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脱险

锦旗梗来自芒哥

​本篇也送给芒哥!

童明松在F城待过五六年,有四年都是在南苍岛上,是在警察学院念书的时候。刚来的第一学期岛上还是棚户区聚集地,到现在新修起高档公寓,商业中心虽还零星,好歹也有了一两家。童明松去以前熟悉的那些小街小巷转了转,发现不少店都关了,擦肩的街坊尚且面熟,支出门口的那些小摊已是不见踪影,也不知道他们是找了什么新生计。这一批人,没能力搬去别处,或许会成为童明松对于南苍岛所有回忆里绵延最长的个体。警校旁边瓶山公园的风景也还是没变。山脚下原本的一块巨石被移走了,民间传言上头四个大字“瓶山公园”的题写人因为经济问题进了监狱;在新起的一块上,这次隐去了落笔人的名姓,像是吸取前次教训,未雨绸缪地给日后留条后路。童明松个人更喜欢从前人的笔法,但现下拥有的好像也只是个笼统模糊的印象。曾经他和伊谷春有时候会来瓶山公园散步,多半是伊谷春拉他来,他们在前人踩出的绿道上俯身前行,避开游人众多的石台阶,站在山顶平台上向右看,可以看到不远不近的大海。童明松喜欢那个平台,凉风扑面,又汹涌又温柔,眯着眼睛能闻到空气里绿树和海水的味道。而伊谷春喜欢用那种付费望远镜去观察海岸和城区的景象——在他眼中所映现出的具体是什么,童明松其实从不知晓。左手边第二台望远镜只吃钱不出画面,伊谷春在它身上浪费过三个硬币,后来他们再也没用过它。
要提起对南苍岛的回忆,就不得不想起伊谷春。童明松在警校里得到过的最高一次表彰也是因为他。还是在瓶山公园,他们在偏僻的小径上发现别人遗落的背包,拎下山交到管理处,后来才知道是一个台商丢的,里头有不少美钞外币往返证件,最重要是一个旧皮夹,是台商过世妻子的遗物,最终能失而复得,让台商感动万分涕泪涟涟,托人送了锦旗到警校学生处,还花钱在F城晚报上登了公告,目的是表彰此等无私行为。台商人在高雄没有出镜,伊谷春和童明松一左一右拎着锦旗照了张相,伊谷春比他上镜,微笑得恰如其分。
童明松记得这张照片是贴在操场旁边宣传栏的最下一排。右边是运动会,上面是射击比赛颁奖,全是群体照,唯独他和伊谷春享受特殊待遇,然而拍摄又很没技巧,是长长阶梯上两个小小人影。毕业后童明松没回过警校。事实上他在F城工作的时间也不长,区刑警队干了一年后调回老家,跟秦枫又成了每日相见的同事,以前的同学逢年过节也发发短信,唯独伊谷春,也许他们还在彼此埋怨,也许因为最后一次对话是不了了之,总之就是这样了,很偶尔的时候他也听说他的消息,被动的,听到也只是听到了。
两天来他住在警校对外的招待所,有一天晚上,他一个人去了瓶山公园。没有爬到山顶就开始喘气,终于到了最高的地方,天色已经暗了,他趴在观景平台的栏杆上吹风吹到彻底天黑。一星一点的,海岸边的灯火的亮光越来越明显起来,一盏与一盏织成线与网,城市的夜降临了,童明松伸出手去,让香烟的火光与一个又一个光点远远地重合。他们曾经的老师是一周前去世的,悼念仪式上昔日的学生们脱下警帽来,有的两鬓发白,有的眉眼稚嫩。童明松就站在这些或眼熟或陌生的脸庞里,突然想到就连那张合照也是老师替他们拍的。他又想到了他自己,他的房子,他从阳台上能看到的江水,还有南苍岛,瓶山,他的学生时代,伊谷春。他有那么一次想过留在F城——也许他能亲眼见证这座岛的改变,老的老去,新的新来,他们说过可以住在离瓶山和海都很近的地方——某一次,只有某一次,他们经过一处空置的两层小楼,童明松在门口看到一个潦草的布告:“招租”,他有一瞬间设想过一些可能,然后,他忘了号码,忘了再去看那里有没有拆。连照片也找不到了。童明松没有忘记过那张照片的位置,但他发现它不见了,现在只留下一块泛白的长方形,在周遭发黄的背景板中显得突兀。它确确实实存在过,他知道,是这块疤痕一样的形状证明了这一点,他不知道的是它是什么时候被取下的,又是为什么再也没有新的两个人来填补。宣传栏疏于管理的弊病到今天还是如此,他甚至还能在某些位置看到一些多年前的告示通报,但这一张照片就是这样消失了,他站着,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他的鼻腔和喉头都发酸,苦楚的情绪涌上来,他就拿手掌盖住眼睛,他想去想现在,他办公室的桌子,他楼下的店,但他做不到,他满脑子都是南苍岛上青绿色的岁月,瓶山的树,死去的或再也不见的人,这是他和伊谷春唯一的一张合照。
他走的时候从瓶山捡了一块石头,小的,够在手心握着,也能放在口袋里。到汉口是晚上了,他就去楼下的店吃了一碗面,上楼,推开阳台门,抽烟,两岸的人声和霓虹拥抱流涌的江水。秦枫后来和他说伊谷春在他走之后一天也去了,赶一个案子,没来得及去追悼会,就和另一些人去公墓送了花圈。他其实大概知道秦枫是什么意思,毕竟他确实是回了一趟F城,重返一次南苍岛,刻意不去提它倒好像还有人放之不下。他就说:知道了,他的啤酒瓶碰上秦枫的,一笑:为活着的人干杯。

是在那个夏天第一次下雨的时候他们毕业了。秦枫说:没戏了,真的。伊谷春还是很坚持,翻来覆去两三天以后,童明松的信到了,伊谷春看完以后就抽烟,躲都不躲了,直接站宿舍楼下抽,估计因为快离校,也没人管。走之前一天晚上,伊谷春出去了好一会儿,回来的时候捏着一张相纸一样薄薄的东西,秦枫好奇,就问他:找人拍照去了?伊谷春说不是,他把打包好的行李又拆开,发出好大一阵动静,秦枫就皱着眉头等他收拾完,那一晚所有人都睡得很静,童明松走得太早,没有见识到这一奇观。天亮以后,早上九点,他们坐在大巴上,制服的扣子扣到最高,竟然舍不得解开一颗,好像松开一点就失却一点念想。年轻的人们回首望去,学校的大门越来越远,瓶山的巨石,海水在阴暗的天气里翻翻沉沉,一切的一切最终都在他们的泪水里模糊了。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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