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
夏末的时节,庭院中的浅塘里却仍有开放的荷花,不知因种类特别,抑或植花人有心。又或两者兼有,使得此刻清香曼曼,幽然渗于空气的每一个角落。薄薄一层纱幕自然挡不住它,吕归尘卧在铺了竹垫子的软榻上,撑着脸,昏昏将要睡去。
这本不是他该入睡的地方。有风塘是武殿都指挥使息衍的宅邸,纵然他算是息将军名下学生,却也没有明面儿上留宿于此的理由。只是息衍知道归鸿馆里的冷清,便无言地默许他偶尔在自己的宅子过夜。有风塘占地虽大,但由主人精心莳弄的花圃和荷塘据有了过多的面积,余下只是些由回廊连接的屋宅。吕归尘常去的在角落一间,平素无人用,堆放一些陈旧的兵书,都是息辕看过的。他的竹垫与软榻自入夏开始就铺在这里,久之,似乎已浸染上此处植木的香味。
桧木的地板上突然传来了极轻的脚步声。吕归尘已然于半梦中醒来,下意识的反应却是微笑。他听过这脚步声无数次,如一只无声无息的大猫,只因为他见惯草原上的狩猎,才能从细微中精准捕捉。他没有起身,仍是半卧在竹席上,听到门被轻轻推开,那股荷香立刻愈加明晰起来。
还有酒的气味。不浓郁,清淡中微微的甜,是南淮酒肆里常见的米酿。他在心里再度微笑,心知来人是带了酒想要共饮,只是现下看到自己睡着了,不知会是什么反应。这念头如酒香一般,也是淡淡的,没有扰乱他原本就绵长的呼吸,于是连一丝破绽也没有露。
来人显而是犹豫了。他将手里的酒放在了一旁,瓷瓶与木地板相触,发出轻轻一声,接着他走向吕归尘身边,俯身观望,从他身上隐隐透出的铁的气味阻断了花与酒的气息,不容分说地闯进了吕归尘的世界。
——有那么一秒他的呼吸将要急促起来。吕归尘仍是假寐,藏于另一只袖中的手却耐不住地扣紧,不知为什么,他清楚地感知到自己的耳朵在发烫。他只希望此处的烛光暗淡,不至于叫人看破。
姬野在他的面前坐了下来。他闭着眼睛,看不见他,却没来由地觉得他今日穿的是那件洗旧了的黑衣,束着半高的髻,额前和脑后都有碎发落下来。他腕上的手甲不解,是因为可以束住袖口,方便做事。也因此,在他的身上常有独属于金属的苦涩气味,吕归尘很早之前便注意到,只是从不曾与别人说。连羽然也没有。他不知道要怎么解释他会去注意另一个少年身上的味道这种事。一切好像只是自然而然地发生,从某个不知不觉的时刻起,他学会了在姬野正面靠近自己时屏住呼吸,又在对方看不见的地方仔细地观察他的一切,甚至可以辨认出他的气息。
他的耳朵更烫了,心里却忽地觉得哀伤。他的呼吸于是更加地迟缓下去,让人分辨不出这是深眠的寝息,还是沉重的心绪。他察觉到姬野在看着他。他想象着那双墨一般漆黑的眼睛,此刻竟然好像真的被直视一般微微地有些惧怕。他惧怕他看破了他,惧怕他看破他的假寐,更惧怕他看破他选择在他面前假寐的原因。
“阿苏勒。”
他忽然低低唤他的名字,却仿佛不是为了要一声应答。吕归尘克制着想要咬紧后牙的冲动,他知道在那样一双眸子前他面部再细小的变化都无所遁形。他突然觉出了另一层意义的紧张,被这样无所遮蔽地凝视,他开始担忧起自己睡着时会是什么表情,哪怕只是假意。
四周里静如凝水,只剩夏日的虫鸣在遥远的地方嗡嗡地响。息衍从昨日便被国主宣去宫中,息辕在大柳营当值,有风塘此刻余下的只有风。风却也极温柔,一如姬野难得的束手束脚,吕归尘知道他在克制自己的一举一动,就连抬手都缓慢,仿佛用力大了,手甲上的鲮铁片会在空中划出声响。他该叫醒自己了吧。吕归尘想。他们是约定了要见面的,姬野带了酒,也许等下还会去后厨顺一碟花生,他们都喜欢这间屋子门口的景致,拢在一丛高苇后,偏有一湾清池绕出,可供花与水缭绕出雅致的滋味。曾坐在这对饮过不知几次。为何今日偏偏踌躇?
阿苏勒。
叹息般,姬野的喉咙里流出极低的一声,铁的气味迫至鼻端,一点热烫的温度贴上嘴唇,半秒后便消失。是他的手指……
吕归尘睁开眼来。
夜风把月光吹进了少年人的发间。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