:“这孩子小时候,我给她算过命,她二十岁上有个劫,有个劫数......”
许柏林扯了童明松道:“怎么他还搞起封建迷信这一套来了!”
姜敏也在旁边说:“这话他也跟我说过——我劝他不能放弃,他不吱声儿。”
童明松心想叶树人这又闹自杀又认命的,自己都没弄清自己要怎样。只有叶星回不来了是真的。童明松虽然没孩子,其实也能懂,哪怕脱了警服,只是个路人,三步不沾地的看客,也理解,也心酸。
两人又好说歹说地引诱叶树人死命想了会儿,怎么都没再得出什么线索,只好悻悻欲走,姜敏本要出来送他们,被许柏林留下了,主要是怕那夫妻二人再想不开做糊涂事,许柏林吃了一次亏,长了个心眼。
两人走到楼下车子旁边,许柏林先伸手去拉车门,触电一样又抽回手,嘴里喊着:“烫!”童明松忍着滚烫开了门钻进车里,车里好像比车外更热流滚滚,熏蒸得人眼前都晃了,赶紧开了门窗透风,一眼看见先前有主了的那个荫凉车位,现在想来当时是被伊谷春占了,伊谷春走得比他们早,车位现下空着,空悠悠的让人看了烦躁。许柏林刚从有空调的招待所里出来,本还能在烈日下再坚持几分钟,但刚坐进车里没一会儿凉气就被蒸跑了,这时候也埋怨起来:“不是我讲,这个小民警也来得太巧了,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赶到日头上,——操,这天也太热了!”
童明松劝了句:“行了,冷静点儿。”
许柏林把冷气开到最大,在呼呼作响的运转声中想了会儿,问:“你觉得叶星她爸有没有看错?她到底认不认识秦小莉?”
童明松抓了抓刘海:“我觉得叶树人大概是看到过,但不能肯定这两个小莉就是一个人。”
许柏林一拍方向盘:“那还是等于他不知道!没用。”
童明松碰了这个壁心里也是生气,也没心思再管许柏林了。两人开出办事处院子没多久,许柏林就接到电话要他们赶紧回市局一趟,说是从武汉那边传真来了尸检新进展。
这消息总算是这几天行动以来唯一的一条新线索,像是给两人打了一剂强心针,一路飞快开回局里,到法医室的时候众人基本都到齐了,正听蒋法医分析报告。
“所以我们等于又有了一个新的切入口——”
老钱看他们来晚了,表情复杂地瞪了一眼,倒是武汉那个吴副队长小声跟他们解释:“从秦小莉指甲里找到一点皮肤组织,怀疑是当是她跟凶手搏斗的时候把凶手也抓伤了,检验出来不是她本人的。”
童明松跟许柏林交换一个眼神,两人的精神气儿又上来了,都觉得这个线索够大,甚至算是个小突破,至少现在终于掌握到了凶手的蛛丝马迹。
蒋法医还在说:“我们技术中队已经组织人员进行比对,但是根据叶星身上的切口来看,凶手杀害叶星的时候可能是初犯,所以我先说一句——从库里比对成功的可能性可能没大家想得那么高。”她说到这儿看了童明松和许柏林两个小年轻一眼,又道:“当然,如果凶手之前因为别的事情被采集过信息,那就方便多了。”
钱跃摇头:“这种高智商胆子大的罪犯,之前被我们抓到过的几率不大。”蒋法医不说话,算作默认,许柏林叹口气,只觉眼前这多出来的一条路竟是个死胡同,无可奈何生闷气。
吴启衷道:“能查出这一点也算好事,至少是个铁证据,如果能缩小嫌疑人范围,从这些人里来比对也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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