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荒
沈炼不知何时起跟了无鸾。两淮江浙,乡里市间,来回地跑。他陪无鸾去杀鬼。无鸾能杀鬼,杀不了人,他就在旁边守着,必要时,帮无鸾杀人。
无鸾跟他说过:找到五通,便收手。
沈炼问什么是五通?无鸾也不答,只说你若见了就明白。
沈炼心想何必故弄玄虚。然而无鸾长发玄衣,面上青白,表情惨淡,仿佛连生死都无从分辨。沈炼没有碰过他的手,不知是否尸体般冰凉,但无鸾尚能说话行走,他觉得他还是个活人。
无鸾腰上一柄短剑,钝的,沈炼倒是摸过。指头按上去流不出血,也不痛。沈炼当时有机会摸,是因为刚亲眼见到无鸾拿这把其貌不扬的剑斩了一个无头鬼,正拿一块锦布擦拭。沈炼忽地起了心思,同时猜度他与无鸾相处已久,应该可以得到这个权利,便向无鸾借那剑来看。
无鸾递给他,还多说一句,天要黑了。
沈炼片刻之后才知道天黑与观剑的联系,原来那剑柄上嵌了一颗夜明珠,莹莹地能将人周身照亮。沈炼没见过此等宝物,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又总怕无鸾厌烦,三番两次去瞥他反应。
无鸾倒一贯地无所动容。卧在背风的地方,手里捏折着一根草,衣带却被吹起来,搭在沈炼膝盖上。
沈炼想,这样一把剑,如何能斩鬼?
他自己的兵器是背着的矛,能以棍扫,能以刃刺。很实用。
他掂了这把沉沉青剑的重量,转头想把这个疑问抛给无鸾,然而对方已经睡着了。
现在去探探,看他有呼吸没有。
沈炼脑中突然跳出这个点子。然而明珠光亮,映得他心里没来由发怔,最终,只把剑放回无鸾身边,自己也倒身去睡。
醒来时天已大亮,无鸾站在不远处。像在等他,听他衣裳响动,便回头望。说,走吧。
明珠在白日下失了光,很润而黯淡的一颗。
这一天他们得以宿在一户人家。敲门后无鸾说,他们来除五通。那人是个乡绅,听了这话感激涕零又半信半疑,先给他们寻了一间房住下,又说去准备吃食。
沈炼已经不再问无鸾五通是什么。既然无鸾说一见便知,他便问那今晚是否可以见到?
无鸾悄悄带他去一间房,香粉气散在空里,点破窗户去看,一个少女睡在床上。
沈炼长这么大没有私窥过小姐闺房,面上吃窘,拉着无鸾要走。
无鸾却认真:你看。
沈炼听了他话,便又探头继续看,但看来看去只有锦被瓶花青丝逶迤,落不下视线,只好去看无鸾。
无鸾瞧得入神:五通来过好多次,想来今晚也是。
沈炼思索一会儿:五通是人?
话一出口又后悔。是人又怎需无鸾来杀?
又或者,难道真的是人,所以无鸾要带上自己。
无鸾带他回了房,又将入夜,腰间一点亮色。无鸾嘱咐他:等下若是来了,你先进去,拿阳气镇住他。
沈炼疑惑:阳气?
无鸾有了一点笑意:你手上人命太多。
沈炼忽地头痛起来,下意识去想他手里有过的第一条人命,却怎么也想不起,穷尽思维也只有他某一次在田野里为无鸾砍了一个贼。
如此,他究竟是如何遇上无鸾的?
何时何地,何因何故,尽没有答案。
他想问,又觉得自己总是在问,耐不下这场输,想拼了命地想出个所以然。
但头太痛,后来无鸾说他简直像发了羊癫,很吓人。
只记得无鸾按了他的手:记不起的,就别去想。找到五通,我们收手。
却忘了无鸾手上是暖是凉。
那一晚五通没有来。他们离了那镇子两月后听说,那家的小姐白日暴毙了。
沈炼心中不免凄然。想她精秀闺阁里细细布置,却也忘了大半,最多想起的是她枕上一湾黑发。
有时赶一天的路寻不到一处村落,只有露宿。这种日子有不少天。荒郊野外,如果不远处有坟,那就容易见鬼。
对于鬼,沈炼谈不上怕与不怕。因着对无鸾盲目而无端的信任,他总觉得如果遇上,也能毫发无伤。但,每每真的看到,还是心里惊奇。惊奇他们怎么失了手足还行走飞快,惊奇他们奇行异状,长得太丑。无鸾面无惧色挥剑而刺,钝刃没进那些粗糙的身体,用力极大,血溅上他的脸。
无鸾是俊秀的。无鸾的一举一动,乃至杀伐生灵,在沈炼看来也很风雅。
那么他到底是谁?
这个问题与沈炼的来路一样无解。有时在这混沌之中他会想,其实走到哪里都是无差别的荒原,不知从何而起,不知从何而终。依着无鸾的说法,寻获了五通,那之后呢?
茫茫大荒,目不能辨所处。沈炼跟着无鸾往前走,饮露餐风,他看到无鸾面色凝沉如纸。
沈炼第一次见到五通,在朱桥镇的一间大房里。大房通透敞亮,是主人的卧房,他白日里见过,晚上再进却变了模样。地上床上尽是血,无鸾站在那里,拿同一块锦布拭剑。他脚旁一匹死了的马,个头不大,身量结实,沈炼此前从未见过。
无鸾对他说:你来得太晚。
沈炼小心跨过一滩血:这就是五通?——你好像已经把他杀了。
无鸾收好剑:对。但我没阳气,镇不住他,怕他逃只好先下手。丢了问他剩余几个在哪儿的机会。
沈炼抬头望他:你没阳气?
突然地,他就笃信了以往无数次的猜测,觉得他眼前站的就是个死人了。但奇怪的,心中安然平和,并不觉得任何一点不妥。甚至越发地想要上前去触一触他,看他是否周身寒冷。
无鸾指着地上的马尸:若你早来,可以省下不知几年的功夫。
他不答。沈炼想,而我又问了。
于是只陈述:五通原来是马。
无鸾说:错,五通不止是马。皆为禽畜所化,吸了精气修了神,共五个,各通一处。
沈炼不太相信马也能化神。只说:那这匹马,也通晓人事?
无鸾望着那马:这是宿命通,可知晓自他死去之前所有事。
沈炼心中有两个疑问。最后,只择了其中之一。
那他也知道你是谁?
他问无鸾。又是问。
问出口,是因为他不能确认,无鸾是否能被宿命通看破。
无鸾沉默。最后答:他只知道我的身份名字,其余琐事一概不知。
沈炼想,真真很巧,我与你共经许多琐事,却不知你的身份名字。
无鸾走到他身边来,看着他的眼睛。
沈炼第一次发现他比自己要高。大概他们不常站得这么近。
无鸾笑了,很少见。他说:名字不是假的。
无鸾杀了宿命通,面上开始有了血色。
而天眼通和天耳通是被他们一齐杀掉的。
两个翩翩少年,锦衣华服神态风流,从屋顶瓦上急掠而过,沈炼持弩扬手射中一个,陡然失了人的模样,化成一团沉甸甸的肉物坠进屋里,另一个厉声嘶吼朝沈炼扑来,清秀面目扭曲得狰狞无比,无鸾从后面跃上来一剑斩了他的头。
那样钝,如此看来,应该是运了气强行割开。
那颗头骨碌碌滚到沈炼脚边,定睛去看,却是一只猪的头颅。
沈炼讶然:竟是猪变的。
无鸾看到床上少女衣衫半褪,已是被凌辱过,难得动了气:极尽无耻。
家仆怯怯围过来,看屋里屋外两具豕尸,又有人去探看小姐情况。
家中主人延请无鸾去主屋,无鸾却谢绝,说刚刚其实还有一个,夜色深浓难辩踪迹,竟是给逃了。要马上去找。
沈炼倒没有看到。当着外人面,也不好多说,待到出了府门急奔野外,才匀出时机疑惑。
黑暗里无鸾却说,前头密林丛叠,遮光蔽月,你跟我紧些。
沈炼忙向前看,却依旧紫墨也似的夜,分不出东南西北。奇道:你如何瞧见?
又听无鸾低声:他就在里头,我听到他哭。
沈炼耳中只有呼呼风啸,草叶簌簌。
两人进了林子,一片深暗里只有无鸾剑上明珠荧光。沈炼紧随其后,握着弩四处搜寻,却见枝木凄摇密不透风,走到这儿倒仿佛真听见有人啜泣。
他往前方一指:在那儿,我也听见了。
无鸾摇头:他已经收声——我们进来了,断不会再发出响动。
沈炼坚持:可我真的——
无鸾端详他面目,半晌,又朝前走。
沈炼讪讪跟在旁边,终于还是辩白:我没骗你。
无鸾猛地回身捂住了他的嘴,力气未收,指头按得他面颊发疼——然后,他发现无鸾的手是暖的。
无鸾不是死人。
这个真真切切的触感带来的确信与之前他推测无鸾早已死去并不一样,更多是一种超出预料的惊喜,令他越发感觉无鸾的掌心其实很热很烫。
太烫,烫得他禁不住嘶嘶地吸起气来。
无鸾收了手,以口型说:你看。
面前不知何时起多了一块开阔空地。一个与先前两通眉目相似的半大少年站在中央,手里一把小小弯刀,仿佛岩羊额上顶凸的角。
少年开口尖叫:主人饶命。
他的声音又绵又软,尖厉起来也捅不破,倒好像在唱一支吊诡的曲儿。
无鸾背转身,在沈炼背心一拍:杀了他。
沈炼脚步一跄跌出树丛,却又在踩到泥地的一霎站稳了身子。
少年的泪眼盯着他:饶命,饶命。
他取下了背后的矛,一步步朝他走,面前的泥土凭空变作了许多大石,一块块堆起来要垒成墙,他便手脚并用地爬上去,翻险越阻。
少年说,饶命,饶命。
他的头又疼了。这个词好像很熟悉,好像他听过很多次,不知是他自己所说,还是别人向他——伴随着这句话的,总好像还有温热液体,会溅到他手上脸上,他的衣服常因此脏污——会是什么呢?
他的矛陷进少年身上层层的衣裳里了。少年手中明明有刀,却不做任何反抗。为什么?
他望进少年的眼睛,蓦地看见了自己。
这就是他的模样吗?
面容凄楚。无血无神。
这是他吗?
少年突然笑了,像是笑最后被一个鬼来取自己的命。
沈炼手中下不去力。他信了无鸾太多,无鸾让他杀人,他便去杀,无鸾说他阳气足,他就以为自己是个正大光明的活人,无鸾能杀鬼,为什么却不杀他?
忽地听到无鸾叹息。
沈炼,他听到自己的名字,略微清醒,向四周去张望,却看不到人影。
沈炼,不要被惑住了。无鸾说,杀了他,我告诉你。
少年在此时抓住沈炼的矛向胸膛刺下去。羊身委地,血液四溅,满手满脸,沈炼忆起了原来曾经每日所见的都是血。
头颅胀痛得好像要炸开,喊出一声,身子直直向后倒,最后坠进一片熔岩火海。
去岁一月暴雨,淮河大涨,洪流四虐,苦周农人田稼。上遣官兵视察,失散,半数没于淮河,尸骨难寻,自此无迹。后常闻,每逢雨,岸左现持枪弩兵士,盖淮民语“鬼兵”也。
火海是无鸾。沈炼醒转,眼前仍是黑,只听见无鸾说话。
还剩一个,不找了。
好像一块悬着的石头掉下去,又听不到触地声响。
沈炼问:收手了?
无鸾的掌覆着他的额,烈焰一片的灼痛。
有过这印子,鬼差不会拿你填苦海。无鸾贴近他面颊:你自去投生。
沈炼想抓住他,哪怕是握着火。无沿无际的荒野里可以相携而行,为何知道了底细却分道扬镳?
沈炼说:还是一起,不好吗?也不用知道你是谁。
无鸾笑了,却又有什么滴落到他脸上。未除尽五通,父亲怪罪于我,不予我出世行走。还能近身,已是拼得全力。
沈炼道:我们合力把他找到,不难,我先进去,阳气可以镇住他——
哪里来的阳气?
是无鸾的谎言。
无鸾说:你原先确是那些人里阳气最重的。血债太多。鬼差赶不了你,你来我宫前请命,愿以功抵罪,任由差遣。
沈炼记不得了。比前尘旧事还要模糊。他不记得初见无鸾的心境,不记得他的宫殿。不记得是正常,他重拾世间一载岁月,需把记性那根筋活活剥去。自然,一次极炼过后,忘却所有与无鸾暗中来往。只下意识,跟着他,紧随,寸步不离,保他平安,信他,一字一句。
他问无鸾:我可是要去修罗道了?
无鸾答他:除妖有功,可往人道。即即投胎。
他的手收回去了,身子在远离。火舌卷回去,森凉复又涌上来,荒野的景象隔着黑暗层层叠映出来,有人在前头朝他招手,一黑一白。
沈炼怕他走了。怕再也见不到他。
如何能呢?
这隔了生死的年岁。
无鸾是否曾与他说笑?无鸾是否曾为他求得一次转生?是否曾与他在漫漫水下一同,抬眼去看那陆上广袤世界?
一个神,一个荒魂。他全忘了。
但他喊:无鸾。
仿佛是第一次叫出这个名字,咬字都陌生。然而无鸾跟他说过,名字不是假的,于是他忍不住地一次次喊,无鸾,无鸾。
炭熄成灰,火彻底灭却萎靡。无鸾离去不见。
后一载,江南兴五通。强占美女,惑俗为霸,为害愈烈。自言淮河所出,河神之仆,无可冲抗,民亦怯懦不敢言。后得义士,自请斩杀五通,奔走两淮,先后除宿命、天眼、天耳、神足四通,后忽失踪无迹。每杀鬼,不言名,故人无可寻。余一通,友丧尽,亦无胆为患。至今三十年太平。
又:近有人言,淮河伯仍怒,借水噬人。尝见一男子行舟渡河,遥见上流浮莲叶,大如席,一白衣神子坐其上,传河伯之子也。男子悦,竟似与神子旧识,跃从之,人随荷叶俱小,渐渐如钱而灭。此与鬼兵、五通,民间甚广,常口耳传。皆淮河异事。
又:
沈炼坠进水里,初时,拼着力气挣出水面吸了几口气,但浑浑的河水也一并吞进来了,劈啪作响的大粒雨滴将他向下打,气稍稍一松,又没下去,上游夹杂的泥沙浸入他发间指缝,他想再呼喝几声大哥三弟,已是喉间阻涩眼前茫茫,水像变作了黑的,横竖都无垠的一块刺不透的布,由前至后压上他面目。
恨极了。想喘,喘不出,看,看不见,人之将死这样一种逐渐致命的恨。醒来时四周大亮。
这亮里带了青色。一切都水波粼粼似的透明,他睁开眼却失了力气,要说话,先从口里吐出水来。水中的沙石刺痛了他的嘴唇。
一只小而细嫩的手压上了他的面颊:“说是怪人,谁都收不走的。”
这是个女子声音,低而回婉。沈炼去瞧她面容,对上一双圆睁的眼,里头一星无邪笑意:“名字倒好听。”
沈炼哑着嗓子:“我还有两个兄弟。”
女子偏头看他:“是呀。可惜比你命硬,现在都好端端的。”
沈炼听了这话,一时就能运起一点力,强撑起上身要四处去找,女子便又把他按回地上:“躺着罢!他们在上头,想来还在寻你呢。”
沈炼仰头,满眼的浑流。
“此为何处?”
女子话里带了些怜悯:“无需知晓了。”
青女称自己是无鸾的侍从。河神是淮水之主。无鸾是河神的幼子。
沈炼顿了一顿:“还放不下。”
青女领他在层层的宫殿间穿行,此处与人间的亭台楼阁并无不似。她在一间翠竹似的宫宇前停下来,尖挑的下巴朝里一扬,眼里飞出些柔美的光采:“无鸾在里面。”
她又看向沈炼:“你如何放得下?醒不来的时候,一直念着些人名。鬼差要来带你,呀——”她孩童般故意叫一声,“你身上煞气太重,他们都碰不了。”
沈炼低头望着自己的手。曾有一次,浸了满掌的血,冬日里,到家时已粘结着冰在手心。卢剑星去给他烧热水。靳一川饿极了,不管不顾地抓起放冷的胡饼来吃。
他单只是望着凝固的血液蜿蜒在他掌纹,半分麻木,想它在水中稀疏化开。
活着的沈炼望着自己的手。
死去的沈炼望着自己的手。
他问住将要向前去的青女:“若是无鸾,可以让我回去吗?”
青女讶然:“生人死魂异路而行,任谁也不会有转圜的法子。”沈炼眼底一点黯淡又刺痛了她,许是也经历过什么求而不得的伤心事。她笑了:“但无鸾心里其实是软的——如果你走得进去。”
沈炼走不进无鸾的宫殿,他便跪着,在距离他最近的一级台阶。在这不见天日的水下一切都阴凉,玉石的砖地让他双膝钝痛,但他闭眼后总有那些面目,所有曾经一点温情在此刻都涌动如暖流,让他禁不住地向死亡发问,不服,反抗。
从天光盛起到万物沉寂,他不知以这样的姿势乞求了多久。沈炼并没有任何把握无鸾会救他,送他返世,让他再见到他的兄弟乃至妙彤,甚至,无鸾走出这紧闭的宫门一步来见他。他就这样跪着,喊不出晓之以情的话语,他的沉默便也成了坚实的护盾。直到无鸾的白袍割分黑暗,柔和的轮廓之上是他苍白沉郁的一张脸。
他停在他面前。神子俯下身端详他的表情,沈炼不抬头。只说:“任由差遣。”
无鸾的声音是忧愁的,与生俱来一种慢条斯理的忧愁。他的忧愁也许来源于他的出身,他的住处,他幽闭千年后抹不去的萧条。沈炼不知道那是他百年来第一次见到从陆上来的某个人。
无鸾问:“要不要随我一起去追回五通?”
end
*梗与设定来自《聊斋志异》—《五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