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醉
*送给根哥
龙九扎着袖口束高头发,很轻很利落的一个身影,人群里穿来隐去,坠坠连连跟着李少白走了一里多路。李少白头也没回,扶着那顶旧草帽沉着肩膀向前去,兼着还在一家摊上买了两个包子,揣在怀里只顾前行。
龙九的潜行之旅一直持续到城外。之所以停止,是因为李少白突然不见了。龙九顺着他认定的那条路往前追,七歪八拐地就是瞧不见人,最后丢了拘束喊起李少白的名字,也空落落四下无声。
不,不是无声。龙九在一点张惶中转身一看,李少白靠着棵大柏树在那里笑:“龙鼠,又绕不清路了?”
龙九立下反驳:“喂,干什么还叫我龙鼠?”
李少白的脸在树影光色下显得斑驳。风动的时候,淋淋漓漓好像看不清楚。他在笑,并抛了一个包子过来:“走这么远你不饿?”
龙九抬手接住包子,一时语塞,半晌才朝他走去:“看你又跟个漂亮姑娘搭上话,想看看你要跑哪儿去。”
李少白兀自不动:“得了吧,你一个人也待不住。”
龙九掰开包子。烘松松的蜜豆馅儿冒出来,还飘着热气。
龙九问:“那姑娘谁啊?”
李少白按着帽檐又迈开脚步来:“可有身份了,开的价也高。”
龙九一口包子噎在喉头:“你——你被她包下了?包个和尚?”
李少白转过头:“你不能安心吃不讲话?”
龙九确实不是个安份的性子。他从头到脚,乃至姓名,似乎都带有跳脱的兴味,与神色沉静的李少白并肩而行,虽然强自压着声息咬着豆包,却还是跃跃然地要闯出一点什么动静。
龙九与李少白关系的转变,来源于三日前一场好酒。酒是真的好酒,万惠楼出的青丝酿,绵绵密密醉到人心里去,龙九喝多两盏,手指探上李少白的脸。现在想来,不是什么好经历,李少白是行走江湖的,还留两抹淡薄胡须,比不上花寮的姑娘动人。李少白奇就奇在,能不动声色,妙又秒在,这满目辰光里,多一点微笑的样子。龙九约莫是醉得狠了。这不像他。他曾一碗碗地牛饮过千金一坛的美酒,也并不曾动摇半分。而李少白坐在他对面那处烛光映不到的夜色中,探身来拿他手中的浅碟,松开,洒落,他就在这一场蒙眬里摸了摸李少白。脸颊,嘴唇。没有意味。并没有意味。
他向来是觉得他奇妙的。
那之后他睡着了。第二天一早,他撑着脑袋从客栈的小窗里望下去,李少白正跟一个华服女子说话,圆脸上弯弯一双笑眼。李少白!他高高地喊他,换来循声一个眼神,李少白有点没好气:总算醒了?
龙九缩回去,没来由地觉得挫败。他心里存不住什么事,难得认真一回,也装不了两个时辰。李少白那之后并没回来过。再一次,就是方才,他偶一瞥见他的身影从门口闪现,丢了筷子就出门跟上,满心想弄个清楚。
他还记得李少白那一刻的眼神。他那时以为他没有动气的。
为什么躲着我?
这样想着,龙九跟了他一路。
李少白还是不做声。
龙九说:“那天是我喝醉了。”
李少白没看他:“你也能醉,了不得,这青丝酿得算禁酒了。”
龙九有点急:“能不能不作数?你就当是,我眼花,认错人啦。”
李少白此时倒停下来,看他一眼:“认错人?”
龙九隐隐又觉得自己哪里说错了话。寂寂又走了片刻,终于还是问:“还没告诉我那姑娘到底是谁呢。”
李少白只说:“她姓赵。”龙九心里跳了跳,又压低声音:“皇亲国戚你都认识?”
李少白打趣一句:“做什么,要我日后当了国师接济你?”他仿佛拾回本性,和龙九对视一瞬,又垂下头去。
龙九只得也说个笑话:“胡说!就算你被人逼得跳了崖,我也懒得管。”
“这就对了。”李少白点点头,若有所思,“这就对了。”
龙九心中那份挫败更甚。他突然觉得开始看不透他,李少白在变,与初识时那种间或一抖机灵的性子不尽相同了,他有哪里不再一样,但他缺的就是那份看透的心性,所以言不明道不出,只惴惴着猜测。
他有什么说不出的事呢?
龙九想。
李少白在前头喊他。
这一次是:“龙九!”没了“龙鼠”那样的戏谑气,但确实是李少白在喊他重又加入他的旅途中去。
“要不是你那天拿钱去买酒,我们能包辆马车去洛阳。”
龙九却想,好啊,就这样一路走下去好了,他是什么山岭都翻过的,并不怕脚程遥远。
但说出口的,要翻个面儿兜出来,龙九跟上去:“你白白地扮好人,不也没弄到一两半两银子!”
他本来又买一壶青丝酿,被遗忘在身后那座城的角落。已被饮去半壶,他醒悟,这酒其实不醉人。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