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张第一次吃口香糖，十五岁那年夏天来自Dan的馈赠。
Dan比他大一点，刚来的时候国语说得超烂，讲着讲着就开始情不自禁飙英文，但收得也很快，很不好意思地缩脖子：歹势。
小张摆手：不要紧。他不太想示弱，也不想因为这种时常发生的尴尬沉默打断这段关系，于是强行说：我又不是听不懂。
Dan很惊喜，像是不知道其实再小的中学也都有教英文——虽然他可能真的不知道，一连问了两遍：Really？Really？
好在这种程度小张尚可以应付。推推眼镜：Sure, I can that, I understand very good.
Dan的面部表情很复杂，眉毛颤动嘴巴抿着抖来抖去还是忍不住笑出声，然后又立即憋住：歹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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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aniel那一年开始每年夏天都会来小镇。他祖父母在这里有一套房，不过现在年老腿脚不便，就让孙子趁着暑假来住一住。大概也有驱使孙子当免费劳力的意思，至少每次小张都会去帮忙把积累一年灰尘的大屋打扫干净，也没有报酬，就是两人洗净一手脏之后Dan会请他吃冰。镇上唯一那家冰室的沙冰机一到夏天就坏，完全虚有其名也对不起它至今不过时的五彩斑斓旧招牌，Dan和小张嘎嘣嘎嘣地嚼着大冰碴舌头都要冻麻，不过可以弥补的是水果总是超量，糖浆也很厚，到最后玻璃碗底一汪彩色冰糖水。小张总是黄色的芒果，Dan是椰汁或红豆炼乳，用大铁勺舀净喝光，抬起头来舔舔嘴唇彼此都觉得很爽快。
趁热打铁：去游泳？
一齐点头：去游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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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正就是衣服一脱跳到海里去，开始肯定是安安分分各游各的，过一会儿就忍不住互相扑棱棱泼水，海水溅到嘴巴里好像能吃到盐粒子一样咸，小张眼镜放在沙滩上，所见到的Dan只是一团白亮亮的晃影。近了才看清他的笑，嘿嘿嘿地嘲讽他一头蓬发被打得精湿，小张指着他的：你不也是！
海滩戏耍太迎合了Dan这个ABC亲近自然的口味，但小张在海里扑过一小时就累得要命，暗想上岸吹吹风听听歌其实也不失湾湾情怀。
他悄悄爬到岸上去，又听背后Dan叫住他：喂！你要回家？
小张心想我巨冤，只好又往海里泡了泡：没喔，待一片水太久我走动走动嘛。
手指尖的皮肤早已经皱起来，小张好想靠岸。
Dan朝他这里游过来：你是不是有了累？
小张猜他是想说“你是不是累了”，但既然自己也能听懂，就顺着他往下说：只有一点点。
不停蹬水的腿脚好酸啊。
Dan在叠叠伏伏的碧蓝海水里拉住了他的手：那我们去上岸。
台湾的海有三种颜色，由远到近依次墨蓝深蓝浅蓝。他们在最浅的那处伸展手臂游了一段距离，脚底踩上了周边沙石滩的金灰相间。

 

小镇里与小张同龄的一辈人中男女比例严重不平衡，总共就没多少的小年轻里配比差不多是少年少女少女少女少女。小张平常关系最好的少年大概就是他哥哥，爱骑机车，不爱把机车借给小张骑，爱滑滑板，也爱看小张滑个滑板滑得四仰八叉。小张坐在地上嘶嘶吃痛，看滑板从他胯间出溜蹿到坡下面去了。哥哥跑去捡，边跑边骂：为什么选在这个大坡来练！你先在平地学会了再玩啊！靠北差点滑到海里去——
小张反击：喂你不要太夸张好不好，这边要是靠海那上次台风我们家早淹了。
坡底下渐渐显出扛着滑板的哥哥的脸来：阿震你小子，是不是故意差遣我跑腿。
小张双手一摊很无辜：我没有。
哥哥挠头：那为什么非要拉我来陪你练！
言下之意虽然我还没有女朋友，但可以拿这个时间去追追女仔啊。
小张眨眨眼睛：我上午去找Dan他不在家。
哥哥突然想起来：嗯他不是今天要走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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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张到处都没有找到Dan，最后竟然真的是在小站。Dan背着来时带来的大包，站在窗口那儿正说着什么，小张跑了一路，憋不住的气喘吁吁，连叫他名字的力气都被压缩了，只小小声喊了一句：Dan。
Dan听到了，转头来看他，很意外地：阿震。
小张突然很生气，气他这种很随便很理所当然的神态，又想当然了，他在美国有多少朋友我也不晓得，说不定全是少年少年少年少年少女，他根本也不在乎的，但是，我——
Dan走过来，一脸“你难道在伤心吗”的笑意：我不是今天走耶，是明天。我来买票的。
小张呆了一秒钟：那你把包带过来干什么？
Dan歪头：我买了好多鱼干土特产，怕明天天自己一个人提不动，就先来寄存一点啊。
小张气结：你买鱼干？那些都是我阿嬷她们在做，往外卖的是次等的，最好的都收在家里自己吃，你要是想要应该找我来拿啊。
真的好ABC。心里又加上一句。
Dan想了想：那正好啊，明年我可以去你家吃到更好的了。
小张那个时候还不知道Dan此后的每一年都会来，也没想过有一天他们会在布满星星的夜空下并肩躺在沙滩上，他转头去看Dan却已经对他的每一个表情熟悉万分。
他就只是问：你还会来？明年？
Dan微笑：是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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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又坐在金夜冷饮室吃冰的时候点了对方喜欢的口味。Dan比去年晒黑了，后来在海里嬉闹的时候，小张没有那么容易能一眼看到他，但两人都比前一次更相熟，说笑声音更放肆，音量弥补了肤色差。他们在岩石上坐下来，Dan拿出一个小小的高达：送你的。
小张捏在手上看：你做的？
Dan好像有点紧张：嗯。
小张问：你会不会做悟空？我更喜欢七龙珠一点。
Dan摇头：没看过。
第二天却拿给小张一个粘土捏的小猴子：给！
看小张脸色不对，又疑惑：不是你说要孙悟空？但是我不知道原来你们都叫西游记七龙珠。
——根本不是一个悟空啦。
小张笑了好久，小猴子背着一根牙签做的金箍棒被他摆到了台灯开关台上，每天都会看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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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