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ong Hair
民国AU, 二少爷x小伙计
储二是在脱了衣服以后才发现事情不对劲的。总之,也不是不对劲,他当然知道面前的是个男人,胸前空荡荡,两腿间长着某器官。但事情还是有哪里和他之前设想的不太一样。男人,或者说是男孩,有着极劲瘦的腰肢,犹豫着伸出手碰了碰,指尖所及是一片坚硬的触感。滑至腰际的掌心感受不到一丝赘肉。男孩垂着眼,似躲未躲地瞧着坐在床边的他,呼吸随着他手掌的移动一起一伏。储二张了张嘴,想说:我反悔了。我以为你会像女人一样软。至少像我抱过的那样。男孩落在刘海下的眼睛湿漉漉的,与他对望,眼里有欲望。这份欲望让储二愈加清醒地明白,眼前的不只是以往那些被动接受的承欢者,男孩是头有尖牙的小兽,跃跃地收着爪子含着牙齿,但随时都可以逼近的。男孩的欲望汹汹烈烈而青涩。紧绷的腿间,性器挺立着。储二扫过一眼,无视了男孩期待着的张开的嘴唇,站起来,摸了摸他的头发。
男孩顺着他的抚摸侧着头颅,乖极了。眼神仍利利的。
储二说:“衣服穿好。”
男孩停住了。半晌,把堆在脚面的长裤提起来,他穿裤子时很费劲,时不时看储二两眼,似乎希望他能回心转意。
储二指一指桌上:“钱还是拿着,冬天多冷,你买一点衣服穿。”
男孩顿了一下,没有拒绝,把钱收起后朝储二笑了笑,两颗虎牙一晃一晃。衣物遮挡住了他精瘦的身体,他又只剩了那张露在油汀暖风里孩子气的脸庞,正是这张脸让储二把他带进了卧室,却也正因此而大失所望,因为男孩有着不折不扣男人的身体,这并不是储二最初想要的。两人出门的时候,男孩在走廊里打了个寒战。储二才想起来问他:“你叫什么?”
男孩答:“叫阿俊,少爷。”
他说的官话不比那同在面包房的白俄伙计好上多少。储二有听说过他的身世,说是只身从南方来上海寻亲的,但没有找到,为填口腹做了面包房的学徒。储二没有猜错,他是需要钱,这一天早些时候,两人一前一后从店里出来,储二牵住了他的手,意思已经很明显了,他没有甩开。
再见阿俊是在公馆门口。储二喝多了,在外睡了一夜,第二天一早赶回家,听到有人喊他,回身见到阿俊,穿着面包房的白制服,显得很洁净。问他:你怎么在这里?回答说是送订了的面包来,能碰到少爷真是好巧。储二不免诧异:我没订你们家的面包吧。阿俊笑说上次后来和厨房的人谈下单子,之后三个月都是用我们家的面包。储二“哦”一声,再打量他一眼,越发觉出他不像个街边孩子那么简单,暗自庆幸那次自制及时,没有下手,否则覆水难收。就这样偶尔往来倒是最好的,他最初看上的是他的脸,这下时不时可以打个照面,又不必再生起赤裎相对的念头,因为知道那是怎样一副皮肉了,对不了他的胃口。如此一想,他便向阿俊笑了笑,转身进门里去了。喝了两碗醒酒汤又看了半份报纸后,他弟弟醒了,下楼来吃早饭,说起刚刚看到后院里有个面包房伙计,很眼生。储二怔一下,说:你是看错了,他早该走了。
储二最初进那家面包房是在初冬,由一个朋友推荐,一时经过,便进去看看。柜台后一个白俄伙计向他招呼了一句“欢迎”,随即储二就被淹没在各式方圆面包的麦香味里了,有的缀着杏子脯,有的铺着奶油花边,他无从选择。绕着货柜走了两圈,耳边忽然有个轻轻的声音:“这个好吃。”一只手指向一种嵌着果仁的吐司。转头望去,一个面目可爱的半大男孩子,颈间系着与那白俄伙计相同花色的绿白领巾,与他对视了,弯起眼来一笑,两侧各一颗的虎牙倏忽一闪。便从此记下。他早听说过有人不爱女人,专攻同类,也和朋友去这一式的堂子里见识过,身娇体软的童颜男子趴在身边进酒,隔着衣服捏住的腰肉触感似女人,让储二恍惚不辨。现实里他倒还从未上心过哪个带把儿的人物,阿俊长得好看,让他想起曾喂过他酒喝的堂子少年,于是满心以为他也是一样的身形,可以用来给自己进行同性相亲上的破处,从此在风月场上更摘下一个见多识广的名声。储二从不会对让身体愉悦的事产生拒绝。但半月后,见到脱去衣物的阿俊,他后悔了。也并非要责怪谁——他明白,堂子里的是堂子里的,是专门养出来亲近嫖客的,但阿俊是面包房后厨里操纵烤炉的,每日要做力气活,不可能为了他松闲身体。他那早熟而健瘦的肉体可以持起沉重的长柄托盘,揉压厚实巨大的面团,餐桌上储二嚼着面包,那股谷实中炼出的甜味让他回想起阿俊低垂的头颅和手。近来他总是能看到他。他回家的时间不定,时不时却总在到家后片刻听说伙计来送面包,储二夹着卷烟不带好气,说以后都让他早上来就好了,这种规矩怎么还要教。下人答应着下去了,过了三分钟,他又起来,咬着烟走到窗边去,后院里阿俊站在那,一棵梅树下,另一扇门里仆人正走出来要让他走。储二瞧着他听见响动后抬起的笑脸,终于耐不住,取下烟来叩响了窗户:“这里。”
阿俊循声投来眼神,眼中瞬间明亮,向着储二的方向小步跑过来。道:“少爷,你找我。”
储二把窗户打开一点:“阿俊,你跟踪我。”
男孩的脸瞬间涨红了,强撑着还在答:“哪里有。”
储二被他那慌乱的样子逗着了,面上却还冷冷的,伸一只手出到室外,沿着男孩的下颌轻轻刮了半圈:“瞒不过我。”
男孩侧退一步,左右打量一下,然后半是否认半是默许地朝储二露出一个笑。储二心中一动,暗自告诉自己到此为止。身体却先脑子一步行动,已把那扇窗推得更大半格:“你进来吧。”
阿俊却摇头:“要回店里去。”未待储二接话,又道:“晚上可以来。”
他那小兽般的模样又悄悄地探出了爪牙。储二仿佛突然清醒,扣着窗子的手便停了:“晚上不必来。”
两人隔着一条冰凉的窗隙对视,彼此脸上都有了失望。储二心想,你想什么呢小子,晚上来,晚上来那还了得吗。在他们之间,夜晚仿佛就只剩下一种含义,也即床榻,也即随之种种。储二吃惊地发觉自己竟然又有了一丝微妙的悸动,并已在刚刚短短数秒内幻想起购置一处宅子把阿俊养在里头的场景,在这样的一个画面中,他比现在圆润,腕子上套着银环,像不知哪次见到的贵妇人形象,被如此不伦不类地与这少年合为一处。一道风一吹,他便被刮醒了,惊异的怒气无法转移,便发泄到了他处:“你可以走了。”
阿俊站着,仍瞧着他,储二关上窗子径自回身,之后一晚都不自制地揣测那孩子有没有伤心或生气。
储二走在街上,又路过面包房,原本不打算进去,偏在窗外和白俄伙计对上眼神,对方立刻朝他招起手来,储二略微犹豫,推门走入,若无其事与对方谈话:“你还记得我。”
白俄伙计笑道:“阿俊总去您家送面包的,说起好多次。”
储二点点头:“他在么?”说着便向店铺后侧张望,那深处有个作坊间,台面和烤炉都在里边,外面看不清楚。
白俄伙计“唉呀”一声道:“出去送货了,真是不巧。”
储二立即松下一口气来,又不愿表现太过明显,只是心情立刻大好,把小玻璃柜里的手工果酱一样来了一瓶,白俄伙计喜笑颜开,一边包装一边夸他有眼光,因为这些果酱都是他们自己做的,比之普通市场货原汁原味。将果酱与阿俊联系起来,这两者似乎便变得更为粘稠,果子的味道甜至发腻,阿俊的模样也模糊地柔软起来,好像融进那些半透明的流动的胶体里去了,可以被手指刮起,放入口中,含着,温温的可融化的一滩,是他的味道。储二好端端站在那里等着白俄伙计装袋完毕,身上竟冒一层薄汗出来,想来是这里比外头暖,火托着的烤箱,自然是烘烘地能蒸出许多热气。接过纸袋子,刚笑说一句“谢谢”,搭在门口那条风铃便响了,储二没在意,却听那个熟悉声音道:“尤什卡,外面好冷。”回头望去,便与阿俊对视了,后者解围巾的手停下来,储二望见那双细瘦的手冻得通红。忍不住地张口责备道:“怎么没有去买一点暖和的衣服?”阿俊无言,注意到他的眼神,便将手藏到身后去了,白俄伙计在身后咳嗽一声,丢下一句“我去后面拿面包”便溜走,剩两个曾度过残缺一夜的人站在店里,此刻不知是主顾与店员,还是长安客与卖身者,抑或路人与路人。储二站在那,瞧着垂着头的阿俊,暗想他们也不该只是路人与路人了,毕竟这满路上的所有人都没给他看过浑身赤裸的模样。所以,那又算是什么呢?
胶着半晌,阿俊忽道:“少爷,你剪头发了。”储二前两日是去剪短了头发。现下将将梳在头顶,发油用起都不顺手,难以像往常梳起常见的偏分发型。阿俊又上前一步,此时储二才发现他甚至高出他略微少许,男孩向他头顶伸出手来,储二下意识闭眼,却并没感受到对方的触碰,阿俊只是笼统地看了看,又收回手去在自己头上比划一圈,向他道:“我喜欢少爷以前的头发。我也想梳,但师父说进工房不能用发油。”储二见他认真神色,不由笑道:“你还小呀,梳那样的发型太成熟。”阿俊撇着嘴:“还小吗?在老家,有许多同龄的都成家了。”未待储二接话,又道:“所以少爷因为这样才不要我吗?”
仍带稚气的脸庞,并非由下而上仰望,反而是略略低着头投来眼神,男孩俯视着自己,眼中灼热,被注视的感觉是如此强烈,令储二几乎产生想要逃离的冲动。
也可以反问说:“什么是要?”一笑了之,一笔带过,一走便罢。如此一些原本皆可。偏偏无比清楚他口中的“要”是什么意思——他们对坐着,纸钞放在小桌上,灯光晦暗,是落至最不堪的一种境地,他拿钱买他的身体,他却仿佛不是这意思,望着他的眼里有迫切。他却又说:不必了。停住。到此为止了。男孩便失落起来。储二此刻突然明白,一切行为得到解释,水落石出,男孩的眼睛那时和这时一样,紧紧望着他,没有言语的要求,只是像扭满发条的乐盒人偶,等他一个动作拧松开来,就会悠悠旋转飞进他怀里。原来他一早喜欢他。早于储二心动的时刻,也许甚至,早于储二最初走进面包店那天。储二不敢低估这孩子的心思,他宁愿把那个最初的瞬间无限提前。会的吗?竟是如此吗?
他没有开口问。如果阿俊说“是”,他便不知道该如何拿他是好了。他于是只说:晚上来吧。发条运转起来,男孩拥抱住他,虎牙抵着嘴唇,笑时眉眼弯弯。
后来阿俊说:少爷,你到底叫什么名字呀。
储二心里好笑,知道他一定一早知晓,但他要问,他就陪他玩,一路到底。
他说:你猜猜看。
阿俊在床上翻了一个身,少年人的肢体摊展开来。储二慢慢学会去找他身上柔软的部位,他的脸,他的唇,以及别的。男孩仰着头道:我猜——叫储蓄罐。
储二笑起来,连带着整张床产生轻微的颤动。面包店的柜台上确实放着一个,是尤什卡吃完的俄国糖果罐,用以让客人投放小费。是个透明的多彩玻璃瓶。储二每每去接阿俊,都会见到,他觉得挺有意思,曾说起过。
他说:不对,再猜。
阿俊安静了一会儿,慢慢趴伏到他身侧来。他的指头在储二的腰际慢慢划动,嘴唇贴着他的皮肤,无声开合着,呼吸间的热流让储二一阵发痒。一下又一下,直到他忍不住发问,说,阿俊你做什么。
男孩笑起来,埋首在他耳边告诉他:我念你的名字。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