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泛滥

梁俊柏的第一根烟是周文瑄给他的,在那场聚会过半时分的游艇甲板上。

梁俊柏的毕业派对,周文瑄有一个实验搭档也是这一届,于是同来。

他那时并不经常戴眼镜,太阳穴侧有非常细微的一道晒痕。他那时也并不黑,如今却被打趣是否在香港天天晒富人日光浴才变成这样。

彼时梁俊柏在值夜班。一瞥之间看见身边护士手机里新闻之中的周文瑄,下意识想那他摘眼镜之后也许会有两道原先皮肤的遗迹。

都不知道。他并不是很会猜别人的外表,或心思。周文瑄那时给他烟。软白万,他在美国的时候身边有人抽这个型号,只是他从未尝试。好像一匹滑溜溜的丝绸缠卷着钻出他的鼻子,由口腔到咽喉轻飘地绕了一个圈。

梁俊柏说:“很顺,很滑。像——”

他找不出什么合适的字眼了,但似乎不给些反馈便不尽礼貌。

周文瑄帮他结束这场语塞:“我知道。只是我不喜欢。”

他从口袋里又掏出一包绿万来:“我比较喜欢薄荷的。”

梁俊柏暗自心想,这么多口味,贴合不同喜好,怪不得得肺癌的人越来越多。

周文瑄自顾自笑起来,垂了眼睛去看江面上一点泛起的波澜。

“所以,医学生还抽烟,简直像搞笑。不过你现在已经不是医学生了,梁医生。”

梁俊柏签好了北京的医院,同期生里第一个。香港和台湾也都有诊所要他,甚至马来那边也有给他发邮件,但他选择了大陆的公立医院,不少人劝了都无果。

梁俊柏习惯性地想推脱两句,被周文瑄打断了。

“但我会去找你的。”

目光灼灼,周文瑄说,我会去找你的。

 

 

梁俊柏与周文瑄的初识始于新生入学仪式,第一场性事发生于毕业典礼那天夜里。他们见面的那天气温快飙到四十度,梁俊柏帮一个学弟提行李,楼梯上遇到学生会部门同事跟一个男孩子一前一后地提着一整理箱的书。

梁俊柏把学弟安顿好之后回头来帮忙,同学跟他介绍这也是大一的新学弟,我们系的。

男孩子说我叫周文瑄。谢谢学长。

梁俊柏什么都没多想:不用。

 

后来印象比较深一次,是在学生会学术部门的新生招待会,周文瑄主动跟他打招呼:梁学长。

梁俊柏愣了一下认出他,楼梯拐角那个满额头汗戴眼镜的男生,但今天脸上空空。眼睛从生理学角度来说很漂亮。

于是也回应:叫我梁俊柏就好——还不知道你名字?

忘了那天有没有说过。太热了。

对方倒很随意:我叫周文瑄,瑄是左边一个王右边一个宣。

梁俊柏想了好一会儿,最后有些不好意思:对不起,我中文不太好——这个字见得不多。

周文瑄下意识要去推眼镜,抬了手又不好收,只摸了摸鼻梁。

是古代一种玉器。如此解释。

梁俊柏回去翻了很久字典,不过最后疑问的是他怎么知道我姓梁?

 

周文瑄跟他不是一个组,也不是一个学院,见面机会很少。

按理说应该是这样。

但他时常在篮球场旁看到周文瑄,有时抱着一堆书坐那儿,有时叼根吸管喝汽水。

他结束两场球准备回宿舍,经过时发现他还在,就喊他:周文瑄?

周文瑄转过头来,把他周身看一遍。又收住视线,跟他说一声嗨好巧。

他问他:你喜不喜欢打球?下次可以一起。

单纯觉得那一瞬间孤伶伶的周文瑄有点孤单。老好人心思泛起来。

周文瑄说:那你都什么时候来?

梁俊柏认真算着时间:周二下午,周四晚上有时候也会。

突然又想起来:我老是看到你也在球场这边,所以估计我有空的时候你也闲的。

周文瑄却语塞,好像什么蓄谋已久的小计划突然被戳破。

后来梁俊柏发现周文瑄打球太烂了,怪不得一直一个人。

 

第一次单独出去吃饭是在学校旁边的快餐店,打烊半小时前。梁俊柏教周文瑄投球投到保安大叔过来赶人,手里一大把钥匙叮零零直响,把梁俊柏逼得决定去放纵一把大晚上吃点垃圾食品。

但在学弟面前如此负面榜样似乎不太好。然而周文瑄掏钱包出来:我请你吃薯条。提议太正中下怀,梁俊柏答应得有点快:好呀。

昏暗路灯下周文瑄好像在笑。快餐店的明亮灯光里他又是正正经经很严肃的模样。

梁俊柏喜欢番茄酱,周文瑄只吃原味,那么正好,分配均匀,各得所好。

周文瑄问:学长你毕业了想去哪?

是的,他还是叫他学长。可能直呼名字反而更认不清定位。

梁俊柏拿薯条去戳翻过来可乐盖子里的红色酱汁:可能——公立医院。大陆。总之,这一类的——在同级生里有同样想法的人太少了,高级私人诊所,家庭医生,研究所,大把的优厚职位等着挑选,他还从没把这些话说出口过。

很奇怪,为什么会告诉周文瑄?大概觉得他反正总归是个小两年的学弟,随便说上两句而已。或者他也只是随便问问,不会上心,只是气氛总有点太沉默,所以——

周文瑄回答他:这很好。

梁俊柏下意识:嗯?

周文瑄看着他的眼睛:我是说,公立医院很好。你想的没什么不对。

梁俊柏笑了:真的?

 

不真的话,周文瑄不可能实习选了和他一所医院。

不过也有可能是感情所致。隔天视频还是不太够,而且他们当时的那个校区网路不好,总是卡机,他最经常见到的画面是上半边脸卡在屏幕上下半边脸仰头喝水的马赛克组成的周文瑄。

他在北京的暖气里,身上只用一件薄恤衫,周文瑄在南方的半凉不凉中比他穿得还多。

周文瑄舔掉嘴边的啤酒沫:不行,我也要体验暖气福利。

梁俊柏逗他:现在超级暖和。暖和得都能叫热。

他根本没舔干净。远离嘴角的地方还有一块,梁俊柏奇怪他怎么喝个酒会喝成那样。周文瑄笑得眼睛弯弯:不要骗人啦。

梁俊柏问他:你实习定了没?周文瑄别开眼去,视频又延迟了,他只定格在周文瑄好像闭眼的一个瞬间,又听到他声音在说:估计是留港,一届届都差不多。

梁俊柏提醒他:网线到底有没有插好?

还是只有声音,周文瑄好像悉悉簌簌地检查了一番,最后说:都有插啊……那我先去睡觉了?

梁俊柏看屏幕上那个闭眼闭了很久的周文瑄,忍不住伸手点了点他的头。

晚安。

手指下是硬硬的电脑屏,不是周文瑄柔软的头发。

周文瑄说:晚安。

 

一个半月后,中午在食堂里,同科室的护士跟他说:梁医生,这批实习生里有一个你的学弟耶。

梁俊柏当时就有猜到,但没想到是真的。

毕竟同样的学校同样的医院似乎可能性只有一个。好像姓周?我也就是随便看一眼,没记那么清楚——你知道这事的吗?

梁俊柏面对一盘冷掉的饭菜无端露出笑意:我认识他。

他那天两台手术,去食堂时太迟,只剩一点点菜,让他想到曾经的某个快餐店。

只有他和周文瑄两个顾客,相对无言吃着薯条,周文瑄偶一尝试他面前的番茄酱,好像因为太酸,猫一样眯着眼皱起眉头。

 

周文瑄的脾气没有很好。他蛮容易不耐烦,但发作的时候不多,时常的表达方式是板着脸谁都不理或叉腰望天叹气。

梁俊柏说:“文瑄,吃饭了。”

三个菜有两个是他从食堂打的,另一个是番茄蛋汤,但忘了放葱花。

周文瑄缩在沙发上不知道干些什么,梁俊柏喊他三次都没反应。过去看,发现他只是在看手机,翻译软件里的医学拉丁语词典,一页页往下翻,大概目的也不是为了背住。

梁俊柏从身后揽他的肩背:“我今天有打很好吃的菜。”

周文瑄眼镜快滑到鼻端。声音闷闷的:“今天又碰到不讲理的人。”

梁俊柏很耐心:“每天都见到,不如换个心态?想想他们也不太容易。”

“你太圣人。”周文瑄还在生气,手指随便点进某个益智游戏,却没玩下去。“你特别好。”

梁俊柏忍不住笑,鼻息激得周文瑄微微颤抖,他突然回身亲了梁俊柏面颊:“你真的特别好。”

他那时偶尔也有这样特别活泼的时候。

梁俊柏也放开性子跟他开玩笑:“好医生还是好男友?”

周文瑄又回复了内敛样子:“好厨师,能把饭烧得和食堂一个味道。”

梁俊柏点他头:“喂,每次打两份饭回来吃,阿姨已经在问我是不是结婚了。”

“太早,”周文瑄一下子认真:“对你来说。”

梁俊柏吻他嘴唇:“怕太晚。”

 

 

他看到新闻里的周文瑄,匆忙一眼中一丝不苟的黑西服黑领带。他以前不喜欢穿西服,他突然很平静地想到这个事实,不过在婚礼上肯定是要穿的。他听说婚礼在七月,香港中心的豪华酒店。还有室外的冷餐,天气热得奶油蛋糕都要化。他没有请柬,更谈不上出席,那一天晚上的手术结束已经是凌晨。他到家时时针划过一点,他想周文瑄一定已经睡着了,带着一整天闷在规整西装里的炎热束缚。他爱出汗,可能忍受不了太久就要去嚼冰块,不过那种气温下冰块又能保持多久?

梁俊柏冲了澡躺在床上,北京夏夜的丝丝凉风吹进来,他很累,匀不出再多的心思去猜度前男友的婚礼。

于是,在最后睡着之前,他想到的只有一句话,仿佛很耳熟,仿佛是某次没出口的回答,不知是由他还是由周文瑄。

太晚了,一个很迷糊的声音说。

 

 

周文瑄的事迹成了业界不大不小一个笑话。真心同情的也有,但,毕竟话题敏感,说起时总要别过脸掩着嘴。小护士开玩笑一般向他求证:“听说这个周医生一起还在咱们医院实习过?”

梁俊柏不习惯说谎,只点了点头:“是的。”

小护士来回打量着手机里的图像与面前的梁俊柏:“你们俩长得还有点像——那时候您来这儿了没有?见没见过他?”

梁俊柏对此并不想透露太多。但他得坦诚他认识他,毕竟周文瑄并不拥有那种即使从未攀谈也能使得自己人尽皆知的夸张魅力。他想起来的他总是很清淡寡合的陈茶,有一点点老套的性子,也能被逗笑,笑容是他最生动的时刻。

梁俊柏假意随口一提:“他是我学弟,不过不是一个系。”

而小护士问的问题仿佛很理所当然,被她说出口梁俊柏才发觉。

“那你认识他,问过他这件事没有?虽然现在说不是他干的,估计也是受了不小打击。”

梁俊柏终于按自己的习惯把一叠查房记录整理好。他写字用力不小,圆珠笔刻下的凹痕隔着一页纸都能触碰到。纸张反过来,他会享受手指拂过那些凸起笔划的感觉。周文瑄大概是其中某个曾分外深刻过的名字,现在一点一点收缩回去,天长日久只留下平整的空白。

他朝小护士笑了笑:“还没问啊,和他不算很熟。”

他在清晨回家。在便利店买早饭的时候,看到周文瑄递给过他的白色万宝路,不知为何又掏出钱包来买下,真正拿在手中时感受到一种微妙的罪恶。周文瑄总能开启他人生里一些无来由的事端,平淡如点烟或是很激烈的爱,现下,跨越时间,地点,依旧带给他陡然的悸动。他最终确认其实他根本没有删除过周文瑄的号码。小护士的追问是出于八卦,梁俊柏尚未丢失理智,但问题是,他到底还会想去主动联系周文瑄吗?

说和他不算熟,这不是谎话。

 

毕业典礼的夜晚,周文瑄隔着层层人潮探来手臂,手指与手腕以不容分说的环绕姿势相逢,梁俊柏没来得及反应,便被他如此握住。一瞬间他应该是听到自己的心脏也在跳,仿佛周文瑄的手笼罩的其实是什么更深切的东西,在这个晚上的后半时段,也确实,当他带着迟疑与思虑亲吻周文瑄摘下镜片后裸露的眼眶时,周文瑄咬着嘴唇,让他们某个更为私密的部位贴合在了一起。梁俊柏想起他说过自己的名字含义是玉器。但此刻哪里哪里都非常炽热,他试图分出一点精力去回想来龙去脉,却终归承认一切都并非偶然,他忽然明白其实周文瑄一直都喜欢他。这答案早该很明显。他也许从没真的喜欢过篮球。招待会上的招呼。快餐店里指尖沾到的盐粒。他总是坐在那里——

这份认知到后来带上了疼痛的意味。他们在梁俊柏的单人床上扭曲成交叠重影的姿势,他们的身体都还年轻,故而此时疼痛成为了某种感情得到确认时的必要见证。周文瑄堪称满心喜悦而兴致勃勃,梁俊柏问他,后天晚上还有派对,你要来吗?

周文瑄在三分钟前刚刚答应今晚就在这里留宿,此刻要拒绝这个邀约实在太说不过去。他说;好啊。手伸上去,尝试着摸索到床头灯的开关,啪嗒一声后房间沉入漂浮的柔软的黑暗中去。梁俊柏躺在他身边,良久,翻过身来碰了碰他的脸。很轻的试探。周文瑄想笑。他想说:我还没睡,但不知道为什么,张口时又无声,好像一下回到曾经某个盛夏的楼梯间,他几次想主动说自己的名字,却选择沉默。他屏着呼吸感受到梁俊柏的手指划过他的额头和脸颊最终停留在嘴唇,恍惚间有一个字翻滚在他喉间,只要轻轻一个音节,很轻而易举地就可以流淌出来,从他的胸腹里,头脑中,很不甘平静的心跳声之间,那个字莽莽撞撞即将冲破他最后一点防线。

而这终究是很沉寂的一夜。

 

 

服务生一直等到香槟被取完才发觉,匆忙去补上,却还是造成短短几分钟供应短缺。有一两个人出言责备,而梁俊柏在散落人群里没有说话,心里一点遗憾,觉得等下去拿还要再过好一会儿。然后他看到了周文瑄。黑西装,剪裁得体,鬓角有非常些微的白色。他笑起来时眼角细纹仍在,这些年,加深了,让他忽的察觉出时间的流逝有多快。他不知道该不该去跟他打招呼——第一个想法竟然是,周文瑄要比那些新闻图片里的模样好看,原来他竟然不上镜。接着便是,梁俊柏想,如果这一切只是一场止步于社会前的大学情事,他现下是否会有足够的勇气去跟周文瑄道一句空洞问候。最后一个念头产生得太突然,后来看,又太及时,总之在那一分那一秒,不同于他往日或以后所有的行为习惯,他的肢体先于他的大脑做出了反应,拿走了新一盘香槟的头两杯,右手那杯被他递给了周文瑄。大概命运真的会奇妙,就像明明是再谨慎不过的医生,往来之间却总是烟或酒这类少碰为好的物事。梁俊柏的包里还有那包白万——此刻他说不上是要和谁分享,或是彻底戒断重启新篇。他需要先问一问周文瑄。

他很久没真心笑过,这时候很努力地咧一咧嘴,不知道会否奏效,他想到了周文瑄曾经的说辞,他说,他还记得他的眼神,周文瑄对他说过——但他应该怎样开启这一种重逢?他应该怎样说出那些可以跨过分歧沟壑的话语?他应该怎样让自己看到周文瑄的微笑还能平静如初。

第一声寒暄难免会拘谨。周文瑄从他手里接过香槟。

“好久不见——北京真冷。”

但我会去找你的。

像冥冥认定的某种宣言,像烟雾与沉醉过后新的一片海,茫茫然只有泛起的蓝,有两只各自漂流过的船再相遇,昔日甲板上的海风被北国的暖气裹挟成温暖,网路连通,翻页过年份与争执,星罗海图上一点微小的汇流,线路与线路融进瞬息的光与火。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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