岸
许多设定来自汪曾祺《受戒》
静笃撑只船,船尾坐着他的叔父,两人一高一矮向心隐寺涉水而来。静笃系船时,岸边几寸长的宽苇叶割伤了他的手心,一滴血没进乌碧的河里去了,口子合拢,只留下一点疼痛。心隐寺的大师父问叔父:这孩子叫什么?叔父咧着嘴应道叫小轿儿,诨着叫,没起大名。大师父用厚厚的掌拢静笃的头,半粒米粘在他下巴上。才过晌午,静笃是在船上吃了半个糍团充作中饭的,这一带人家的做法,糯米和米糅做的很厚实沉重的一个大圆球。大师父很肯定地说:那就叫作静笃吧!
静笃在寺里住下来,叔父当晚便走了。静笃去给叔父放船。叔父行出好几米,又喊他:小轿儿,等过年就回家啦。静笃笑一笑:劳烦了。他慢吞吞走回寺里,四处看了院落布置,只几支细烛,也瞧不真切。入睡前大师父来给他落发。黝黝土地上一层浅短黑丝,起风的时候像蚂蚁在颤脚。二师父给他一面被,静笃掖着盖着,半夜醒了一次,再睁眼已天亮了。
静笃早上随着众人早课,即盘腿依着师兄弟们坐着去听师父念的经文。心隐寺有五名弟子。与静笃同龄的有一个,叫静明,还有一个稍大些的,后来与静笃交好,叫静海。静笃就坐在这两人之间。大师父法号明衍,永远只讲一部《楞严经》,身形很大,耳垂肉厚,是有福之人的形象。二师父学识很多。《华严经》,《阿弥陀经》,什么都会。二师父叫明悟。二师父有个女人,镇里卖鱼虾董秋根的幺女,传闻长得很水灵。这女人不常在寺里,静笃一年只看得见她四五回,身上着一件水蓝的褂子,长辫子垂到腰上。还有个三师父,比静海不大几岁,叫作圆真,本是大师父二师父更上那一辈。进寺太晚,索性依着年纪往后排,脾气很好,总笑眯眯的,高个子长一张圆脸。静笃依着少年人脾气,便格外喜欢和三师父来往。
早课时,偶尔也由三师父代劳。三师父背不下经书,捧着一行行念,每每到最后弟子们便作鸟兽状散。静笃总留着,有时睡着,头伏在膝上。静海也留着。静海留着不是为了别的,是为了陪着静笃。三师父念完了书,朝静海点点头,静海便把静笃捞起来,两人结伴去打水清扫去了。
心隐寺别无它长。单因为,庙小而人多,所以寺里一直很干净。香客也零星,碰上白事要去做法事,也只需出动部分人马。静笃成日留在寺里,一时觉得无趣。某次大师兄赶集回来丢了钱袋,静笃趁着机会跟大师父要了这份差事,从此每月一次随着静海往镇子里去购置杂物。静海爱为人兄长,总舍不得让静笃干活。便总由静海撑船,一路很平和悠闲地向镇上走,静笃趴在舷上拨弄岸边的碎花。河深处有鱼,黑色的脊背搅着水,河边的淤泥里有黄鳝泥鳅。得闲时静海领着静笃去抓,提满一竹笼算是加餐,二师父掌勺烧了,各自把什么清规戒律抛诸脑后,齐齐地喜悦地尝这新鲜美味。静海把沾了泥的手在河里洗净了,来牵静笃的手。他有时也喊他的俗家名字。静笃觉得未免太过亲昵,但静海是个和和气气的师兄,他并不讨厌他,于是无从拒绝。
三师父告诉静笃,静海原先叫任一海,家里逃难来了这儿的。静笃是听起过远些的地方在打仗,但并未猜过师兄会是其中一个可怜人,难免凄凄,便由着静海对他好。
静海一日问他:日后是否要长久留在寺里?
静笃找不出自己还能干什么活计,兴许凭着年轻,搬些货物讨生活。就说:还是要出去的吧!
静海提议道,他们可以一起上省城去,做个伴,相互扶持。
静笃没想过去省城。寺里生活清静,也总有三师父陪他说话,大师父二师父打点起居,省城在他想来太远太辛劳。
静笃不接话,静海就没有再提。
三师父跟静笃说过这一句话:这世道,谁都不容易。他们坐在院里看星星,三师父的眼睛在夜里仍亮烁,静笃总深信三师父是有大智慧的,不止拘泥于佛经。三师父让静笃产生一种向往,或许某天他也能如此这般随性坦荡。静笃忽然觉得,长久地留在寺里也并没有什么不好,所有人都安安分分活在这方世界里,没有参与没有流散。三师父听了便笑。三师父拿他当没眼界的小孩子,笑他做白日梦。
梦醒得总比人想的要快。先前弄丢钱袋的大师兄原本就倔强,丢钱之后挨了几顿骂,为此事终日郁郁,不多日后,竟从寺里逃走,不知所踪了。弟子们对于师父们来说,如同孩子一样。大师父与二师父失了这个孩子,面上显而易见地低沉下来,三师父没说话,却总去找。静笃担心大师兄,也担心三师父,心总没来由吊着,就怕有人出事。三师父强撑着笑脸劝慰众人,捉来的河鲜没人动,积在门边散着腥臭,夜里谁都被熏得睡不着,静海被二师父遣去把这堆死物倒了。这一晚,三师父一夜未归,第二天日落在河边找到尸首,却是堕进河里淹死了。三师父淹死的地方叫落轿石。传说是,有个新娘的轿子在这里覆翻,新娘子冤魂不散,总潜在这里索命。静笃这些年没见过什么女人。便不合时宜,想到二师父那个会捉鱼虾的师娘。又想到,自己的小名叫小轿儿,会不会是什么不祥之兆。这地方该落了自己,现下却吞了他最爱重的人,该不该算抵命,该不该算枉死。人群围着三师父。三师父的圆脸青着,肿着,嘴唇上两片饱胀的浓紫,让静笃想吐。静笃往后缩,脚陷到藏着黄鳝泥鳅的烂泥里去,一路退后,恍恍看不到三师父身子,闷闷一头跑回寺中,关了门倒在床上思来想去,张着嘴掉了些眼泪,心知自己再也见不到这个人了。
静海没出门。静海留在寺里看家。他抚着静笃的背,擦去他的泪水,他的手心温热,让静笃感到一阵颤栗。蜡泪堆叠,静海抵着他的耳朵,一遍一遍说走吧走吧我们去省城。这是芦花又开的时节,掩着的窗里飘进鲜苦的气息,静笃倒伏在一片湿冷里,静海的牙齿压住他的喉咙,让他无法喘气。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