弃神
龙九,带着有如刀削过的少年人的纯真,以他最精通的灵巧身姿闯入了李少白的生活。无端端地谄媚,在狄八方入座前替他擦板凳,又有市井粗野,跟漂亮姑娘赵菱儿肆意调笑。
李少白向来性子内敛。却又和善包容,因此虽从未与此等雀鸟般的江湖青年打过交道,但看对方笑意诚然,便也不动声色地接受了,有时,听他几句戏谑话,也忍不住笑起来。
龙九其人,顶着盗圣与天下第一盗墓贼的称号——虽在李少白眼里多半是虚名,盗得到钱袋逃不了捕快挖得通墓道寻不到出口那种——身上一直有股气味。
土腥。尸臭。李少白第一次见他就心中留神。也曾这样说起过:“龙九你又去挖坟了?”
龙九拼命嗅自己衣服:“不成,待你旁边,总得上澡堂子。”
后来他身上这股味儿倒确实淡了。不知是因为四处转来转去没什么空倒斗,还是顾及好友感受,在清洁身体上费了心思。
李少白没问过。他仿佛真是注重起体面来了——手头有了钱,也会去买一两件新衣穿穿。有时晚间酒后,拈着杯邀李少白共饮,还要问:“怎么就没姑娘看得上我?”
李少白不动声色推开他手,理由很充足:“我是和尚,哪里懂。”
龙九每每大笑。“嘻!”咧着嘴,孩童模样,“假和尚还要装?”
他口头向来无拘束。说是心直口快,倒更像本性顽劣,不留情面,想到怎样说怎样,要较真去讨论字眼,李少白已被他骂了不少次。
李少白不去与他理论。大抵也知道对方不甚上心,逞一时口舌之快后又恍恍落落地遗忘了,跳出他飞扬的眉眼里,化成一个自顾自的笑,来无影去无踪,迷失掉。
龙九咬牙切齿:“我他妈的才是离你越远越好呢!”
李少白想他一定是气急了。背对着,这句话像一股轻飘飘的绳套上他的脖子,一松一紧地勒着,给他一种半醒半昏的恍惚。而刀片的声响恰逢他某个神志清明的瞬间,就只有那一秒钟,“呃”,极低微的一声喉管绽裂前最后的呜咽,利落了当的刀锋震动空气的脆响,咻,沉钝的飞也似的,李少白僵着脖子去听,全身,眼睛,手指,腿脚,他的心,猛然地一齐关起无数层的壳来屏住呼吸,衣袖在空中飞掠那一瞬棉布与风的交互错身,汨汨的热血涌动,曾经的异味翻涌着扑过来,他将要呼喝将要喘气,龙九的气味在湮灭,逐渐的,新据主导的腥气太汹汹,要逼出他的眼泪。
他要回头去看吗?
折断的,垂下的,胸襟上的淋漓绛红,龙九。
他要再信一次,握他的手说上只言片语吗?
颤颤的,四顾的,他凉薄的眉眼柔和低垂下去了,龙九。
李少白仰起头来。他眼里真烫啊。
他眼里的炽热像着了火,昏黄昏红地蒙上一层剪不破的影子。
风从殿外闯身进来,把面上那层新旧悲欢都洗去,他要往外走,硬生生地向前抵着无声黑暗迈步,他知道,他要往外走。
龙九死在他身后,弃神成魔在此刻。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