瓶山夜話
伊童短篇au合集
1)泾渭
秦枫和童明松不成文的共同点大概是丧,一个暗着一个明着,说难听点是毫无干劲,说好听点是顺其自然。另一个共同点是都能吃辣。反正都是单身汉,下班了没事儿就啃点鸭脖叫点串儿开上啤酒,都对嘴吹,有节制的,各自一瓶,脸上也不见红,各自公交地铁的回家了。童明松家里是套老房子,当年也是不错的楼盘,从阳台上能看到江。他屋子干净,因为东西少,实在没什么好铺陈,厨房里往往最乱,装葱姜的塑料袋堆在水池边上,另有一整套使用度有限的刀具组合。秦枫就去过他家一次——两人住处隔得远,犯不上总做客。
刚进警局那两年忙得命都快没,一个月有二十天睡在火车上,那时候高铁通得少,外地案子又总要小年轻去跑,经费不足的时候只能硬座,两人轮番坐靠窗的位子,能把头靠着稍微舒服点。半夜去厕所兼带抽烟,站在两节车厢连接处,看外头飞驰过二十分钟的树影没有一点光,玻璃上倒映出一点烟头的火星子,好像是个移动灯塔,火车开着,光就随着跑。抽完两根也就又想睡了。光灭了,回去座位,摇醒对方,交换位子。
秦枫个子挺高,穿上警服要比童明松像那么回事儿。他有过点儿情感逸事,大学时候交了隔壁艺术院校的女朋友,警院看得紧,陪人家时间太少,最后吹了。现在也挺讨女孩子喜欢,童明松见过有人下班后来找他。童明松就说:谈呗,谈了挺好。秦枫有点儿存款,至少首付够了。童明松猜测他结婚是不成问题。但总归也不了了之,秦枫是个瞧不出来的固执脾气,随意可以扯点儿有的没的,再深点儿就不行,认定了的别人改不了。
童明松也没想改他。童明松没怎么考虑过恋爱的事,工作挺忙,又喜欢自己呆着,懒得清闲。非夏天的晚上常常趴在阳台上抽烟发呆,夏天不行,太热,而且蚊子奇多。他大学时候买的游戏机现在还能用,虽然已经没有新游戏推出,就翻来覆去那几个老牌的,通关了再开,开了再通关,玩了不知道几十遍。他长得总有点儿愁眉苦脸的意思。笑起来的时候,就变成顺眉顺眼。不过,不常笑,有时候跟秦枫去喝酒吃串,听到对方讲点儿奇葩嫌疑人,就笑了,笑得被啤酒呛到,咳个三两分钟。秦枫拍他背,力气挺大,好像越拍咳得越久。
伊谷春和童明松从没有过什么共同点。讲点儿原则——唯一的了。但他们身边许多人也这样,所以估计不算。伊谷春有点儿脾气,自说自话,喜欢不动声色,喜欢假装不动声色。比如在食堂吃饭,夹起黄瓜还没吃到嘴就滑掉了,竟然就默默合上嘴,看一眼童明松,一点也不表现出自认滑稽。童明松就有点尴尬。他本来是想笑一下。伊谷春同时还多管闲事,不屈不挠,纠缠事情能纠缠到底。童明松只回答嗯,他还能连问好几十个问题,把武汉的四季风景美食人文都打听遍了,同时并不说自己的,童明松后来从别人口中才知道他是哪里人。童明松就觉得有点儿烦了——同时,也有点儿毫无应对经验的陌生的感觉,他知道他只是性格如此,但不知道他为什么只对他这样。当然是最后才知道。伊谷春跟他在一起太久,有一天,一起去市里买东西,竟然在换乘站走散,他提着两塑料袋日用品站在原地等他,突然有一种预感,伊谷春大概早就回学校了,过去那么多辆公交车,他为什么不上?他大概以为我也会上车先回去,他肯定是已经回去了。想到这里,突然就有点失落,突然觉得,他为什么先回去?自己又为什么认定他走了?又等了五分钟,公车来了,排队要走到车门的时候,手被拽住了,伊谷春喘着气把他一路拉回站台下,开口的语气简直算凶,问他怎么会走散了,这个站人这么多,钱包还在不在?为什么不给他打电话?童明松就说手机没电了啊。伊谷春瞪着他。他就只好也瞪着伊谷春。是在这时候才明白,原来他也喜欢他。没法儿这时候为他的恶狠狠生气,是自己心虚,先前以为他走了。两人回到宿舍,晚上睡觉,以黑暗为掩护,他笑起来,心想原来是这样。他听到伊谷春在上铺翻身,抬手摸了摸床板,好像隔着床板碰了碰这个人一样。
2)异乡人
“早不干了。”
日头挂在天上,热得沥青路淌泪水珠儿;最勤快的是汗,四处流滚好不快活。饶是这天气,干劳力的仍在干活儿,脚夫的肩膊晒出乌紫来,卖薄荷水儿的聚在一起吆喝,这样热的天不怕生意不好。伊谷春掏几个子儿买了一缸一口气喝完。冰气儿早没了,那股子甜滋滋的清凉味儿还在,喉头里滚着一点儿刺刺的辣劲儿,够他神清气爽几分钟。
方才出声的那人坐在不远处一个凉棚的角落里,看样子是在看他。头上顶了块浸了水的巾子——约莫,伊谷春猜想,是要半小时就去打水重新湿上一回,不然早干了。伊谷春朝他扬手——给他看薄荷水儿摊上的小搪瓷缸:“要不要?”
一开口好像是让一点儿凉都跑了,又闭上嘴,舌根压着最后半口甜。童明松摇头——巾子也跟着晃了晃。垂在耳朵边上的两块像伊谷春见过的洋狗的耷拉耳朵。伊谷春最早在侦缉队呆过,全省是跑遍了,后来调去水巡的一个小分驻所当所长,童明松该是在这时候来的厦门,若是之前,他总该在大街小巷任意一处见过他。但没有。伊谷春找上他,是为了一件案子,四处一打听,才知道童明松原来还是个前代同僚,往前在长江上当水警,不知怎么的辞了工跑南边做生意来了——也不是什么体面生意,找了个老乡开间修车摊子,洋车马车脚踏车,乃至渔艇货船,什么都能上手。今次这案子里死的人,最后一次被人家瞧见就是在童明松的小铺子里。
“以前是在老汉口吃公家饭的?”
童明松没看他:“早不干了。”
伊谷春喝了薄荷水儿回来,童明松没溜,还在原地等他。不知从哪儿又寻来一个小马扎,像给伊谷春预备的。伊谷春坐下来:“怎么想到上这儿来?”
童明松道:“你来,是为那桩案子,我在报纸上看到了。”
伊谷春顿一顿,也不追问:“看到了,那就说说,那纪先生有没有去过你的铺子?”
童明松道:“去过。”
伊谷春道:“去找你做什么?修车?”
童明松把头上的巾子翻了个面儿:“让我帮他开一把锁。”
伊谷春的耐心吊着:“开锁?”
童明松又道:“是个皮箱上的铜锁。我说您最好证明下这皮箱是您的,他像赶时间,也没多话,看事情不成就走了。”
童明松的头发让伊谷春看了一阵闷热。被巾子里的水汽打得半湿不湿,垂在眉心眼前,乍一看像是刚从澡堂子里出来。伊谷春几次想揭掉那块巾子质问童明松怎么不剃个凉快发式精神点儿,听了童明松慢悠悠几句说话,心里是知道这人就这脾性了,耐着性子只好又问下去:“这皮箱长什么样?”
童明松想了想:“外头包的一层是鹿皮,做工很好。”
伊谷春忍不住了:“你到底热不热?你不热,我可是热得很,咱们能不能快点儿把事情说清了,也好另寻个阴凉地方呆着去!”
童明松这时候看起他来了:“这人的死跟我没关系。”
伊谷春其实见到他人就知道这一点,纪凤水胸口被刺十一刀,要真是童明松干的,是决计不会有这么多伤口——多挥次手都嫌烦。但程序是程序——况且,他也着实是有点好奇,怎么会有人放着警察不做跑到外地修车子?别说南中国了,连上满洲外蒙都找不出半个。于是放缓了声音又说:“你就说说看情况——还有,你觉得这是怎么回事?”
童明松道:“箱子不新,锁扣的样式是菊花,像是洋货。可以看看是不是日本来的,或者是从日本来的人带来的。总归不是他的就是。他当时模样紧张,我猜是偷来的,派分他一个销赃的活儿,结果把命丢了。”
伊谷春听到箱子是日本来的洋货,心里有了点儿底,仍是问:“为什么不是他自己偷的?”
童明松把巾子摘下来摊在腿上:“为了个皮箱把命丢了,这箱子得多重要?纪凤水慌里慌张沉不住气,不像是自己能得手的——好了,你一早就知道吧?干嘛还问我?”
他站起身来活动下手脚自顾自朝外走,甫一走出遮蔽,劈头盖脸的毒太阳即刻追上来,比大舞台上的灯柱子还灵,笼住人全身上下。伊谷春跟上来了:“哎,你到底来码头做什么?”
童明松头也不回:“等人。”
伊谷春摸清他性子,也就找出点问句答句的乐子:“等谁?心上人啊?”
童明松收住脚回头盯他,伊谷春差点没撞他身上。
伊谷春没来由有点儿虚:“说句玩笑话。”
童明松一本正经:“不要乱讲。”
后来伊谷春才知道他等的是秦枫,“去南京找小相好去了,说了月初回来,迟了好些天了。”
“秦枫是谁?“
“一起开修车摊子的。”
“说来,你到底怎么想着跑这儿来修车子?”
“多半秦枫干活,我就帮帮手。”
“问的是你怎么想来。”
“要是小马也来了,估计得把店面让给他们。我再去另寻份工。”
“水警到底哪样不好?”
童明松忽地伸长手,烟灰啪一下掉在地板上,迟一秒就灼坏枕巾。“也不是不好。”他翻一个身,“汉口码头是洋人太多,在那儿,不如在这儿喘得过气。”
伊谷春瞧着他露在床单之外的身体,大略是已经被晒黑了,比着大部分海岛人还是显白。他的手探上去,沿着他脖颈后那一块儿碰到肩胛,又往下,指头划着他脊背中心那道凹陷。童明松微微有一点颤抖。
“痒。”
说得也是漫不经心的,倒也不拒绝。这是他们这场出格关系持续的第三周。伊谷春挺少在身边找到同类——童明松算半个,因为态度太含糊,总之如同此刻,没说不行,那就任着伊谷春亲他脖子咬他耳朵,声音也低微的,非是最末时刻才有一点儿反应。别的反应都是忍着,大概因为两人还实在是不熟,再怎么躺在一起腻作一处了,还要守着点各自的规矩。童明松有一搭没一搭的帮伊谷春破了浪人组织的案子,虽然日本人出面压下了后麝纪的示威风波,事情最终不了了之,但奖金还是发下来了,因为日本人的介入,还几乎翻了番儿。伊谷春拿着新换的美钞去四号市场找童明松,好说歹说请他吃了一顿内陆菜,两人都喝了酒,按理童明松该比他还清醒,但就是这样搞到一起了,昏天黑地冲撞浮沉了一晚,第二天早上骨头都要散架,伊谷春揉了半天眼睛,童明松依旧睡得悄无声息,赤裸半身蜷在床的一角。伊谷春赶早班,撑着眼皮先去警局呆了大半天,下午回来发现童明松竟然没走,坐在桌边翻一张不知道多少年前的江声报。童明松声称发现伊谷春出门没带钥匙——怕他回来进不了家门,故而在这里等他。伊谷春告诉他桌上那把钥匙是备用的,他自己另有一把随身的,是童明松多虑了。
“那你就把这把拿走好了,店里不方便的时候,你就来住。”童明松离开前他还是这样说。
童明松看了他一会儿:“好。”
铜钥匙躺在童明松的手心,又落进童明松的口袋。从二楼窗户向下望,童明松垂头走在火一样鲜红烂漫的凤凰木的树影里,头发顺着,还是让伊谷春心中燥热。他突然想到,下次绝不能再问童明松为什么来厦门了,万一把他逼走了怎么办?他应该是有些故事。也许,秦枫是假的,水警也不真,所谓南京所谓汉口所谓小相好儿喘不喘得过气,但要是童明松不走,这些也都无所谓。
伊谷春摸口袋,发现他的烟盒空了。他朝楼下跑去,童明松没走过那个路口,热气和光线让他眯起眼睛,童明松回转头来看他。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