骓不逝
时不利兮 无可奈何。
项羽扳了他的肩,干燥的唇滑过他耳廓颈侧。手甲边缘那块旧革经久柔韧,反手拂过面颊时留下轻浅红痕,大抵是力气用大了。
他不知项王的性事癖好,无从得知也无心得知,只是此刻难自制地僵硬起来,身上肌肉绷紧如拉满的弓。
但也只消几指抚摸并三言两语就昂昂射出,没不没进靶似乎都不再紧要,只顾顺着这股劲茫茫向前,呼吸猛一滞,再喘气时整个身子都瘫软下来。
背对着,将熄烛火中,他倒在他怀里,像胜仗后醉饮沙场的兵士,然而周身赤裸,贴身衣物与盔甲都散落在帐幔之外。他的戟倒是歪在床边,是被项羽一根根扒开他握紧的手指取出的。
他的王轻而易举地握着那枝戟,手掌拢着每一日他掌心留下的印记。另一只手——他的衣甲是完整的,齐整威严一如既往——按住他的肩膀,用了力,让他双膝落地。
他闭了眼,听到项羽的声音在耳畔,低回,暧昧,沉沉的一声。
“执戟郎——”
韩信脑中的梦魇如山中食人的魈。如他脚腕黑紫沉淤,枯乱发尾,如他制不住异念的心神。
异念?
异念。心神。
总是那一宵月,夜半更声让他惧怕身旁那人会醒,继而又是那一日,遥遥相对,他望见人潮中央一个人影举剑横刀。
其实那时太远。也许看不到的。也许只是后来狂喜的兵将说出的只言片语,郎中骑手中残破肢体滴落的血液,还有王翳捧来的那颗头——汉王喊他的名——你看呢?
他怎会不识西楚霸王的容貌?
他要他看,要他剖出心来证明忠诚。
而楚王的心也真的被送上来了——低矮木盒,由一个郎中将率先所得。血顺着捧盒的手指间滴下来,时间仓促,不及止血熏香。何况在这一刻,要的不就是这一汪鲜腥热血?
却都冷了。
项羽的每一份躯体俱可换得黄金百两。军营里山呼胜利,染了红的金碎尽数向空中抛。而那颗头颅属于王翳,属于汉王,所赏的千两金万户邑,漫山红旗,震野呼啸,也都属于汉王。
韩信并未刻意走脱。他伴着诸将饮酒,新宰的羔羊,汉王在这冬日里吃得双眼发红,点了炉火的帐子里四处是将军们洒落的烈酒,焖烧羊肉的膻喧汤汁,淋漓中央,韩信眼里有那一点血色。
他昂头喝了数不清的浊酒——到最后就释然了,醺醺地,把心智都放到一边熊熊的火焰中燃烧至死,来回地和每一位帐中人说着极喜的快语,他喊,灭楚,灭楚,霸王已死!
同样的话好像也曾说过的。他跪倒在一个看不清面目的男人面前,固执地喃喃地,四次三番,说,咬着牙齿,忍着疼痛,烛灭了,他进帐从不能入眠,他说,说,说,手指箍住他的,气息铺天盖地欺压过来,嘴唇被咬住破裂流血一嘴交缠的涩于是到最后便是在喊:灭汉,臣有一计——
恍然间他看清了。
扶住他的双臂,很平静的,眼睛里有着他无法看清的东西,是他最终选择的,他奔投的,那夜月色不纯,云光之中一核阴影好像一个宽袍束手的高大人形,无声无息悄然看他,而他跟着萧何向前走,那时,这时,面前立着的男人。
但。
绝不是他。不是。
末将——
齐王醉了。
项王卧在他身后,手指滑进他的发。
有时他会说些莫名的话——说他少时家中事,故去的叔父,近日的战况,细碎琐事丝丝缕缕。
他从不谈那些让人倾羡或妒恨的大抱负——那些都太显而易见,他不用开口便天下皆知。他只是絮絮自述,得不到回应也不气恼。偶尔他也会唤他的名,听他低低答应一声便很满足,自顾沉沉睡去,一柄青剑压在枕下,翻身时会带起细小的声响。
他问他:你可知我的马叫什么名字?
言语间很自得,满是松懈的惬意。
但他知道他的手指搭在剑柄上。稍加用力便能将那块寒铁抽出身来,生死掌中。
他答:听别人说起过,是天下第一的骏马,叫乌骓。
第一日见它,我想,这是良驹,我一定要驯服。它那时候多漂亮——皮毛像匹发亮的黑绸子,我抓着它的鬃毛骑上去,它挣得像脚下踩火,一路几次要甩我下地。这时候只有紧紧抓住它,顾不得别的,死也不能放手,和它比试,看谁先受不住认输,我那时想,绝不能是我。后来是它先停的步——
王的声音低下去,低下去,直至沉静的和缓。
他的手垂下来,落在他后颈。
如向前一扼,便一切终结,再没有日后生死成败。
如向前一扼。
如最初的最初,没有他差人遣他来,没有他脱去他的盔甲,没有半个吻落在他额角,而身下狠力冲撞,没有此刻此地竟又留他过夜却只有一人闭眼沉睡不知天明。
又也许心都是醒的。
他细观他太久,到最后心如死灰。
齐王一夜成楚王。
汉王夺了他的兵权——转瞬即来,酒席笑谈间,轻轻一句,齐王不若移都下邳,楚地空置。
好似那一年鸿门宴——
他的手掌下意识地握紧了,但没有戟,没有一只手笼住他的手,没有那整个轻飘纱幔之中整衣束服按着他肩膀的人。
上座的男人一抬手,袖中卧一只虎。
他的兵符。
他举着杯的手微微的颤,酒器面上凸起的铜纽迫着他的掌,迟钝的克制,骤然而至的寂静告诫他如若反抗必定血洒当场。
却又好像猛地有个声音在笑——远啊,太远了,听不真切,像他端坐马上立于阵前茫然地盯着远方那一个山丘,他不能错神,他知道,他知道如果有一霎的停滞便全盘皆输——这是谁在笑他?心惶惶地紧缩,周身绷紧一如多年之前,他怕了,惧了,恨了,这哪里有半点可笑——他背弃一切换得的,少时,饥不可耐时偷得的吃食,众人的白眼,永不上钩的鱼——他受了太多埋没,不甘如此,进军营的第一日他甚至领不到一套皮甲——军粮库仓,虫蚀鼠噬,他心想来到汉军之中真的也就是这样了吗?有人厌他旧籍,有人笑他平白无故每日里空谈兵略将法——可他心中有的是一整个天下啊!
官拜大将那一日,他只觉头上翎羽盔沉重得令他双眼噙泪。
而他听出来了,那失态狂笑的是他自己。
生长于楚,万物初始。
也算得衣锦还乡,有许多的旧日照面相识找上门来,楚王,他们如此称呼他,手中捧着财宝金银,围着的讪讪的一张张鬼面具般的脸。
楚王?他心中好笑。
只是楚亡罢了。
有人求见他,说带来了项羽的坐骑宝马。
身旁有人议论,那马不是跳进乌江一并死了?
一并。
也好!他拍案笑起来,召。
一了百了。
白发老人牵进来一匹马,不复盛年,垂着头,然旁人凑近了去便昂首长嘶,前蹄落下时踩得院中泥土深陷。
他站得远远看着,最后慢慢走过去,一片惊呼,楚王小心呐!
乌骓在那里,望着他。他曾抚过它的头,乌黑的毛发乌黑的眼,鼻梁那块有处微小的凹陷——只是并非独自。
乌骓只听一人言,所有的传闻都没有错。
他停在它面前,细看良久。
他第一次见它,也是第一次见到项羽,布衣粗麻,饥寒交迫,人流卷挟之中听到遥遥有仪兵呼喝,凯乐四响,马蹄声如凶滔恶浪,白旗密得能遮蔽天上的云,气势之洪大绝非未见者所能想见。无数的兵士,铁马金戈,滔滔涌过,而泱泱人潮中一匹最高大的墨色军马,其上一个层层叠甲的身躯,盔上的翎羽笔直,只随马步微微颤动。
他挤在人群中,奋力探出头去看,但依旧是远,太远了,他看不清他的脸,他们之间,总是,尽是,从始到终,命与命之间,全都太远了。
纵使肌肤相贴,唇齿相缠,他永是颤抖,身外或心内——他永是征服,永不给予任何人喘息的机会。
任何人。永不。
从生到死,他想,嚼着一口恶苦般地,想,从生到死,都是如此。
而最后那一夜,他知道他没有听错。
项羽对他说:乌骓,乌骓,勿追。
他把那匹马放了。
这不是乌骓,他说。
也许已经死了。
就像奔向汉军之时,一路山野,荆棘雨泽,他告诉自己,这一生,不会是项羽,不是他。
终于进帐,扑跪于地,额头压着土,他喊,汉王,小人韩信。
他后来当过将军。齐王,楚王,淮阴侯。
淮阴,淮水南流,平桥有做豆腐羹极美味者,幼时每次经过便讨上一碗,热烫下肚可抵半日冷风。他的家。
他的枷锁。
此刻,高台上的吏官口中念的,也是他的封号,这个本该提起便让他心牵的地方,此时混在一堆乌糟的胡言乱语里,要来索他的命了。
“淮阴侯韩信,聚集乱臣,意图谋反,夜袭皇子太后——”
有人向他走近来了,手执白绳,他看得晃了神,嗤笑怎么不该是红绳?汉室竟要以楚地的旧颜色来处死他,莫不是想说他其实一早就揣着反汉的心——双手被反绑住了,一根粗大的绳由前套上了他的脑袋——他喊,可能蚊蝇切切,可能声震朝野——谋不谋反还不是你们说了算?
真的很像那一年的鸿门宴。
真的,如假包换,真真切切,他终于认了,只是少了一个曾经的自己,夜半相召,帐中烛下,被暗中叮嘱,观情势,保汉王——少了一个,曾经的——
项羽坐下身来,直视他的眼,很柔和,唤他的名字。
“持戟郎。”
他死了,也许回家乡,也许只做个孤魂野鬼,世间停留几日便走。他活着的时候很想活,死前一刻也很想死。到最后真的都倦了,他厌恶高高在上的吕后的脸,便转而去看面前那座宫柱上的雕花,大概是秦朝式样,精细奢华。这是美的,他想,秦王极尽残酷,王宫里的一草一木都饮饱了平民的血,但它确实是美的,很美。喉咙咯咯地像要咳血,又被挤逼得无从发泄,气便往身体里咽,强压着,眼前花了,白红交错,什么都看不清了,身体像被扭成几圈纠缠不休。
他死了。他闻得到的,双眼睁不开,手脚动不了,但他可以听到,嗅到,他的心可以感知,他知道有人到他身边来了,脚步虚浮地几步路走了很久。短剑按上了他的脖子,死掉的,羽毛般可随意折断的垂到胸口的脖子,也许顺着那道绳压出的纹路?这人在哭,压抑的抽泣,那是他的样子太可惧吗?
是谁呢,来斩他的头。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