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中十日
男人摇下车窗那一刻,小张第一反应是忘了把通缉名录带在身上。下一秒,男人却一咧嘴笑起来:“同志,前面通了?”
话音未落,驾驶座后头的卧铺上有点动静,被窝动了动,小张正要问:那是你老婆?就有另一个男人顶着一头乱草一样的头发探出半张脸来,瞪大了眼朝他望。
小张指一指他:“那是你伙计?”
男人点头:“对的,对的。前面通了?”
小张摆手,车里还是比外面暖些,他忍不住仰头往那儿凑了凑:“你们四川牌照的,是回四川去?”
男人说:“不是,是上郴州去,货还没卸。”
小张一啧嘴:“千万别去了,水电都没了,都成孤岛了,要是能动了,直接回家过年去吧。”
满天满眼的飞雪里,车流仿佛一直排到天边,马思唯说像天上的鹊桥,周延没理他,觉得是又在酸嚼。
周延跟那裹得只露眼睛的警察应付:“要得,谢谢同志哈,等这儿通了再说。”
车窗又摇上去,余光里瞥见他又往后头一辆车去了,动了动僵了大半天的腿,听到马思唯又在那儿哼唧。
“周延,周延。”
头也没回:“做啥子?”
“我肚子疼。”
周延趴在方向盘上:“我日妈头疼。”
身后没声音了,过了好一会儿,周延回身把被子一掀,发现马思唯缩成一个球,牙关打着颤,额头一片冷汗,被他动作一激,眉头陷更深。他本来不好看,在这一刻却突然有点可怜巴巴的样子,周延心里也慌了,趴过去靠他额头:“发烧没得?”
他整个人都烫,也不知道是发热还是捂得紧,两手死死压在腹部,发根都汗湿了。周延问他到底哪处疼,他一会儿说是胃一会儿说是肠子,周延四处找,终于在另个保温杯里找到剩的一口水,喂给他喝了,马思唯挤出一个笑:“凉的。”
周延在他头上敲一下,没用力:“你笑个锤子,莫笑老,闭起眼睛睡觉。”
马思唯想瞪他,终归还是没力气,闭上眼睛蜷得更小了一点。外头的积雪看久了刺得人眼睛疼,他想要更暗,眼皮上却总像能透进白光。这是无法。他也就不说。他想周延能抱一抱他,又也许会更痛,所以也没说。
周延没动,仍是在驾驶座上。他们都知道是撞上灾了,十年乃至五十年都不遇的大雪把他们困在方寸之地,马思唯本来和他掰到无法挽回的地步,被这场堵车无限拖延,两人好像寻找到一点踏回原点的苗头,但无人开口。他们昨天上了京珠公路,午饭已经是周边村民拿到高速旁边叫卖的20块一碗的方便面,三条车道堵得像肠梗阻,周延一开始只买了一碗,又堵了两个小时,感觉出不对了,让马思唯下车再去买一点,过了一刻钟回来,车只前进了半米,马思唯捧着两桶红烧牛肉面,跟他说涨到了30块。周延懵了一下,本想说:30块你都买?想了一想,还是没骂出口,也没理他,好像是预料到这一晚上都没能动得起来,为公路之夜省了点气力。确实到天黑了之后,整条公路上还是灯火通明,摊子支到车边边儿上来了,这时候卖的桶面变成了40块,买两桶可以免费冲泡,不然还得交水钱。马思唯坐在副驾抱臂看着,也没说破涨价这事,周延也不吱声,两人泡了一碗分着吃了,彼此心里都有点不乐意的意思,唯一那点感情走到尽头,很多习惯就变成孽债,互相都开始嫌弃。马思唯先吃了一半,周延接过来捧在手里,就觉着不那么滚热,也不那么够份儿,挑起短些的面条,就觉得像马思唯咬断的,就很下不了口。想想这碗狗逼东西的天价,还是呼哧呼哧都吃了,吃完下车把纸桶往雪地里一扣又跑回来,马思唯看他像看外星人,他就很想抽他:你妈那你个人把垃圾吃了撒,老子不丢还丢你身上?为了省油,周延把火熄了,他和马思唯裹着两条花棉被坐在黑暗里大眼瞪小眼地角力,他们算是熄得早的,后来,时间到了后半夜,一条璘璘的光带也渐次暗下来,只有每隔十几公里设一处的交警值班点遥遥闪一点荧光。一开始是冷,真冷啊,冷得睡不着,马思唯跟他从相距两头变成抵足而眠,双双挤在那张勉强够躺一人的卧铺上,都不知道是什么样的姿势能让他们不滚下去,马思唯比他还冰欠,棉线袜子竟然像被浇了干冰一样梆硬,毫不客气地顶进他胸口里来,周延烦得想骂人,隔着袜子掐他的脚,掐了好一会儿发现毫无反应,喊他一声,却被马思唯骂回来“瓜批喊哪个?”周延无话,便抓着他两只脚圈在手弯里,心中一时茫然,担忧起他会不会永远栽在马思唯这里了,想了半天,得出的结论是不会,他只是要熬过这场雪。以前他碰到过北边来的司机,跟他讲过一件事:东北的冬天,有人没戴帽子出门,走路上走着走着有个什么东西掉了,捡来一看是自己的耳朵。马思唯两脚冻得有如死人,周延讨厌马思唯,但不至于要他去死,或残废。于是就不言不语地帮他捂着,到了后半夜,外头忽然警铃大作,猛地惊醒,发现马思唯也醒了,正向着他看,这时候再捏一下他的脚,两只袜子便从他怀里“咻”一下抽走了,马思唯坐起身来,往外打量两眼,声音里有了欣喜的意思:走起了走起了,快些快些。周延爬回前座去,点了火发动起来,眼见得前头车流缓慢,心里还是不妙,果然开开停停地拖到天明,统共也只开出没有两千米,天一亮,才发现身边图景更是骇人,光树叶子上的雪都积了几厘米厚,两边的田野全变成了雪毯子,一眼望去仿佛不在人世。周延扭开广播听,信号也断断续续的,说是南方遭遇特大雪灾,连火车飞机也全断了。周延心里翻江倒海,面上压着不变,也是怕马思唯先一步急了,他受不住他那嗓子在耳朵头紧到说,但马思唯倒显得还好,探头来听完广播又缩回去,周延从后视镜里瞄他,见他团着被子若有所思,竟是一句表态都没有。
两人在这里犟了半天,周延要被他逼疯,还是先开口说:你娃儿也莫慌哈,碰上嘞种事算老子们背时,等回了成都,该走哪头走哪头,不拦你。
马思唯便笑:你还想拦我哈?
周延去摸烟,车里没风,一点就着,抽上才说:马思唯,老子给你脸你莫不要,车是老子嘞,你妈批不想待就爬起走。
马思唯没动:崽儿豆是崽儿撒。
周延回身一把扯住他领子,马思唯也没躲,眼睛瞪着他,周延的牙又开始酸,他见了他便牙痒,痒得要磨上三百六十遍,再去嘉陵江里游上八百圈。他有多恨他,也说不上来,碰上两人都晕乎乎喝醉了的时候,当初也是周延先出手要睡他,偏偏是要咬着肉揪着皮地彼此作痛,他看他哪一处都没有好,马思唯清醒时,也从来只说些鬼迷日眼的逼话,无外乎怎样与他不和。有时候周延也恍惚,他跟他明明也搞过,心情好时也能拱来拱去的亲两下,怎么就一路变成这样,变到多看一眼都懒得,想起了,心里有如针扎。
终究放开手来,也不老实,往他胸口攘一把,马思唯被推得向后一倒,后脑壳磕上了床架子,眼睛一下汪了眼泪,是给疼的,自然是憋住了没流下来,以免像个怨妇。周延见他这样,心中一阵报复的快感,又有点后悔,毕竟不是自己实打实整的,纯属是个意外,抓了他来想看看,手还没碰到就被打开了,一口气憋在胸口,索性直接跨到后座来,压着挤着就把他按倒在铺位上,光是这个动作便招来诸多反抗,马思唯蹬他蹬得用力,一点儿都不顾忌。好容易把他摁住了,马思唯气喘吁吁地却凑在他耳边说:崽儿,你旁边那个司机盯你看好久了噻。
周延猛地松开他,坐直了向外看,真的见到隔壁车道上的牵引车司机皱着眉头在往这瞧,摇下窗户就吼过去:看你妈看,看你妈黄片个人手机头看。
马思唯还躺着,手搭在脸上,嘴角在笑:你妈周延,你真嘞要当超哥了。
马思唯半玩半睡的躺了一路,中间有两次跑下车去放水,周延从背后看他抖得好像正接受阉割手术,毕了还抓一点雪搓下手,回来的时候嘴唇冻得乌紫,颤得止不住。他以前,其实也不是太久之前,手稍稍凉一些,便伸进周延的衣袋或领口中来,他总是笑他头长得圆,冰戳戳的爪子就来薅他新剪的寸头,碰到眉毛,周延就下意识一眨眼。他看一眼马思唯。对方把两手紧插在肋下,膝盖快顶到胸口,像只被摸了头的西瓜虫。他不过来,周延也不理他,沉默也像是种食物,被他们无言地嚼进肚里,竟也没人觉得饿。
手表显示快到晌午,但不见一点日头,整片天变作铅灰色,雪下得止不住。周延死盯着一根树枝被压得生生断成两截,脑子里一紧一绷一绷一紧,他不是个慢条斯理的性子,当司机要耐得住,他知道,强捱着也撑到了现在,但他真的不该在分手的当口出来跑车,失误,大失误,他早该知道所有小裂痕都会被冲垮成决堤,况且,他难道有想过跟马思唯天长地久吗?从来没有,从来没。他不该睡他,可睡了就是睡了,虽然他真的不该睡他;但马思唯在笑,他日妈一下没忍住,咬人一样亲他一口,他想这下他总该起火了,但没有,还是没有,马思唯扯着他的脖子探上来,他们像被卷进张红地毯在一直滚,越缠越紧,越远越小,从一张出租屋的小床上一直落到了宇宙的边边头,几秒之间看过了所有星星爆炸的样子。那天,合眼睡觉的时候,他就故意离他远了一点,第二天醒来却发现两人还是磕磕绊绊地压在一起,只好皱着眉头装睡,马思唯后来就这一点怒骂他怂批。他先下的床,出的门,他知道马思唯是来假期实践的,过了年就会回到离他有十万八千里远的另一个世界,灰姑娘跟王子结婚洋娃娃跟小熊跳舞,这些童话故事他他妈的当然知道,但没哪个脑壳没坑的人会把这些事联想到自己身上。他蹲在楼下抽烟,冬日时节花草不生,虫鸟一半冬眠一半冻死,总之是万物皆丧,他蹲得大腿酸痛,活像个陕北烈日下捧面碗的农民,又像是自己把自己糟践成这瓜样,好人为的让他离他更远一些。剩的半包都给抽没了,他站起来差点摔一跤,摇头晃脑地刚一活动,就见到楼上某处人影一闪,盯着看了半天,发现是自己家的厨房窗户,又等了会儿,马思唯微微地探一点头出来,被他一眼盯到,两人同时都错开眼去。他不回去,就去网吧打游戏,把身上唯一几张票子花得精光,一路走回家的路上就很想哭,他从那时候开始就第一次想要讨厌马思唯,因为他他沦落到身无分文,因为他他回不了家。因为他知道,他不会舍得就这样放他走,那么他将会再一次又一次许多次的身无分文,再一次又一次许多次的回不了家。他站在楼下看到家里是黑的,微微的还有点高兴,打开门进去却踢到满地的纸,开灯一看,马思唯像个发了狂的溜冰客一样把整间屋子搞得一团糟,周延见过那种人,真的就是这样,他展开那些揉烂了的纸团,又觉得马思唯像个刚被革命风暴席卷过的十八流墨客,画满了不知所谓的人脸又涂掉,还有零散破碎到不成文的字符,周延不懂这些,勉强猜想,也许是“诗”。他一步步踏过去,从垃圾的海洋里把马思唯从床上捞起来,马思唯软得像只被敲昏的野兔子,直挺挺躺在他腿上,周延看着他,又看看这满地的狼藉,只问出来一句:你啷个不走呢?
马思唯有气无力的仿佛弥留:崽儿,你妈给我倒点水,老子要渴死。
马思唯两点多钟说他肚子疼,一直唧歪到四点,后来便不清不楚地睡过去了,周延容易把事情想得坏,撑着没有睡,过一会儿就把手指放到他鼻子底下探探,见还出气,就抱着方向盘又趴会儿。窗户被敲响的时候外头天将黑未黑,周延迷迷糊糊一看,是个人站外边朝他挥手,摇下窗户来,见到是几年前跑西北线时候认识的司机,不知撞了什么邪竟然在这处南边大地上又遇到。周延下车跟人家打了个招呼,对方说下来撒尿的时候看到他牌照,想着好久没见了,过来看看,周延跟他客气,说哥们儿仗义,还记得我。对方说碰上这操蛋雪灾真他妈晦气,这阵仗搁青海是正常,搁这儿就是邪门,总之一通神鬼道道的,周延也附和两声,心里发燥。对方最后说,自己那儿煮着点面条,喊他去吃两口,周延奇怪:哪儿能煮面条?对方嘿嘿笑起来:你嫂子跟着我跑车,车上有煤气炉,她手艺好,下点儿挂面都香,这寒天冻地的,走,吃点儿暖和暖和。此等邀约放在这天气里简直比烧炭火还暖,周延一下又真情实意地同人家称兄道弟起来,回车上拿了个保温杯就去了,原意是接两口热水,后来盛了一杯面汤回来,正赶上车流又松动,打起十二分精神一点点跟着走,一路上看到十几起追尾,还有几对头破血流仍滚在一起撕扯的,也不知道是撞的还是打的。这一回开出的总算是多些,路边上看到的警察也多了,离最近一个出口只剩几十公里,周延想起之前那警察说郴州成了孤岛,一时心里也没底,不知道前路又是如何。正想着,身后卧铺上翻动一声,马思唯拖拖拉拉地半爬出来,还没说话先咳了个惊天动地,周延往旁边躲了躲,下意识怕病毒飞沫。等他咳完了,正赶上新一轮停滞,便把保温杯拿给他:“喝点儿。”
他的手指碰到马思唯嘴唇,好像碰到一道疤,瞬间又收回来,马思唯扭开盖子一看,眼睛也亮了一点:“热的,饺子汤?”
周延也探头看一眼,又坐回去:“面汤,你喝点儿。”
马思唯仰着头把一杯子面汤咕嘟咕嘟全喝了,周延就看到他的喉结在一耸一耸的鼓动,下意识摸摸自己的,就又一阵挫败,是又一次想到他们是同类,同种性别,到底是怎样会绑到一起走到今天。等他喝完了,周延就犹犹豫豫地准备开口了,顾左右而言他:“不难受了哇?”
马思唯难得平和:“嗯。”
周延就说:“下午你睡到,车子又走起一段,情形是好点儿了。”
天黑透了,马思唯看一眼窗外,说:“嗯。”
周延说:“啷个,我有个相熟司机,车子排在后边,也不远,走过去三两分钟,他们要去重庆,你娃儿把包收拾下,过去上车。”
马思唯一动不动,过了好几秒钟,说:“方不方便哦。”
周延一口气就松下来:“方便,咋子不方便呢,刚才跟他们都说好了。”
马思唯又说:“那你各人上郴州?”
周延心里的火就有点儿又冒头了:“我不上郴州,啷个卸货,啷个拿钱,我日妈也要过年撒。”
马思唯顿了顿:“那警察讲了哦,郴州都成个孤岛了哦……”
他话没说完就被周延扯住了,周延像个被踢倒了的炮仗一蹿而起,男人的指甲抠在脸上原来也这么疼,周延的火,纯属用动作发泄,腿脚磕在车门床架上的声响都比他骂娘的声音大,他跟马思唯好像一夜之间倒退两亿年成了不认亲疏的原始人,压着推着在后座上扭成一团,马思唯打不过他,他也知道马思唯打不过他,他跟他没有追尾,只有过交尾,但蜜蜂跟蜜蜂翅膀一碰就拜拜再见了,人与人凭什么就做不到,他周延摸爬滚打混到今天没有怕过哪个,他凭什么今天就栽给马思唯,他朝着他耳朵眼儿吼你个哈麻批你给老子滚,马思唯原本缩得像个火烤蚕蛹,此时也拱上来满头满脸地撞他:你妈批你非去郴州,你妈批你崽儿求死老子就放你求死?周延摁着他的头把他推开,一手就掐到他脖子上去了:你妈不要再叫老子崽儿,老子不上郴州才是死,你各人爬开,你爬开就永远不要再回来。
周延爬回前座,嘴角热乎乎的,一摸是流血了,也不知道是自己划的还是马思唯咬的,按在伤口上觉出疼来了,下车捏了把雪按上,发现这回前后都是小车,没有哪个再能看到他跟马思唯一场决裂,站起身来,看到落回手心的碎雪上一点红,嘴角还麻着,天上一片片雪落到他头上脸上,他站在这片车海里,一切喜悲都只像一只小虫儿一扭身,无人发觉无人过问。他跳回车上,马思唯正拎着包下车,他喊他名字,他便停住了,扭头看着他,他也看他,从脑袋上的绒线帽子尖尖看到踩在雪上的旧球鞋,他瘦得很,两条细伶伶的裤管,衣服领子翻起来一边,空荡得好像能再套进一个他。他于是突然在想,他们之间有什么吗,好像什么都没有,欲望和恨意都这样来去得莫名其妙,他好,他有一百个好,他坏,哪怕有两千个坏,但一早就不该属于他,往后当然也不会。第一步他就没有踏出过,哪怕他们热汗淋漓地说尽了唇齿交缠的好话,哪怕他们转眼又惊风火扯地撕打谩骂,他留在这里,他要走,但他从第一秒就没有和他想过将来,站在十年后往回看,他与他和两只蜜蜂根本也毫无差别。他从家中逃走,他拿笔把一张张纸划得伤痕累累,都只是一点欲念作祟,转瞬即来的,怎样就不能转瞬即走,他之前爱马思唯,他突然明白,他爱他的一百个好,和两千个坏,爱他自由,爱他不属于他。可求不可得,从来可求不可得。现在不再渴求。
他说:下次再碰到,一起喝酒。莫——莫记恨我。
马思唯张口,声音在冷风里打了个颤:不了,崽儿。
他第二天下午终于开进市区,碰上成群结队的人在加油站为汽油大打出手,另一边是卖蜡烛柴火的,敬香的香烛都卖到五十块一包。他把马思唯留下来的那桶方便面吃了,吃的时候收到马思唯的短信,告诉他没去重庆,他要回家去了,别的都没事,就是这样。周延吃完面,躺在卧铺上睡午觉,他突然想学学马思唯的样子,五指半合的搭在眼睛上,世界就在他的指缝间变成一条又一条的了,一条白雪,一条树影,一条是断了的电线。他看着看着,掌心就濡濡的沾满了湿气,他想,哭就哭了,哭就哭吧,哪个人在分手的时候不要掉两滴眼泪呢。他把手机摸出来,看了老半天,删掉了马思唯的号码。
谁说上郴州是死,几千年了,雪也没能战胜人,这座城里的老少男女还不都在走走停停嘻嘻笑笑。几天后周延从郴州开出来,他的油也是凭拳头买来的,本地伙拿本地话喷他,他就拿四川话喷回去,在人群中摇摇晃晃地转过一圈,上了车,才看见从耳朵里淌出来一条血线,已经干了,扒在脖子上,搓不掉。他的瘾终于过了,把那场未尽的架挪腾到此时打完,他所有的怨气都有了出处,现在就又一点一点变回了一个最悠闲嘞周延。地上还有冰,开起来时而打滑,时而嘎吱嘎吱,交了货的货款塞在他胸口,让他一呼一吸都充实。广播信号逐渐恢复了,周延开到娄底,就能听到电台里顺顺当当的播起说书水浒传,讲林冲怎样上梁山,燕小乙巧会李师师,群雄结义一百零八好汉兄弟。听完一章节,那主持人就会插一首当年电视剧里的好汉歌,周延叼着烟在盘山的公路上穿行,那电台里就唱,大河向东流啊,天上的星星参北——斗啊,不分贵贱一碗酒啊!说走咱就走啊,你有我有全都——有啊,一路看天不低头啊——
他就也跟着昂头唱起来,唱得又响又亮,烟夹在指间,他喉咙里一点发痒,外头的绿影子越来越多,从远远的地方拥到眼前,再被甩到脑后。雪是在这一天开始化的。他咳嗽起来。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