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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袖

少女总会爱上一个人,少年总是想到生死

汪曼春对明楼说:“要花,粉的紫的,玫瑰月季,各式各样多多的才好。”
明楼指了四周给她看:“还嫌少?病房统共这么大,再摆下去不成了花园了?”
汪曼春托着下巴:“如果花够漂亮,摆上一屋有什么要紧。再说,你陪在这儿,感觉咳得倒不那么厉害了。”
明楼为了这话看她许久。但终究没有接续,只说;“你的病其实在家里静养最好,没必要非得住院。”
汪曼春在这一天使了性子不依不饶起来:“要是回了家,你怎么天天来看我?”
十八岁的明楼和三十二岁的明楼叹气的力度都一样。会让你觉得他是真的犹豫良久,满心沉重,最后一声叹息,吐露多少无可奈何。
十八岁的明楼微微一叹,仿佛汪曼春的话语哪里有错,又仿佛压抑着什么呼之欲出的字眼。
然而他只是念她的名字:“曼春。”

他一开始见到汪曼春时只觉得她烂漫可人,拿捏准了教养与矜持的本分,又恰到好处地露出些跳脱的笑颜,使人绝不感到生分。她总跟着她叔父,于是,后来便总跟着明楼,接触多了,很自然而然地,也没有罗曼蒂克的场景与情节,明楼开始在看到街上成对情侣时想到汪小姐。同时,他猜汪曼春心中想的和他一样,因为她会送他绣了并蒂莲的手帕,也只叫他一个人师哥。他欣赏起她的美,为她的笑语心动,约她春日湖上泛舟,这一年的新花绽于枝头,星一样小小一朵,曼春像小姑娘一样为花雀跃,喊明楼去看。明楼想那不过是花,最朴素乡野的,但因着曼春兴奋神态,便也喜悦起来,心飘飘地升到半空中去。又向别人学了个魔术,手指翻动间忽地夹出一朵玫瑰,练习的时候折了许多枝,手上也添了伤口,怕曼春发现,硬等到疤淡了再去献技。这无异是个正中心坎的惊喜,裹挟着由截断的花枝和细小血滴注满的心意,换得了后来持续很久的疑问。
汪曼春问:“师哥,你真厉害,这花怎么能凭空变出来?”
明楼把花递给她:“要是说了,你不也会了?”
汪曼春撇着嘴:“你就是不想我和你一样,你什么都会了,就怕别人压你一头。”
明楼笑了:“你如果学了,我还怎么送你?”

明楼出门的时候两手空空,没有暧昧的花束。明镜问他:去买书呀?
他答是,而袖口里的玫瑰刺痛了他的手臂。

爱这个字眼,他吝惜着,不肯轻易出口。于是由汪曼春先说。
她是个聪明人,只拈着那方并蒂莲帕子,很小声:“师哥,这是我最爱的花。”
明楼心中悸动,有什么幼兽在用细钝的齿咬他的心。他望着汪曼春绯红面颊,认真眼神,回了一句:“莲花?我也喜欢。”
又说:“出淤泥而不染,要做到,最难得。”
汪曼春抚着那块绣:“我做不做得到?”
明楼看她:“我想做到。”
“要两人都可以,才是并蒂莲呀。”汪曼春叹气。
这句话后来明楼想起太多次。
莲花也断了,孤伶伶的一枝,断在了那些玫瑰尖刺和细小血滴的心意里。

他去想在医院的那一天他最后到底答了汪曼春什么?他每一日带花去看她,他坐在他床边,他有没有牵起过她的手?曼春最后哭着怨着求他,不要去法国,不要走,他是怎么说的?
不,总归,说的是不,抛开所有礼节,台面,无言的以委婉华丽的告别堆积起的愧疚心痛,剩下的只有拒绝。
说了曼春,再会。
这是真心诚意的,添进最后一点希望。
曼春抱住了他:师哥,你爱不爱我?
机票订妥,行李打包,连阿诚都会和他一起。没有转圜了,如何说爱?
又也许他根本没有爱过汪曼春。他喜欢她,喜欢她喜欢花的姿态,也许再有一天,一秒,他会不管不顾带她走。
或者那一天那一秒就是明镜的叮嘱明家的重量,在他心里很薄,在他面上很厚,切不断的,他跃不过。永远在这一边。是他的选择,他的理智。
少女总会爱上一个人,少年总是想到生死。
他把对少时最大的眷恋都给了汪曼春。这曾经是她最想听到的,最想得到却得不到的,到最后仿佛也不再紧要,每个人终归为自己而活,刺得够痛血泪够多之后,尝了教训收回受伤的手;不再有拥抱或安慰,只是要拾回清白名誉,至少死得其所。这无可厚非,他很明白。他想她心里是否全然是恨?
少了那秒,那天,于是距离越来越远,终究扯向两极依靠怎样真心假意的蜜语甜言都难以弥补。
他爱过汪曼春吗?
他想。
曾经的汪曼春与现在的汪曼春,他真的能清楚划分吗?
硝烟落在手指,黑色的枪躺在他掌心里。衣袖里没有玫瑰,世界上再没有了他的少年人。

 

end

「少女总会爱上一个人,少年总是想到生死」来自网易云音乐用户@Dasein_浮生对神思者S.E.N.S.《少女》的评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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