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飙
*练笔文
1.
张晓波嘴里不干不净,半边脸抵着粗砂墙蹭得生疼,手被别住了压在背上,谭小飞站在他身后,不加控制地操干着他。
这种不加控制是指,他们的性事开始得不甚情愿,进行得不甚顺利,现如今可能快要结束,谭小飞单方面觉得不甚舍得。
张晓波在白皮嫩肉之外兼具了年轻男人的一点紧致。他的身体更烫,更软,疼极了还能发出点声音当回应,或咒骂或喘气,让谭小飞觉得很刺激。
谭小飞抽离出一段,又狠狠撞进他身体,牙齿咬住他耳朵:“妈的,想不到,张晓波,真想不到。”
张晓波想要转头去骂他。他尚且衣衫完整的上半身一扭动,身下就一阵钻心的痛,简直要把他气得以头抢地。其实他不如去抢谭小飞,而他也是这么想的。于是猛地一昂头,后脑勺可能撞上了谭小飞满脑袋白毛,或者是其下那些柔软的眼睛鼻子,总之换得谭小飞一声闷哼,他身体里那根肉刃都软下了几分。
张晓波反击得逞,这时就有点想笑。他的笑仔细说来很没道理,毕竟是他被操了,归根结底,他吃的各种亏都比谭小飞这下中招要严重许多。
操你妈,张晓波在这种情况下想不出第二个词来表达他的愤慨。
张晓波甚至在想象中都无法找到一种合适的方法来报复自己的这次受难。似乎最对等的应该是他也干一回谭小飞,但谁他妈想去干谭小飞,他要踹他,特疼那种,往谭小飞胸口踹,或者用钥匙在谭小飞那辆恩佐上头再画一个大大的王八,摇头摆尾那种。
以上所有到目前为止都只存在于张晓波的幻想。张晓波小时候在胡同里看过一部电影,叫梦想照进现实,里头一句话,做人要快乐碰见什么事要面带微笑,多倒霉都一样,生活就这样儿。
张晓波不想自己的生活是这样儿。
张晓波想让梦想照进现实,使他可以有胆子有力气暴打谭小飞,力证清白那天晚上他根本没碰那妞儿,再然后他们再来论现在这件事,不明不白地为什么谭小飞会要来干他,并且真的在干他,看他反应,还干得挺享受。
张晓波不享受。张晓波很疼。张晓波因为不享受和很疼,拿后脑勺撞了谭小飞,这件事造成了之后的诸多后果。
第一件就是谭小飞把他一把推搂在地了,并且,经过几秒钟极其尴尬的带着吃痛喘息声的沉默,他竟然又硬了,并且加大力度地继续操起了张晓波。
张晓波疼得有点麻木。张晓波嘴上没有认输:“谭小飞你禽兽不如!”结果他没从对方那里得到任何回应,谭小飞肯定是生气了,莫名其妙的心虚让他都不敢回头看他。他没骂下去,干巴巴的谩骂会让他觉得自己是不占理的泼妇在骂街很没意思,同时他心底又升起一点恐惧来,毕竟谭小飞这样动了真格儿,他不知道接下来这人到底要拿自己怎么样。
谭小飞终于肯跟他说话了:“你够行,”他压过来,屈尊伏近身子,“搞大草原野性呼唤那一套。”
张晓波有点没弄明白他想表达什么。大概也是想说他对那次攻击的愤怒,但莫名其妙添上这么多比喻,这让他怀疑谭小飞最爱的电视节目很可能会是动物世界。
谭小飞跟他,两个动物,高等直立人,此刻软烂罪恶成一堆影子躲在暗巷,进行着一些你不情我很愿的阴险勾当。
张晓波想到这里心中多了点悲伤。这份悲伤来源于他意识到自己的不堪,意识到自己的冤屈,意识到自己这份儿疼很可能最终没办法依葫芦画瓢复制粘贴回谭小飞身上。
而谭小飞不听劝阻,射到了他身体里。张晓波因此又觉得,谭小飞是如此不讲理,啊,他这人到底还能干成些什么事儿。
第二个后果在这里显得很及时,为张晓波这一晚的悲剧增添了更多苦情色彩。谭小飞带他亲身体验了三环十二少的风姿,车轮飙得呲呲响,像个厉鬼来索命,张晓波坐在副驾谭小飞的车神光环之下,脑仁儿生疼,恍惚间要灵魂出窍。
2.
张晓波醒了,又睡了。张晓波睡了,又醒了,这一次苏醒并非自然,是被人大力摇动所致。
来人非常嚣张,在张晓波迷迷糊糊抬头揉眼睛的时候扬手就来了一耳光。这一记响亮的拍击将张晓波彻底震醒,他睁开的眼睛里因此立刻地就带上了不屈不挠的恨意。
然而不是谭小飞。这个人他也认识,阿彪,谭小飞旗下数一数二的三环某少。性子突激,领头羊不在的时候很乐于来暂接大权,打着维护谭小飞的旗帜欺压欺压不知好歹的张晓波。
阿彪说话总让人很烦神:“睡得还好?”
张晓波神智一醒,身体也就跟着醒来,昨晚那些翻滚钝痛一起绞上来,他都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到这儿来的了。
阿彪踢他:“问话儿呢!”
张晓波反问:“关你屁事?”
阿彪“哎”了一声,倒像在等他这句话,抓住了这个把柄更有由头加以指责。指责可以通过肢体。他要打张晓波,才一下,然后手臂被人拽住了。
谭小飞没动力气,像扶老佛爷逛御花园那样轻轻巧巧端住了阿彪的手腕。
开口是老佛爷式的不怒自威:“边上去。锁门,下楼。”
张晓波瞪着谭小飞在那儿装天降英雄,有点疑惑有点余怒未消。
妈的,睡了一晚他还是疼,这么疼,疼得他看到谭小飞手里那碗外卖盒里的皮蛋粥竟然能产生食欲。
谭小飞。手里。那碗。
谭小飞把塑料碗朝他面前一放,也没给个准话儿能吃或不能吃,摊手摊脚往身后沙发上一倒,好整以暇开始点寿百年。
张晓波拧着一股脾气坚持了三分钟,随即想他凭什么要看谭小飞脸色说话,不给吃就抢,这涉及到基本人权问题,谭小飞干了他还不给他吃东西这像话吗。
他端起碗开始大口大口吞咽,粥还烫着,可能把某些黏膜烫伤了,蜷曲着传来一阵麻涩。
谭小飞夹着烟看他,脸上表情有点好笑:“饿死鬼投胎啊?”
张晓波不理他,过会儿才觉得这可能是一种应允,来自谭小飞,大手一挥轻飘飘一句话。
肚子里有了底,浑身温热了一点,他接着又想到,所以在这大早上,是谭小飞,去给他买粥?
特意点火,开车,转悠着找小吃店,然后再点火,再开车,压着油门开回修理厂现下含在他嘴里这些半固体还把他嘴巴都烫破了?
谭小飞的白脑袋在沙发那旮旯晃啊晃,张晓波幡然醒悟,随即就想因为自己刚刚那些幼稚心思把粥都吐了。
谭小飞的这碗救命粮可能是吃剩打包的,谭小飞的飞车而回是因为谭小飞像自己讨厌他一样讨厌自己,赶不及要在他醒来十分钟内送来清晨第一击。
他挨过了好吗,被他的好兄弟阿彪。谁动手不是动,要您亲自?
张晓波觉得谭小飞真是令人费解。
谭小飞坐起身来:“又不吃了?”
他望过来,两道彼此怀疑的视线对在了一起。
张晓波把碗一推:“不吃剩饭。”
谭小飞愣了一下:“谁剩的?”
张晓波豁出去了:“不想吃你口水。”
谭小飞看看碗又看看张晓波,眼神很难看:“这新买的。”
张晓波嗤笑:“谭小飞,你别看不起人成吗,我不傻。”
谭小飞从沙发上跳下来,走过来揪住他领子:“你傻透了,傻逼。”
他把碗又向张晓波那儿一顿:“真不吃就一口别碰了,别拿自己当人物。”
张晓波不免犹豫,因为抛出去的球都被人家一一敲回脑门儿上了,但要他就此信任谭小飞,对不起这太难了。
去他的,没有对不起。是谭小飞对不起他张晓波,张晓波本人一身正气满脸清白,是不慎落入狼窟的盘角羚羊,坚持不懈,屡败屡战,要把谭小飞这匹雏狼顶得肠开肚破吱哇乱叫。
张晓波绝望了。张晓波绝望于自己竟然被谭小飞的动物世界情结带跑,想到了这样非洲草原式的比喻句。
雏狼因为某种不尽人意的审美把自己染了个白毛,凑近时总特别明显。
张晓波下意识缩回去一点:“我不吃。你干嘛?”
谭小飞笑了:“提醒你一句而已,时间到了交不出钱真得剁手。”
3.
张晓波的这双手,小时候,被他老子牵着满胡同晃荡,烫过灯罩儿煎饼摊上那口灶,也摸过霞姨白生生一张面颊。昨天晚上,被谭小飞攥在手里,捏得生疼,现在摊开来看一看,还是细细长长骨肉匀停,一双漂亮的男人的手。
谭小飞的手指尖儿点在了他手心:“记着。”
这双手,被标上了价码划分了地界,眼见着就不会再属于张晓波了。
张晓波并没有设想过以后会一辈子不跟张学军见面,不回胡同去,不再面见世人,因而捧着手细细端详,他想象不出上演活体独臂刀的后果。他是怕疼的,也怕别人的眼光戳到身上那种疼,在此刻更怕谭小飞不清不楚的冷笑,总觉得下一秒就要受上酷刑,带来比被操更可怕的后果。
被操这件事已经成了个噩梦。
张晓波害怕了。张晓波想保住他的手。
张晓波不吱声儿,背贴着墙慢慢吞吞站起身来。
谭小飞侧对着他在看杂志:“坐不住了?”
张晓波很镇定:“内急。”
谭小飞翻过一页:“憋着,等着。”
张晓波作势要拉裤链:“憋过了,等过了。”
操,反正该看的昨天谭小飞都看过了,他不介意为了金蝉脱壳再让他见识点儿了不得的。
谭小飞把杂志甩在一边:“张晓波你真烦人。”他犹豫了一下,没找到足够的动力离开沙发,只往对面一指:“自己去。”
张晓波姿势扭曲地向厕所移动,小步小步走还好,股间的疼痛和步伐的大小是成正比的,他感到一阵羞耻和愤怒,经过谭小飞的时候,好死不死没控制住朝他看了一眼,就换来谭小飞漫不经心一句讥笑:“不耐操,可怜啊。”
张晓波深吸一口气。张晓波自己给自己洗脑: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将赐其谭小飞,磨其神智动其筋骨,赏其恶言上其屁股。妈的他忘不了这事儿了。张晓波抖着膝盖走进厕所,严严实实关上门,转身就发现了新世界的曙光,
厕所的气窗出乎意料得亮堂宽敞。张晓波踩在马桶盖上往外看,郊外这当儿除了树就是零零星星的三轮车,张晓波思考着他翻出去之后顺着水管滑下楼再找辆自行车骑回家的可能。
谭小飞进来的时候,张晓波半个身子卡在气窗里,正试图用伸出去的那只手扒拉住外面的砖墙把自己往出拔。
谭小飞呆住了。
谭小飞呆住的时间大概有五秒,其间张晓波被北京冬天的风灌了一耳朵,还没反应过来这间厕所里已经进来了第二个人。
谭小飞拽他的脚像是抓一头逃跑的羊。张晓波和他的乱蹬手抓搏斗没进行太久,就被对方连拖带拉地扯进了屋里,昨晚拼死立功过的后脑勺在张晓波收脑袋的时候磕上了气窗沿儿,闷得他眼前飞了金星。
谭小飞伸手摸上了那块伤处,嘴里自顾自地:“还好,没流血。”
张晓波逃避性地沉浸在脱身失败的苦楚里,靠着厕所滑溜溜的瓷砖墙喘气。谭小飞没跟他客气。谭小飞提刀上阵,解开皮带拉开裤链在他眼面前排解某种生理压力,结束后还颇为体贴地洗了洗手,再来拍他的脸。
谭小飞的手掌溅到脸上,不疼,只是凉,让张晓波想起男士护肤品广告,一拍化水!
张晓波说:“我真没碰你的妞儿。”
谭小飞哼了一声:“亲没亲?”
张晓波眨眼睛:“亲了。”
谭小飞又问:“摸没摸?”
张晓波努力回忆:“摸了腿。”
谭小飞比他要高上半个头。他压过来的时候,白色的刘海刺痛了张晓波的眼睛,他闭起眼皱着眉,谭小飞的嘴唇和牙齿都在和他发生实打实的冲撞反应,谭小飞的亲吻比他的做派还要毒辣,让他昏昏然地感到了无所适从和下意识的接纳臣服。
谭小飞隔着牛仔裤揉搓他的腿根,声音在交缠间带上一点胶着:“这叫没碰?”
张晓波因为这点挑逗的钝痛而僵硬起来,此刻没人束缚他,他却因为这句质问而找不到理由去推开谭小飞。
谭小飞的手沿着裤腰钻下去,挤迫之间那五根手指和他的下体紧紧相依。谭小飞的指甲划过上头的小孔:“车,划没划?”
他的气息太烫了。张晓波觉得在这种温度下自己不宜思考。他控制不住要说的话,控制不住软弱下去的力气,控制不住即将要抬头面世的某个私密器官。
不。张晓波的理智在大喊大叫,不。
谭小飞的笑仿佛火山岩浆:“你硬了。”
4.
谭小飞其人,有人觉得他英俊有人觉得他丑。在张晓波眼里,他就是个跟自己性别一致的生物,有钱,因而被钞票堆砌成了不可一世的小王子,小王子瞄到这朵雄性玫瑰花,尝新鲜咬走了花瓣,又补偿性地亲亲花蕊,觉得自己真慈悲,于是很快乐。
张晓波认为,这可能也不是一个吻,毕竟按他想来谭小飞和他有如此巨额的深仇,是无论如何也不会进行这种好歹带有一点柔情蜜意的亲密接触的。
那么张晓波就找不到什么理由来解释谭小飞现下的行为了。
同样的,他也没法从天上地下给自己挖出一个回答,来应对谭小飞现下这句意味深长的“你硬了”。
张晓波心一横:“我硬了。这正常。”
谭小飞挑眉:“哦?”他眉毛上两道裂痕正如张晓波心中踉跄,这阵子互望分割出一点距离。
谭小飞抽出手去,几乎重复了一遍之前的动作洗干净了手,关门时慢条斯理:“自己解决,五分钟。”
“我操?”张晓波目瞪口呆。
张晓波踹了一脚门,差点没把脚趾崴到,胡乱地撸了一会儿发现没用,索性接了捧冷水一咬牙往裤裆里按,呼噜噜一阵冰火交融后总算是能有资本再抬头挺胸出门去面对谭小飞。
谭小飞捡起刚刚那本杂志在看,听到响动投来一个疑问的眼神:“怎么还尿裤子了?”
张晓波破口:“去你妈的尿裤子,不是你叫我自己解决的吗?”
谭小飞皱眉头:“你脾气太大了张晓波,这样不好。”
张晓波气结无语,憋着股劲儿无处可使,身边哪样都不敢砸,罪魁祸首就端坐正中央,偏偏没胆量断后路上去动手。
谭小飞感叹:“解决得挺快的!”
张晓波懒得交代细节:“是。”
谭小飞又说:“多跟你那手耍一耍,还有两天就见不到了。”
张晓波下意识去看自己的手。背到身后又去粗粗略略摸上一遍,心里一阵空白。他其实也不能肯定谭小飞会真的血腥到来砍他的手,但他知道谭小飞需要一个说法,哪怕他的间接求饶再真诚,谭小飞也不可能白白把他放生。
张晓波忽然意识到谭小飞为什么喜欢看动物世界。弱肉强食,他的性命在这个圈子里太低微,黑暗里一个呜咽沉默的俘虏,要他真的拿钱之外的东西来抵这条手,对不起他想不到。
这一次道歉是张晓波自己对自己,感慨生活贫苦两袖清风,就算放低身段戴罪归家,从他老子的眼纹里也挤不出点儿赔得起谭小飞一道车漆的碎金子。
张晓波说:“要真想要,现在拿走得了。”
谭小飞脸上那种不屑总让人想吐唾沫。他的眉眼其实都柔和,张晓波平静地想,长相讨喜的恶狼。
谭小飞指了指张晓波的裤裆:“不像你,我等得起。”
既然谭小飞说他等得起,那局势便又陷入僵局。谭小飞不主动挑起话头,张晓波也就无愤可泄无话可说,呆呆站在一边儿观察谭小飞实在太无聊了,他捺不住地要找一个答案。
张晓波问:“你喜欢上男人?”
谭小飞看了他一眼:“好玩的都喜欢。”
张晓波继续问:“我好玩儿?”
谭小飞没抬头:“想看大乔为什么喜欢你。”
张晓波气愤:“你不会去问她啊?偏偏来跟我——?”
谭小飞,终于把一本汽车世界看完了。他走过来,抽出张晓波藏着的手臂,来回甩了两下:“怕什么?时间不到,没人动你。”他盯着张晓波一双眼睛里的血丝,心里一动,凑近咬了一口他的面颊。
离开时舌尖一触,意料之外凉薄潮湿的一点缠绵。
张晓波脸上是冰的。滑溜溜使人站不住脚,总让谭小飞想弯腰俯身去犯点讨厌。
这是谭小飞的逻辑。
张晓波没那么了解谭小飞,也并不掌握什么读懂人心的法术,因此心里极其茫然,并情理之中地产生了一个念头,即谭小飞是不是对我有什么意思。
这个意思,可以是欺凌上的,可以是情欲上的,也可以两者兼具,那是张晓波最不愿意面对的状态。
张晓波声音有点抖:“你要干嘛?”
谭小飞要干什么,谭小飞自己也说不出。谭小飞当然不会愚蠢到承认自己这点撩猫逗狗的小情趣,何况曾经也并没有过先例,不足以说服拿自己当地煞阎王的张晓波。
除此之外的所有一切回答,谭小飞并不想说。谭小飞没来由地有点气恼,何必要问干嘛呢?何必要问,何必要弄个明白,何必要开这个口呢?
谭小飞不想发脾气。点了点张晓波的脸,他走了。
5.
谭小飞活了这一些岁数,最愿意投入时间精力的东西是车。也说不上来什么具体,总之是组装着那些个配件就平静了,飞着轮子上高架,仪表盘上偏向最右的那道红针尖尖细细,能挑开他心里的疤痕引发血淋淋的急陡陡的畅快。
他爸并不知道他在北京的夜晚是如此度过。他爸曾经一度以为他再也不会开车了。要是他爸看到他脚踩油门的闯劲儿这么一往无前,一定会抖着烟灰抖着腿说:“谭小飞你不要命了。”
谭小飞要命。说真的,谭小飞比谁都怕死,生活有时使他无聊,但大多数时间都能浑浑地睁眼闭眼飞逝而过,因而他觉得时间过得真快,他还没怎么享受完无忧无虑青春少年,就进入了做什么事都被纳入法律体系的年纪。这样下去,有一天会不会也要老去呢?像龚叔一样,像背对着坐在高转椅上的他爸一样,爬进皱纹和僵迟的漩涡,落入不可错过的成熟的风眼儿里去。
谭小飞怕死。但谭小飞很喜欢掌握别人的生死,包括他自己的。
谭小飞发了车,他的命就攥在他自己手心了,紧紧贴在轮胎的摩擦和车灯的光晕里,谁也夺不走。
谭小飞在参加比赛。谭小飞在哗啦啦地向前超车的时候,听到对讲机里传来一个生疏的男人的声音:“我是张晓波他爸。”
大乔在副座上。她心虚了,害怕了,手指去绕细细的辫子,谭小飞冒险向右扫一眼,车窗上一张咬着嘴唇的煞白的脸。
谭小飞心想,怕什么?没打你也没骂你,我打的是张晓波,上的也是他。
张晓波。
谭小飞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嘴唇,他想起这个人大义凛然拒不喝粥,还有半个身子探在窗外的狼狈背影。
张晓波。
谭小飞按下对讲机:“二楼现在谁在看他?”
有人回答:“不知道。谁没来?侯小杰?”
又有话插进来:“妈的老子来了!张晓波他爹就坐我车上!我操老爷子您悠着点儿可千万别吐我车上——”
嗞啦一声电波:“阿彪。”
谭小飞驶离路线,调头往回开,大乔扒着座椅向后看:“不要紧吗?”
谭小飞没接话。谭小飞看到了侯小杰的车,那旁边有个中年男人,平头,遍生苦相一张面容,嘴边还挂了一点秽物。
谭小飞看着他。打量,审视,比试。男人看着谭小飞,眼里显出凶劣来。
呜啦呜啦的警笛声越来越近。
大乔忍不住了:“警察呀!你还不走?”
谭小飞慢慢挂档,倒车,车灯的亮度依旧在最大,他要照着张学军的全身,照着张学军的眼睛,他要告诉张学军:你儿子是在我手上没错。
啊。张晓波。
这几乎是一声叹气,大乔犹豫着要来安慰他,谭小飞知道她是以为他不想输掉比赛。她开始让人厌烦,唯唯诺诺的一团香软肉体,谭小飞厌恶这样的女人。
他不言不语地开进修理厂,停好车,推开那些堆笑的面孔,上到二楼踢开门。他很烦,之前被张晓波挑起的那阵怒火就没消,他不想再碰到任何一件使他不顺心的事。
阿彪打了张晓波。张晓波两只手被绑了尼龙扎带,绕脚腕儿上不够长,于是以前被踢到沙发底下的某个妞儿的一条跳绳派上了用场,把张晓波折腾得是彻底没了缚鸡或缚人之力,倒在角落里团着身子没了声息。
谭小飞走过去踢了踢他:“哎!”
张晓波醒了。张晓波不是被他踢醒的,谭小飞其实没用力气,张晓波是被他喊醒的,醒了之后,面朝着墙,就很没有翻转身来看他那张脸的欲望。
张晓波聚精会神地盯着墙上一个污点,盯到眼睛里都聚了泪,就听见谭小飞压在他耳朵旁边说:“别告诉我你死了。”
谭小飞怕死。谭小飞喜爱掌握别人的生死,这并不意味着,谭小飞一定会让某个人生或死。
何况,张晓波。
张晓波的爸爸坐个飞车都能吐,怂到吐在马路边,他说他是管事儿的,现在来了,要来赎张晓波。张晓波是个走投无路的傻逼,自己往他面前送手,还说什么,如果想要,现在拿走得了!
他在他手里硬了,熟悉的器官一点点涨大,张晓波颤抖,无措,这感觉有些奇妙。
谭小飞按着张晓波的肩膀把他翻过来,对上对方水汪汪一双大眼睛。
如此的情况,就超出谭小飞的任何预料了。谭小飞甚至以自己都知道不应该的态度想,我上你的时候你都没哭,这时候怎么倒淌起眼泪来了?
满头雾水的谭小飞与满眼酸痛的张晓波愣是生生互瞪了一分钟。安静的。沉默的。彼此心下都飞速思考的一分钟。
谭小飞放开张晓波,引着阿彪走回楼下。
“怎么打得他?”谭小飞问得漫不经心。
阿彪在笑:“就肚子上……随便几下,哈哈。”
“哦。”谭小飞点点头:“下次别了。”
这两句话之间隔了一点停顿,让阿彪无可避免地产生了一点怀疑与自我怀疑。
谭小飞站在了自己那辆恩佐前头。这辆车多好看,他看着就禁不住微笑,流线型,配置,色彩。转到右面,釉面光亮的红色海洋里倏忽一尾线一样的银浪,刺得人心里生疼。逃不掉的,谭小飞想,困住了,困在这面红海里,铺天盖地的红,补上,填满,就溶进来了,乖乖顺顺睡在一层新衣之下,逃不掉的。
6.
张晓波再一次和谭小飞单独相处,是在他隔了将近一年重逢张学军之后。
这场重逢并不十分友好。他知道张学军要救他,也知道只有张学军能救他,但耐不过地怄气,烦闷,心虚。光天化日众目睽睽,张晓波坍塌在道德低点,被张学军当胸踹的那一脚到现在还在痛。
谭小飞勾着嘴角:“你爸要比你像个人物。”
张晓波声音很低:“谭小飞你有完没完?”
他懒得理他,所以接完这句就后悔了,忖度着张学军能上哪儿去弄那十万块。十万块在北京买不起一间房,大概是张学军那个小卖部两年的收入,大概是谭小飞的一顿酒肉一夜销魂。
谭小飞点上烟:“恭喜,又能多开心两天,得谢谢你爸爸。”
他拍拍身边那块沙发:“过来。”
张晓波抱着膝盖坐着,卫衣帽子下犬齿一样的眼神。
谭小飞垂下眼把烟按灭在玻璃茶几上:“过来。”
张晓波不出声,走到他身旁坐下,力度很大,谭小飞看着皮沙发上绽出的皱痕。
谭小飞说:“衣服脱了。”
张晓波笑了:“谭小飞,你他妈脑子有病吧?”
谭小飞的手指探过来,烟草,粗粝,白皙,宽大,一只手。抚摸过,冰冰凉的酒杯,皮质方向盘,标着英文的洗手液,无香,泡沫从指甲和指缝间挤出,坠下。大乔编结复杂的发辫,阿彪等一干兄弟的肩膀,张晓波的下体。张晓波的后颈,张晓波的头发,张晓波的脸。
谭小飞把他帽子撩下去了:“唉,你比我想的还要好玩儿。”
张晓波不喜欢被人拿去做对比。不喜欢被人拿去跟张学军当对比,不喜欢被谭小飞挟持着跟那个谭小飞曾经以为的自己当对比。
张晓波抖开他的手:“喂!”
他突然就烦了,拼命地剥掉那件穿了几天的黑卫衣,向谭小飞吼:“这样行不行了?够不够满意?”
谭小飞拽着他贴身的那件T恤向上扯:“这件也脱。”
张晓波的怒气只能坚持到这一步。再往下,再赤裸,凉呼呼的冷气往他腰腹里灌,张晓波打了个寒战,忽然意识到了谭小飞可能具有的目的。
张晓波按住他的手:“你要?”
谭小飞把T恤翻上去蒙住他的头,双手悬空,一个束手就擒的可笑姿势。张晓波不知道他在预谋什么,此刻,这一系列举动的意义在哪里,如果真是要再来一次,也该是扒了他的裤子直接上阵,何必要拉拉扯扯地玩这一些花样。
张晓波的脸被闷在黑T恤里,隐约能看见上头投来的一点光。他很冷。谭小飞的手指在划,一道,两道,一个热点行进的轨迹。他的皮肤在绷紧,收缩,后退,但胸前坚硬,寒冷使他乳头挺立。
老天在上,张晓波想,谭小飞千万不要误会到十万八千里之外去。
谭小飞的声音听上去像浸在水里:“青了,这里。”
他的心脏猛地传来一阵被挤压的剧痛,仰着头喘出气来,张学军愤怒的烙印打得太深,此时成了谭小飞玩弄的手段。他要挣脱开,忍着痛拽着衣领要让这件碍事的东西滚走,但谭小飞圈着他的手腕禁锢着他,T恤被压紧在脸上,暗处与明处的较量,张晓波很不堪,张晓波深知自己的不堪,张晓波需要反抗,他的负了伤的身体与高高在上的谭小飞沉默地翻滚,扑棱,砰砰砰敲着沙发像要钻出网眼儿的大鱼,他拼着力气要推开谭小飞,蹬开谭小飞,直到谭小飞隔着这一层滚沙似的黑布来亲他,动用尖牙利齿,他们的嘴唇在屏障两端撞击似的碰触,谭小飞的牙齿陷进他的皮肤,他的脸颊,鼻尖,裹着棉布,厚重含糊地,他昂着脖子去闪躲,但,但,但,谭小飞是黑暗的,谭小飞站在光亮里,谭小飞的兴奋直直传递到云里雾里的张晓波身上,张晓波的惊惧和谭小飞的急迫对撞燃烧,变成了一番莽莽的淋漓的飙不住的狂潮。
谭小飞把领子揪上去露出张晓波的下巴来,他的手压在张晓波依旧被遮住的嘴上,两瓣温热的挣扎的反动,挠得他手心和内心都很痒。
7.
谭小飞拢着张晓波的颤抖,像拢一只笼子里的画眉。画眉细爪细嘴,啄狠了也带来些刺痛,但你知道它反正只是个彩羽毛小脑袋的微型家禽,搞不出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件。
谭小飞对张晓波的兴趣仅限于此。闹够了就收手,摆出一副理所当然的端正姿态,搞得张晓波以为自己刚刚在做噩梦。
张晓波气急火燎地把T恤衫拉下来穿好,头发乱糟糟到处飞,眼眶有点湿,红得要命。心口那一块儿残留着余韵一样绵长的疼痛,不过全无享受,仅仅是出于后怕和惊怒撑起来的满心堵塞。
谭小飞微笑:“张晓波,我跟你分享个秘密。”
张晓波咬牙不说话。
谭小飞从口袋里又掏出烟来:“就算你爸拿钱来,我也不会放你走的。”
张晓波愣住了。张晓波近乎绝望地看着谭小飞叼烟,点火,下意识就喊了:“不可能!”
谭小飞的烟味儿很辛,飘过来,砂纸一样磨进鼻腔。张晓波差点陷在这一阵烟雾里昏昏沉沉,他想着谭小飞的话,谭小飞的这句宣告,这句威胁,他想问谭小飞到底是想要些什么?但答案又这么明显,明明,谭小飞几秒钟前才说了的。
张晓波这辈子没想过自己会变成个玩物。变成个男人的玩物,谭小飞的玩物。
张晓波说:“你冷静一点好不好?”
谭小飞疑惑:“我不冷静?”他往咖啡杯里倒牛奶来喝,不伦不类怪模怪样,全凭自身一股气度撑着,好像世界真理尽在手中。
张晓波没听过这样的事儿。张晓波无法认可这歪理,他是这样打算的,首先张学军放话说一定会弄来十万块,那么他可以跟在缴赎金的家长后头灰头土脸地出去,好话歹话都留着跟张学军抖搂,就算弄不来,张学军也不会放他不管,何况,谭小飞,他就真去找把大砍刀来切他手吗?可能还会疼,被打而已,总不至于闹出大事,那就医院里躺上十天半个月也能褪了青消了紫停停当当再站起来一个条儿顺盘儿正的张晓波。
条儿顺盘儿正的张晓波被谭小飞看上了,谭小飞漫不经心放狠话,你走不了,待我这儿。
张晓波豁出去了:“谭小飞你上男人上上瘾了?”
这话,本不该是从张晓波的嘴里说出来。张晓波原先还算是个新北京好青年,除了人生茫然之外没什么大缺点,远没有这样粗俗。
谭小飞的要求太荒唐,把张晓波逼急了。
张晓波被逼急了,就很容易龇着牙亮爪子,而且难收回去。除非对方持续长久地温言温语,好生抚慰,给予春风化雨般的劝说。
无论如何谭小飞也不会扮演这一种角色。
谭小飞是端着架子的小王子,小公主,小少爷。总归要加上一个小字,显得他所做的一切都可以被原谅,被宽恕,其余只是烘托身份的说辞,没什么紧要。所以,小飞,念出这样的称呼来,就带了一份亲昵,一份转圜,一份余地,可以后退几步再谈条件,放宽他行为规限。谭小飞不要求张晓波叫他小飞。但是,谭小飞,这也很不错了,毕竟他也只叫他张晓波。谭小飞认为,这一种直愣愣的平等也很新奇,物以稀为贵,张晓波那么讨厌自己,却又实打实地硬了,这实在有意思。
谭小飞得出结论:“可能你有毒吧!”
张晓波呆在当场,眉头扭曲眼睛眨动,一个字一个字地消化着谭小飞的判定。
胡同里文化生活丰富。张晓波小时候还看过剧团拍戏,业余的,偏有一个唱奸角儿的花脸眉目极凶邪,眼波儿又亮,丢来掷去都是活脱脱的险诈,给张晓波本就不光鲜亮丽的童年蒙上数层阴影。有回排《风波亭》,花脸叔叔力演秦桧,张晓波趴门口听,被一句“一边设下青丝网,哪怕鱼儿不上钩!”吓得晚上不敢闭眼,花脸叔叔可能演得过了头,没把那老奸巨猾的形象表达清楚,直白白一副恶胆外露的嘴脸,张晓波撇着嘴哇哇大哭回家找妈妈。
张晓波在此时回忆起这桩陈年旧事,兼带着回忆起了不复拥有的母爱,谭小飞是不知情的。谭小飞也有童年,谭小飞也有父母,谭小飞也有微妙而破碎的家庭,如果他能跟张晓波随便说上两句该多好啊。
张晓波能在此时回忆起这桩陈年旧事,兼带着回忆起不复拥有的母爱,大概是说明他永远也不会叫谭小飞小飞了。
8.
谭小飞与张晓波的这场纠缠僵持了数个日夜。期间,张学军提着十万块二度光临,带着个精壮黝黑的老三儿,还有苦愣愣的灯罩儿,不清不楚地又连环套出一桩大祸事,把谭小飞骨子里那点戾性尽数逼出。谭小飞把车视作比武侠小说还要高超的爱好,恩佐是车里的太岁,张学军等人蓄意搞砸了有所标价的稀世珍宝,谭小飞比丢了饭碗的药农还愤慨。
这比喻不尽贴切,总之,谭小飞从书里读过那种家破人亡的惨事,差不离就是这一种境地。
谭小飞对张学军有种莫名其妙的敬重。就像他对张晓波有种莫名其妙的欲望,也许因为血浓于水,张学军敢对着他吐,跟张晓波那股子倔劲儿异曲同工。张学军作为一个日渐罕有的老炮儿,偶尔会让谭小飞觉得,价值可与恩佐比上一比。
但人与车毕竟不一样。老炮儿与金钱,毕竟也不能形成什么对等。
谭小飞能在某种程度内容忍张学军,并不代表他不会理直气壮地跟他要重修恩佐的钱,也并不代表,他可以把张晓波物归原主,从此只跟张学军就事论事。
谭小飞是在这一天晚上跟张晓波说话的。挺久违了,以之前那种黏糊糊的关系来说,几分钟就够让谭小飞难捱。但他忍住了,一直忍着,直到看客散去嘲讽消停,才过去不紧不慢地撩拨。
谭小飞蹲在沙发旁边打量张晓波,直到对方睁眼。
张晓波声音不大:“搞什么?”
谭小飞来了兴致:“你。”
他倾过身子亲了一下张晓波的脸,张晓波面无表情,动也没动。
张晓波沉默了两秒钟:“谭小飞,你真的很无聊你知道吗。”
谭小飞微笑:“刚刚知道的。”
张晓波盯着谭小飞:“我没走成你高兴了是吧?”
谭小飞想了一下:“没有,我就是无聊。”
张晓波翻了个身:“祝你无聊愉快。”
谭小飞站起来坐到另一本沙发上看手机,有一条龚叔的信息,让他最好确认一下行李有没有遗漏。
行李在家里,谭小飞有好几天没回家了。
谭小飞看了看沙发上那个人形,生出一点胡思乱想,比如张晓波会不会讲英语啊,他吃不吃得惯西餐,但张晓波京味儿太浓了,根深,拔不出来。他如此冷静地思考了一会儿,得出结论,张晓波去不了地广人稀的加拿大,没胡同没大院儿,一松手,这人就空落落没影儿了。
谭小飞伸腿踢了踢张晓波:“哎!”
张晓波背对着他,耳朵动了一下,一百般的不情愿:“又不想无聊了?”
谭小飞问:“要是出国旅游,你想不想?”
张晓波掉过头来瞪他,一脸茫然。
谭小飞倒回沙发上:“估计你不想。”
张晓波撑着身子憋了半天:“我发现我真的理解不了你这个人。”
谭小飞点烟,拇指拨滚轮,啪嗒,一下,两下。
火烧着烟要几秒?
烟变成雾要几秒?
黑寿其实还没中南海好抽,但胜在漂亮,够格儿被他拿在手里。
烟到底是用来看的,还是用来抽的呢?
谭小飞看惯了古龙小说,有时也会这样想一想哲学问题。他再一次看见张晓波,是他回家一趟又回到修理厂的时候,大乔拽着张晓波从楼梯上跑下来,张晓波握着这姑娘的手那么用力,他们的脚步都很快,大步大步踏过门口那条旧路的水洼。
谭小飞手里提着一碗粥。
晚了。
晚了。
晚了。
张晓波的逃亡。
够了。
“张晓波!”
谭小飞喊。
谭小飞不常大喊大叫的。他有一份游刃有度的矜持,矜持是他的外壳,他的与众不同。
谭小飞,不常大喊大叫的。
张晓波。
谭小飞想。
轻飘飘的什么东西飞走了,黑色的夜的薄纱倏忽收拢,切分成两块的光明露出来。张晓波是那中间的分隔,去而不顾,身形远走之后拢成细细一条线。
啊,谭小飞在这一刻突然醒悟,他再也得不到张晓波了。
9.
谭小飞的新生活始于飞机上的一场噩梦,他梦到家里书柜着火,满地灼烫,父亲杀死母亲,一阵惊动后醒来。
落地之后满耳朵叽里呱啦,谭小飞一声不吭跟着龚叔向外走,微信跳出阿彪的新消息,飞哥我跟你说太神了,那家伙逃跑了都走背运,妈的现在脑震荡躺医院里。
谭小飞脚下不停:张晓波?
阿彪回得很快:飞哥你到了?是不是洋妞儿特多,一准比大乔带劲!
谭小飞有点烦,只回了一个问号。
阿彪发来一个表情,后头两个字:是啊
谭小飞把手机插回口袋里,抬头开始打量这个新新国度。黑的灰的过时外套里包裹了一个又一个人种,干净,空旷,三环十二少的时代哗哗落幕。
龚叔突然说:“没事,英语慢慢再学。”
谭小飞若有所思。
龚叔向外指:“车也买好了,就在停车场。”
谭小飞上飞机前最后决定把恩佐留在北京,那一整个车门的狼狈都让他烦神。他新爱上摩托,一样帅,更刺激,更凉,一样贵。
骑摩托的时候,更有一种感觉,天高地广,人是茫茫世界里一颗会动的石头。风撞着一切缝隙往里灌,谭小飞摘了头盔说话会有鼻音,他在黑色镜面上看见自己同样黑色的头发。
谭小飞觉得自己也许会喜欢加拿大,可以骑一整天的车不见一个人。他不是不喜欢人,但又很喜欢一个人,容易认为自己在与江湖大侠靠拢,神龙见首不见尾一番神秘。
龚叔停下来,带点犹豫的感慨:“小飞啊,不管怎么样,尽量把以前的都忘了吧!”
谭小飞并不知道有什么前尘旧事可以遗忘,湿漉漉的长沙或干恻恻的北京,大概龚叔说的是那些飙来飙去的小爱好,在过了半辈子的人眼里总是不好。
谭小飞摘下墨镜:“好啊。”
谭小飞住在蒙特利尔的精装别墅,外头风雪袭人,室内一屋昏热,壁炉里木头和木头挤在一起焚烧,比北京的暖气还多一种熏熏气味。谭小飞翻遍通讯录找不到什么人来聊天说话,阿彪总隐隐地有了点取而代之的意思,面里面外两种态度,谭小飞很不屑,很漠然。他与大乔很和平地分手。大乔没忍住,还是说:“我没有跟张晓波上床。”谭小飞很镇定地点头,心想,也许吧,反正我是上了。大乔走的时候眼眶通红,她的头发安安顺顺趴在肩膀上,好像变了一个人,让谭小飞几乎感到再次心动般的陌生。
大乔也走了。
谭小飞翻书出来看,看浪人们在雪夜相会,浊酒细菜两相沉寂,食毕一起去复仇,铁炼的剑伶伶划出两点鲜血。看他们并肩遁入无边沿的江湖里去,郁郁的厚雪上不留痕迹。谭小飞一页一页翻到太阳落山夜色渗进来,恍惚总觉得还在偏于一隅的修理厂,他身后有诺诺的伙伴,身边有车,一辆一辆很充盈很漂亮。
隔壁住着上海的超跑玩家,隔两栋,西安首富的女儿,浓白的脸,手上永远夹着大麻。谭小飞还是抽寿百年。谭小飞跨上哈雷去兜风,一气地不管不顾地向前骑,开出城市的边界开到黑夜深处去,加拿大真冷啊,加拿大太冷了,加拿大比北京还要不让谭小飞喜欢,他一头扎进空虚里,很淋漓,很畅快。
谭小飞很快地有了新的团体。没一个人的摩托比他好,有华侨,有鬼佬,一个不会说中文的华裔女孩总喝醉了来敲他门。他们在沙发上调情,像那两个毫无交流的浪人,肢体和眼神是唯二两种语言,性和快感穿越一切。晚上的时候阿彪第一次给他打电话,响了很久谭小飞才接。
阿彪说恩佐送去意大利修了,花了不少钱,要等上很久。
谭小飞还是忘不了恩佐的。
阿彪又说前两天急着买烟穿条胡同,看到一个酒吧在装修,里头老板长得像张晓波那丫挺的,阴魂不散,可能自己看错了。
谭小飞没出声。
谭小飞曾经说:好啊。
阿彪最后说,飞哥,我听到个风声——其实也不定儿准,你爸,好像被查了,可能有点儿悬。
谭小飞按断电话。身边的女人揽着他的腰,他要去拿烟,被她按下手臂,谭小飞挣脱开来下床出门。声控灯一盏一盏点亮,车库里哈雷在等他,沉默的顺遂的黑漆漆的巨兽,带他莽莽狂狂去奔驰。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