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凰城
*送给麻哥
见面的时间在午后。范如一等在巷子里,久而久之,就觉得整个人要化进身后的石墙里去,阳光落在眼皮上像烧烫的蜜。
阿其从小巷另一头跑过来,辫尾的圆形银片晃坠着铃铃作响。
笑了一笑,他解开领口一颗扣来喘气:“来晚了,天气热。”
范如一从口袋里摸出两颗锡纸包着的洋糖:“给你。”
手心黏黏的,才发现晒太久,已经开始融化。
一人一颗吃了,阿其的眼睛亮得出奇:“晚上我可以跟你走。”
阿其的自由并不多得。往往出现在常爷不想让他出现的场合,去外地,玩女人,诸如此类。阿其还没够格站在门外听娇声燕语你侬我侬。新黛玉觉得这样不错,因为认为阿其非常年轻,性子冲动,受不住那些旖旎情事的诱惑。阿其说:——我没有!
然后他出门,徘徊,在街头帮常爷打听对头的消息,被情报贩子介绍给了范如一。
范如一常常戴副眼镜,压顶宽檐礼帽,抽白金龙的细烟卷,话很少。范如一做事慢条斯理,读报纸,看小说,是阿其最陌生又最好奇的那种新时代人物,半个月后两人便不清不楚地搞到了一起。
范如一的家狭小逼仄,阿其有点无处可躲。
范如一说:你的眼睛很好看。
阿其脸上很烧:大家说我……是杂种。
范如一笑了。笑得很快,很轻,然后又严肃起来。
不是。
他探头去亲他,后来,亲他的眼窝,亲他的额角,鼻尖,杂种的额角,刀刻的鼻尖,过高的鼻尖,杂种的鼻尖。
阿其沉溺在这种甜蜜蜜的温柔里,飘飘然不知所以。
好像从没有人这样对待过他。
那么,他也找不到什么理由来推开范如一了。
范如一没见过阿其杀人。阿其也并没有杀过人。拳打脚踢有过,棍棒交加有过,除此之外,余其扬是范如一眼神干净笑容飞扬的小小情人。
范如一在捕房做事时日已久,他的老板老谋深算,最常用的说教语句是“兜得住”。他父亲却也说过:为人要诚。
范如一诚心诚意地一派胡言,而阿其的情绪都写在脸上。瞧见糖雪球,会馋,听到好听的戏会陶醉。发现范如一偷偷去客栈私会漂亮小姐,会吃醋,黑着脸一句话都不搭理。
范如一试图解释:“她是我文艺上的同志。”
其实不是。
她是我们老板的情妇,老板要我让她玩消失。
一时犹疑,没敢讲,哪怕是对阿其。
阿其不置可否,闹脾气。
其实是气范如一又气自己,因为无法读懂那些新文学或郁达夫,搞不清所谓文艺同志这一类的字眼背后到底有没有深层含义。
后来是常爷发现了不对。
常爷是老江湖,因而对毫无情感起伏的同种老狐狸并不太上心,反而留意起闷闷不乐的小年轻阿其来。
他叫他来房里,并不问是怎么一回事,只是交代一点放租收钱之类的事给他做,阿其做了,并且做得很快,很好,常爷也不表扬他,然而开始带他去喝茶,听曲儿,带他出入一品楼。
阿其是跟着一品楼的新黛玉来到上海的。
重新回到这里,并没有几天,就多了归属感,有了责任心,感觉人生好像有了奔头,就是护着常爷陪他做这做那,任何人要接近他都得先过自己这一关。
他从未见过父亲。常爷比他年长,多半时候,也总是和和慢慢,让他产生一点无可避免的幻想。
他想成为守卫者,一面盾,一把刀,或一个儿子。
或许他和范如一是要分开的。新黛玉让他烧烟,他侍奉在榻边,从门缝里望见外边一个男人搂着歌女走过,于是这样想。
新黛玉说:常爷要了你,你呀。小赤佬一个。以后,嘴就要严了,性子也要改,勿能乱冲乱跑,晓得了伐?
阿其答应着:好。
夜里他溜出来,敲范如一的门。
范如一望着他笑:你肯来了。
他大概刚从床上爬起来,头发乱糟糟,眼镜也没有戴正。
阿其有些说不出口。
好半天,终于说:以后不来了。
范如一有点愣:阿其?
阿其猛地推他一把,范如一向后一踉跄,就在这一瞬的挣突之中,他发现他真是舍不掉他。
范如一伸手抱他,阿其把脸埋进他肩膀,他有点想哭,但终究没有。
阿其说:下次要给我读那些小说。
范如一点头:你要来。
那么他常常会来了。范如一给他念:火车在暗黑的夜气中间,一程一程地进去,那大都市的星星灯火,也一点一点的朦胧起来……
阿其待得晚了,就在他这儿过夜。常爷晚上不常找他。他说他乡下的旧事,洪门的轶闻,半开玩笑地抱怨范如一的老板难对付,“跟常爷抢女人,上次,差点跟我动手。”
范如一心里一跳。仍是说:“他就是这样的。黑白都吃,脾气很大。”
阿其笑起来时眼睛弯弯:“我们常爷脾气也大,我看他俩要干一架了。”
范如一想了一想:“老板估计破不了这面子。”
他不想再深挖这道裂缝,点了灯再端起书来读,良久无声,才发现阿其蜷着身子已经睡着了。
阿其站在一品楼的天井里,常爷在楼上,怀抱不知哪些莺莺燕燕。大家还是称呼他阿其,但很偶然的也会有人喊他其爷。
阿其把这事当笑话和范如一说了,范如一逗他,说小的给其爷请安,阿其也嘻嘻领受,手一挥说不必不必。
范如一调来租界当巡捕了,有时在一品楼后巷和阿其交换一根烟。阿其脸上时常有伤,说话会牵痛伤口,而范如一一贯地沉默,两人就只是抽烟。
范如一有次问:洪门怎么样?
阿其想了想:挺好的。我当作是家了。
范如一想说那么你要一直混下去吗?但想来想去并没有第二条路,于是不接话。
阿其倒笑了:常爷待我好。
又加一句:他是我道上的同志。
范如一笑呛了,阿其也笑,虽然不知所以,并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不伦不类的鬼话,结果嘴角又流血,嘶嘶吃痛。
抽完一根烟,范如一说:咱们在洋人的租界里发着春秋大梦,这世道啊。
阿其强调:我没想混出什么名堂,只想要常爷跟洪门一帆风顺。
范如一没信。日光沉下去,四周渐渐凉了,他在暗处和阿其接吻。阿其嘴边的血没干透,有一星半点的腥咸。
阿其握一握他的手指,走回一品楼去。
后来他有许多天没有见过阿其。
常爷死了。
范如一着急,着急得不动声色,着急得安之若素。
他很客气地去洪门拜访:我是法租界的巡捕。府上的余其扬先生是我的一位证人,请问他在哪里?
门口的人带他去见师爷,而师爷更稳,笑得更静,比范如一更滴水不漏。
您也见着了现在这情况——阿其得忙着打点事体,可能没空跟您走这一趟了。
范如一要跟师爷握手作别,而师爷只拱手。
他从洪门回到家里,头痛欲裂,血管突突地跳。
老板跟他说:最近,事情都不太平。明天别去捕房了,跟着我,我得去一品楼吊一吊常爷。
范如一心想:您老跟常爷八字不合。
但还是没说。突然记起曾经那次和阿其的争吵,是因为他没向阿其透露老板的事。他当时没料过阿其日后会成为常爷的心腹,幸好没有说,否则他职位和人头都会不保。
他又接着想到:事情不太平,而阿其到底在哪里?
阿其在这里。就在一品楼。门口。匹马。单枪。
阿其手里握着枪。
他那么愤怒那么坦荡,范如一一时竟然有点失神。
“狗官!”
他扣动扳机,溅出火花,后坐力让他的手臂和肩膀猛地一顿。
砰。
老板的身子砸下来,白的红的液体流到范如一长衫前襟上。
“追啊追啊追啊追啊!”
耳边好像有无数人在呼喝,在叫骂,范如一耳朵里还充灌着刚刚那声金石般的枪响,头晕眼花天旋地转,他怀疑他脑子里的血要顺着眼眶流出来了。
阿其。
“追啊追啊追啊追啊!”
范如一站起来,脚步软得快要撑不住,他撞到那些奔跑的士兵的枪杆上,想堵住他们的嘴。
阿其。
他又想叫喊,想扑上去,让他们所有人都他妈的通通闭嘴,一个人都不许说话,他要自己去问阿其,他要怎么样,要不要跟他走。
跟我走吧。
他这样想。
“追啊追啊追啊追啊!”
砰!
又是一声。
他看到阿其了。他的后背有一个小小的血窟窿。
余其扬是他的情人。
他从马上一头栽倒下来,骑兵手上的马鞭赶到,紧接着往他翻转过来的前胸又是一鞭。
阿其好像是扯着嗓子喊痛了吧,乍乍只有一声,然后就低下去低下去,骤然地沉寂了。
范如一追不动了。
他晕倒了。
大夫曾经说他血管纤幼,承不住什么刺激,也担不起太大打击。
同僚把他抬到医院,议论他跟老板到底有什么深层关系。
他醒来是两天之后。
别人告诉他阿其死了。
洪门放出的消息是这样,租界法庭公开的宣判也是这样。
范如一闷头抽烟,眼眶很红,但无话可说。
洪门换了新主人,他也有了新老板,又是互相勾结,相比从前并无不同。
阿其造成的死亡和阿其自己的死亡发生的如此迅速,让他根本无暇消化,同时他又想,其实这一切完全都很可笑,巡捕和洪门,要说他们之间有哪怕一丝真情假意都算讽刺。
他想他是为什么喜欢阿其呢?
阿其杀了他的老板。阿其帮着常爷在整座城市横行霸道。阿其会为了常爷让自己的手也沾上血,也许阿其以前说的全是真话,他什么都不在乎,他在乎的只有那个被他视作家的“家”。
那他范如一又算什么呢?
他的怨恨持续得不久。郁郁地在烟草和酒精里沉浸了几天,他明白他是忘不了阿其了。
没有墓,没有公告,他无处可去。那么洗把脸睡一觉重新做人,第二天早上起来,他从洪门的新公馆门口经过,压一压帽子,他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
洪门的新主人叫黄佩玉。范如一和他打过照面。
瘦削,锋利,他好像和他的名字并无任何相似之处。
他与常爷倒也不一样。
范如一还活在法租界,还活在上海滩,还是个灰蒙蒙的巡捕,自然而然就免不了与洪门或黄佩玉扯上千丝万缕的关系。
自然而然,有时,他想,阿其要是知道洪门现在的规模比以前还要大,会不会眯起眼来笑。
阿其这名字不常出现在他脑袋里了。
他每早慢悠悠地晃去万宝楼刷牙洗脸吃鱼汤面,喝上等价位的龙井,翻一翻当日早报。闲到要发霉才迈出两腿出门抓人,无非也就是些跟踪潜伏逮小偷杀坏人之类的无聊差事。
他开始用枪了,也越来越习惯手中握着一块沉铁般的小物事。
没人情味儿,他想,总是动一动手指,啪,太阳穴那儿绽一簇暗淋淋的血,这人就死了。
但就像阿其。人活着,有时逐渐得对涌到眼面前来的人生感到习惯。
范如一的话少到屈指可数,于是有了新外号,叫哑巴。
是在筱月桂刚刚红遍上海的时候,范如一被人赠了一张戏票。
他不是不爱听戏,也常和小宝约着去哪座小楼坐一坐,但唯独到手只有一张,让他遮着掩着有了些做贼心虚的意思。
晚间他跟小宝出了万宝楼,一个人向反方向走。
“哎!”小宝喊住他,“到哪儿去?”
范如一挥挥手没说话,叫了辆黄包车往华园戏院去了。
筱月桂的风情在范如一眼里没多出众。单是一束伶婉曲折的好嗓子,特别娇,特别甜,颤颤着往人心眼里钻。
满座司令大人,年老的年轻的,当着身边家眷的面也满面垂涎。
是共和的年代了。凡事要讲究一点王法,私下不论,至少面子上是如此。
所以当范如一被捂着一张红脸的卢公子堪称粗暴地推上楼,他本还预备着掏一掏他的巡捕证,拿差人身份先把对方震上一震。
他低头去摸索,握住了,抬起头来,清清嗓子:“是怎么一回事?”
好几个男人站在那儿,为首的一个正擦拭嘴角的血迹。
“你管不起,”这样不耐烦地丢下一句,他迈开步子就要走。
范如一愣怔得舌头打结:“你不会是——阿其。”
好像突然间所有未系紧的绳结都炸开,吊着他理智的那些丝线全数绷断。
所以他就是没有死。
所以,自然了,自然了,洪门不能杀掉这样一个人物,自然了,黄佩玉跟洋人混那么熟,要租界放掉一个人犯又不是什么大难事,所以,阿其,是这样,他现在在这里。
他没有想太多,单是一遍遍地重复他的名字,印证他那些未敢去想的希望,他禁不住地去端详他的眼睛和脸孔,啊,他剪短了头发,还蓄了一点胡子,他都去了哪里了?现在又要往哪里去?
范如一脑子里在过电。
阿其没有接他的话。
先开口的是个跟在他身边的小喽啰:“滚,你也配张口乱叫。”
阿其也没有出声阻拦。
他盯着窄窄的木楼梯:“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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