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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风波

​安得身闲频置酒,携手,与君看到十分开。

1944年深秋,上海还未大凉,明楼散会出来,背心处那层薄汗因着外头风吹引起一阵战栗。院中多年前新政府从浦东迁到江湾时种下的柏树梧桐初成规模,夕阳下枝影摇晃,不失为一番景致。
明楼站在门廊下,隔着枝桠望见那道宏伟铁门两边悬着的迎风卷拂的和平建国旗,不动声色垂下眼去。皮鞋尖头一点今早无意蹭到水洼溅上的污渍,还没来得及让阿诚拿去换,此时映在眼里格外刺目。
引擎声响,车门开关,明楼循声抬头,见到明诚停了车,正匆忙地踏上这高高阶梯来,于是自己也向下走,在半途与他会合。
“别太急,结束没多久。”明楼瞥见他额上的汗。
明诚没言语,踏前一步替他开了车门,颔首道:“是我来晚。”
明楼上车时见前座还堆了个布袋,坐稳后发现了里头露出的圆圆轮廓,待车开出新政府一段后才问:“买了什么果子?”
可能是姑娘果,他有快两年没吃过,又喜欢那种清甜多汁的味道,只是不知道它出产时节,可能现下还只结在树上小小一颗。
明诚好像才想起车上有这东西,这时笑起来:“我今天回来,竟然在华昌路旁边看到卖核桃的,下去一看,还是以前那个小贩,苏北口音的——真是巧。”
明楼探身去那布袋里拿了两枚出来,确是核桃,手中的两个大小不一,表面都涩滑粗糙,他放在手里转了转,想模仿下那些北平老闲趣,结果手法不精,小的那个骨碌碌滚到了座位底下去。
明楼不无遗憾“唉呀”一声,听到明诚嗤笑,把剩下那枚放回去,假意生气:“总归还是你找。”
话出口也带了笑,望窗外晚归人影熙熙,心中安然下来:“回去敲一碗,看一天吃不吃得掉。”
明诚开玩笑:“吃太多会不会成仙。”
明楼揭他短处:“你以前最喜欢吃鸡翅膀现在也没会飞啊。”
明诚一下被说到这旧事,想到过往,不由笑了。
阿香烧红焖鸡翅,酱浓味鲜,他和明台都喜欢。大姐把一盘子分三份,一份给明台一份给他,剩下的留给自己和明楼。
明楼对这道菜没什么特别喜好,那时候却也不压着性子,小声抗议两句,被大姐一瞪又不敢讲话了,明诚就把自己的夹几块给他吃。其实无论什么,如果明楼想要,他都愿意给,毕竟当初把趴在地毯上拾饼干屑的人拉起来的是他,也是他亲手递给他碗筷,又帮他把颊边米粒摘掉。

他在明家吃第一顿饭时吃了很多很多,饭盛了四碗,筷尖上的油都被他舔得干干净净。当时实在饿怕了,又不确定此后命运如何,这一餐之后是否还有下一餐,坐在身边的明大少爷会不会一直像现在一样对他这么好。那时明楼之于明诚总是一个模糊的温暖的光影。这很奇怪。他记得初见明楼时对方的模样,站在楼梯上向他问好,也记得他带他回家时牵他的手,光洁的制服蹭到他满身灰也不减力度。
放学归家的那条马路上,明楼俯下身来摇晃他肩膀:阿诚?我没认错吧?
家里没有男性仆人,在阿香面前他又不止是个不谙人事的孩童,便只有明楼带他去洗净身上污垢。满脚的泥在白瓷砖上印下污迹,他迟疑着不敢踏进那个洁净的宽敞的被解释是用来洗澡的黄铜缸子里去,到了这雪也似白亮的浴室里才觉出自己究竟多脏多卑微,这是桂姨都没资格享用的物件,他恨她,却总还觉得自己确实低人一等。明楼很仔细地跟他说明这一项项繁琐物事的用法,拧这个龙头是出水,倒这个瓶子是洗头,这些是新毛巾,你尽着用。他又害怕又痛苦,心想为什么原来这一切我都不会。但绝不想再回头了。默默点了头,应了明楼的追问“会了吗?”待他出去又呆呆站了好一会儿,终于依着印象中明楼的动作打开一个龙头,出来的却是凉水,不敢再喊谁来问,咬牙把身子坐进水中,吸着气去擦洗,背上未愈的伤口被冷水碰到,疼得他浑身一激灵。却听明楼在门外喊他:“阿诚?用得顺不顺手?”他答不出来,一颗心在水里泡得冰凉,听到开门响动又想搜刮一句话来回应,已太迟,明楼探进头来,看到他满身伤痕。
明楼的表情令人难忘。他仿佛是生气极了,后槽牙里咬着一股快憋不住的怒火,眼里又很悲伤。
他僵坐在哪里,半晌,很小声地说:“大少爷,哪里是热水?”
他是看到他眼神那瞬间才决定要问的。他突然相信了他不会丢下他。
笃定。久违了许多年,明诚再一次如此希望能和一个人一直待在一起,怎样都好。
在那样的经历之后还能生出这种感情,其中原由他自己却也解释不清了。
十六岁的明楼慢慢地对他笑了,并没有踏进门去:“放掉些水,你拧左边那个。”

明楼随意问他:“还有空买核桃,码头上事情今天很好办?”
明诚神情沉下一分,暗自地:“一直跟着的那个特务被我杀了。”
他之前表现得像是毫无此事。明楼不由得从后视镜里去望他表情,却只见他视线直直射向前方,汽车前行依旧平稳,窄窄一方镜面里看不出半丝波澜。这理所应当,为了信仰正义,他们二人手上人命都不在少数,甚至他至今不知道明诚杀的第一个人是谁——他首次看到明诚开枪还是在法国,枪法不甚高明却绝无手抖干净利落,他望着,在街角对面三层小楼的窗口,自己却心悸,看他两枪之后飞身上车而去,松开望远镜呼出一口气心里坠下悬石又听不到触底。明诚变了,那时的明楼又不安又愤怒,谍战工作的危险可以被形容成太高的巨浪,每个人都在心底把它变化为最深刻的恐惧,以此来规避任务失败带来的后果,这一点都让他失去了再以危言耸听的道理来劝阻明诚的可能。那么余下的还有心痛。这心痛甚至比当年他在放学时捡到阿诚带他回家后见到他单薄面容后的伤痕还要强烈。他还心痛,心痛阿诚竟然能不懂他这么些年只让他习字读书不问世事而且还将他送去留学的目的是什么,他不要他接触到这一些,他不要他端起杀人的铁器手里染上别人的血,无论对错——他不要他也活在黑暗里。和他一样。
从明诚叫明诚开始,他决定了要让这孩子一生光明。

但他毕竟不是他。他给了他自己的姓,相当于帮他开启另一段人生,截然不同的。他告诉他:“你是一个完整的、自主的、可以自我独立的人。”一开始明诚还有疑虑。他被迫作为一个受尽折磨的囚徒生活了太多年,脑中的思想需要慢慢加以改化,明楼也不急,只有意无意给他些探讨社会阶层制度变革的书去看。明诚对他交予的书看得都很认真。初时还有隔阂,问他问题都怯生生,后来亲近了,探讨事态也能畅抒己见。如此想来,明楼突然发觉,日后有一天他终于从组织那里得知明诚的另一重身份,竟也有自己一份推波助澜。

此刻,明楼的话语里带着赞赏:“很好。”
其实车一开他就觉察出后备箱里躺着人。一路开了这么久,毫无声息,他早知道那个特务死了。

晚饭后他们谈起汪精卫。带着一干精英医护赴日大半年,透出来的消息很少,盼着他闭眼的人很多。
明楼擦着镜片:“估计快了。”
明诚很想知道具体:“难道今天开会有说?级别高得连秘书都不能进。”
明楼点头:“一点点,社运指导委有人问了,估计扫了陈市长的兴,回他一句‘不关你事’。如果病情有好转,肯定不会这种反应。”
明诚不自觉握住拳头:“他的命真大。中三枪还能活到现在。”
一枪眼角,一枪贯臂,一枪入脊。明楼听起过那个开枪的义士,在刺杀发生之前,某一次聚会上听起过南京有一个晨光通讯社,是党派内人士组成。再后来就是他的死讯,忍了每小时十剂的强心针,无法阖眼,受尽逼问,却依旧一字未吐,及至死前一句:“我是一个老粗,不懂得什么党派和主义,要我刺汪的主使人就是我的良心”——然后刺汪案大曝天下,震惊中外,明楼得知了他的本意是刺蒋,得知了他的妻子妻妹因此被杀,得知受此牵连前前后后被诛杀的有一百余人。那时他还不清楚明诚的身份。他甚至还是个表面上的蓝衣社成员。他白天随着同事义愤填膺地谴责几声,夜里,回到住处,孤身一人,黑暗中伶伶独立心中滴血。
可知这样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潜伏有多煎熬?可知这人前一面人后一面的伪装有多压抑?
可知这为国献命为民分忧的心愿有多巨大。
后来,他想,为什么就不许明诚也这样呢?
是他费尽心思要他去做一个自己决定自己命运的人,这是他选的路,他不应阻拦。
既然分道无果,不若同行。
从此有个人会在黑暗中陪他同喜同悲,谁说没有幻想过这般情形都是心口不一。

他看着明诚:“铅毒蔓延开来了。那地方应该是生了瘤肿,孙凤鸣死了九年,他的子弹却还有用。以后开枪,朝脊柱开。”
明诚曲起食指仿佛扣住扳机。又松开:“记住了。”

​休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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