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误事

李涯本来说:不喝,肖鹏没多劝,一口吞了小白瓷杯儿里的那一小盅,再后来,吃到肖鹏单方面的酒酣脑热之际,他瞥见李涯掂起桌上的长颈壶,往面前空了许久的小杯里满上一回,捏着看了两眼,一仰头灌下肚去。规矩一破,百无禁忌,小店里的高粱酿售罄,就温了一壶黄酒,热涌着滚到心腹里,连带着两人都不知轻重的放任心事。
李涯就说:你借了我的钢笔——为什么一直没还?
肖鹏在混沌的思绪里想到那枝笔,巡游在记忆里的视线再向上,就看到递来钢笔的那只手,指节,手腕子,一截袖口。他就稍稍笑起来:你也没要。
说这话的时候其实已经过了宵禁,这一夜再回去是不太可能了,李涯看不清表上的数字,但知道时间是太晚了,他身上因为酒精而赤烫的,迎面过来的风却只让他感觉凉爽。他一时顾虑夜不归宿的处罚,一时意识到身边有肖鹏,可以是平摊罪责的同犯,也可算共一次风雨,他与他之间终于又多出一点不一样。他不常违背规则,于线外游嬉,但肖鹏使他感到困惑,感到犹豫,他的心脏,一颗被他心底所承认的被爱情二字总结为全部的感情所折磨的小东西,它有时会变得无限大,连带着仿佛太阳也在一下一下的颤动,又是无限微小,他希望自己会消失在肖鹏的眼睛里,就那样以一种石头般坚硬不可转移的方式。然后——他在想,肖鹏喝酒,这样一种苦味的乱人心智的液体可以带给他这么多快乐吗?或者,他想,喝了它,人就只看得见快乐,不顾是否走在下有炽炭的独木桥,或身前身后都暗不见五指。那么他想,就喝一次,尝一口,也不光是为了谁,就让他也试一试这滋味,不知天昏不知地暗。
他醉了,醉着攀住肖鹏的手臂,醉着感受到肖鹏的手臂攀着他的,有空隙处便有凉,他不愿意,他又想要热了,哗,从木桥上翻下去,砰,在黑暗里头破血流,他贴着眼前这个人,他的手,和他的手,他的脸,和他的脸,他的嘴唇和他的嘴唇。
他们是在哪里?
肖鹏的手指从下而上地扫他的头发,不够,但不够,他凑得更紧,是肖鹏的一点喘息让他意识到他在做什么,肖鹏说,不要扯这么紧!他的力气便一下都失掉了,揪住他衣领的两手垂落下来,而肖鹏搂住他的腰,几乎是咬着他的耳朵,说,我又不走。

​end

夏天,在冰砖出现之前

周末时肖鹏来找他,从家里来,但是骑车,此前约好一个时间,快到宿舍楼后头那颗梧桐的时候,他的车铃就响起来,李涯也不动,站在树底下,很炎热的天气,长衫领口还是扣到最高一颗。他就等着他丢了车来找他,见到他的西服外套和额头的汗,突然发窘,说还是回去换一件衬衫好了,不然总怪异得很。肖鹏骑了一路过来,此时还在喘气,但他喜欢瞧他不自在也不动气的样子,因为知道只是对他。于是就按着他肩膀亲了一下——在面颊上,凑近时突然有一丝退缩,担心他的汗惹到他头发上,就偏了方向,只是好像西洋人行见面礼一样的。李涯的脸红先从耳垂开始。握着拳头,忍着一点拒绝似的,转而抬起眼来瞪他,用气声说:你敢的?肖鹏假装说:有什么不敢的?声音大起来,惹得远处几个路过学生往这里转头,李涯推开他一点,走到他的自行车旁边自己骑上走了,但后摆未提,颇受限制,害怕衣服卷进车轮里,只留下一行歪歪扭扭的辙痕,被肖鹏三步并作两步从后头赶上了,索性也就跨下车来,转头很严肃地跟他讲:不可以。望见他眸子里亮光灼灼,心里也就软下来,推着车又往前走了,背心处发起汗,不知是天热还是怎么样。肖鹏说:我知道那家白俄开的餐馆这周起供应沙冰,蜜桔的香蕉的都有。李涯答说食堂里不也有绿豆汤的么?其实是想到他们吃过这家馆子,价格颇高,想来这种新鲜冷饮也不会便宜。肖鹏倒无所谓,只觉得两人一起无论沙冰或绿豆汤都很消暑,于是又想一个点子说晚上去版画展览会,不知是苏联还是哪里的艺术家,但总归不远,去凑热闹也很有趣。这一个主意得到认可,方才那一点紧绷就松开了,两人就说起下一周要交的理论文章和枯燥焦热的列队训练,肖鹏把车子接手过去了,在阳光下看到李涯说话时垂下的眼睛,他们走在树影子里,垂着手的走在他身边的人,他喜欢他的名字、他的含蓄他的固执,他们都是能绘面具的人,但总要有一天是摘下的,譬如今天,譬如此后许多天,他们的呼吸变得率直顺畅,在夏季偶尔一阵的微风里交融。
他又有一点想吻他了。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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