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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鹰

*脸的原型是...孽子组

1)
对他来说,布一个局,和落一粒子,或杀一个人,都没什么太大分别。
他不常布局,也并不擅长。
他所游刃的领域只关乎他的个人世界。
读一点书,写几句文字,场面上,扮一扮或暖或硬的笑脸,如此之类。
要论师父的吩咐,门内该守的规矩等,一概是任意妄为。
然而师父宠爱他,分他住向阳的房间,让他做轻巧的活计,给予他地位与声望。
他是这帮派里最随心所欲又最优闲的一个人。跟着师兄去撑场,袖手走进来,笑眉笑眼坐在一边,对着师兄也没有多拘谨。他有一双水汪汪、亮闪闪的眼睛。但因着气质沉敛,片刻间总从那双非常漂亮的眸子里透射出一点阴鸷的倦倦的光来。他一般不多话——虽然师兄也不长于交际。他总是等待,师兄无话可说之时,或别人直愣愣点他的名字。
他的眼睛让人心生畏惧。
只有趁着年轻耗得起的姑娘小姐们爱吻它们,因为被他一副皮囊诱惑,隔三差五地要与他肌肤相亲。他很乐意,找不出理由来拒绝。卧倒在柔脂美玉中,偶一抬头,窗外是师兄的凝视。
师兄从不过问他的私事。好像从不上心。
师兄丢来一张对折的字条:去这儿问句话,问不出来,做掉。

于是他来了。城西的云外楼,三层向左。

有人先他一步到,正喝茶吃糕点。
玫瑰枣泥糕、梅片霜、秋松云片。
茶他不精通。
他问:“好香。什么茶?”
那人答道:“南边的乌龙。”片刻,视线又扫回来,带一点笑:“没想到是让你来了。”
他见过他,大抵知道他的名字。没有指名道姓那么深交,只听过他师父叫他阿祐。
他在对面坐下来,自顾自掰一块枣泥糕来吃了:“是啊,难得出门,让我们师兄给差来这么远。”
他们的堂口在城东。师兄派了车送他,一路颠簸也花了不少时间。
阿祐说:“不知道我们被知会的是不是一件事?”
他开门见山:“是要问秦山港的货怎么被你们扣了。”
阿祐失笑:“我听说是你们的船压了道,才来请个说法。”
他捏起杯来把一汪茶一口饮了。既然接下来诸多言语纠缠,就懒得费心废话,杀了便好,总之师兄也应允过的。
他从袖里抽出一把极薄极窄的刀来。
手腕翻扬,身子前探,呼吸一屏,他所指之地只有对面人的咽喉。
阿祐还坐着。下身似乎纹丝不动,一点衣衫与木椅相擦的声音都没有。顺着他出手的一瞬间,他手里的小小茶盅也极快的转挡上来,叮,一声金石与瓷釉的冲撞,腕子一抖,冲前一抛,半盅茶飞落下来,泼上他的前襟。
他甩下刀来,去拍落那些未浸深的水。
阿祐提起壶:“再喝茶。”
乌沉沉的茶水又注满两枚小盅。
刀就在小盅旁边。
他握起它来——握起茶盅。
“好,喝茶。”
阿祐跟他笑,他也回以一点笑。
喝茶。
他知道杀不了他,便不再出手了。
阿祐递一个信封过来:“一点薄礼,魏先生要收。”
从里头抽出一张戏票。明日晚,含光戏院,程卉珠唱《春闺梦》。
含光戏院在城西。
他很爱听《春闺梦》。
他把票子掖好了:“不会要我自己来吧?”
阿祐望着他:“既然这样,那我来接。”
他只为听一听这回答,一时很心满意足。
“不必,”他已经站起来,要往外走,“看到了你要被毙在车里的。”
身后一声忍着笑的:“你身上倒是没有枪。”
坐回车里的时候,他把手伸进外衫怀里。
那把黑漆漆的小东西还在。
他妈的,张口就来,胆子真大。
老子没有枪?
满头无名怒火,他一脚踢上前座,小司机不懂哪里出差错,只好战战兢兢向前开。

 

直到阿祐在昏暗里把一面叠起的帕子交给他:“昨天忘在我这里了。”
那帕子上有一朵曲折娇艳的绣花。他想总不是他自己用的。
他为何给他一方女人的帕子?
他又如何会丢一方女人的帕子?
掀开半折才知晓。脸上一阵突如其来的温度。缘于愤怒,缘于狐疑。
这曾是一份赠礼。入行第一天师父给的,割过他自己的食指,饮饱过血腥。
他愤怒,是因为阿祐以这张帕子做幌,构演出这一出看似香艳的戏码。
他狐疑,是不解自己怎么整天整夜都没有发现他丢了他的刀。
一时厌烦,他简直想扔了它。
当人不再留意一样早已习惯的物事,那它的价值大概也消磨完毕。抑或在哪个角落又现出一样新的东西,不声不响,不鸣不动,探出一点轻柔柔的须子,占了人的心。
他勉强把刀收下来,帕子甩还给他:“多谢。”
阿祐坐回去,表情不明:“荣幸。”
整场听不出个所以然。程卉珠是有名的美人,实不相瞒,还曾与他共饮一壶酒。她或唱或泣或跳,都激不过他心里那口气。
要说他恨他,似乎也很不至于。
他自认热心宽和,那么就不该为这种小事动火。
师兄说得也很清楚:问不出来,做掉。
刀在袍子底下转。利刃都被体温渡热,恍惚仿佛有了生命,可以自己飞进阿祐胸膛里去。
要怎么杀他?
他抬起头,将欲打量,偏巧台上女子舞罢水袖倾颓在地,满座的叫好,他在此刻却默默地只去看身边人,倒引起对方特别的注意来。
收回眼神来又太晚。只晚半秒,已经抓住。
阿祐牙齿间咬着一点玩味:“我比戏好看吗?”
他将计就计:“在想,那方手帕像卉珠的。”
阿祐点头:“是程小姐的私物。”
他笑:“那倒也是她昨天落在你那儿的?”
阿祐倾过身来,声音低若游丝:“只坐了一坐,别的没有什么。”
稍一躲开,他很厌弃地:“我又不介意的。”
“可以,”阿祐竟伸手来揭他的衣摆,“这等险利的东西却是要收好了。”
他从另一边握住刀柄倏地一抽,阿祐以布料充作屏障,饶是没有料到这刀这样快,隔着袍子还是将他手心划伤。
伤了的手还是不依不饶地探过来,按住他将要亮出锋刃的那只手。伤口受了挤压才裂开,一点滚烫滴落他手背上。
“魏先生去我那儿换一件衣服。好不好?”
他竟还要问他。
他瞪他:“松手。”
阿祐的虎口圈住他手腕,顺势别住他动作,半强迫地挟使他站起来。
“不好意思,”他对身后的看客欠欠身子,“让一让。”
他的刀又落回阿祐手里了。在车上,阿祐半边身子贴他坐着,奇怪,他能听到他心跳,很实,很稳。
阿祐的手早松开了。他手背上剩了一道半干的血影子。

 

平日里他偶尔也夜不归宿。师兄坐在堂里等他,怀表对了三四次,都没有错。
过了午夜。
那他大概不回来了。
要论感情,师兄嫌麻烦。他们相识总超过二十年了。他刚跟了师父来城里打天下的时候,就在巷子里捡到这婴儿。师父没打算管,是他看这婴儿眉眼端和,抱回屋来,省一点米粥干粮给他吃,第一次杀人拿了赏钱,还给他去铺子里买了一瓶牛乳。余下的很多他已记不清。这孩子应该更不会晓得。他的端和从来只是表象,那双眼睛越来越压着阴沉沉的狡黠,师父背地里和他说过:看他紧一点。
他如何看他呢?
他见过他的嘴唇厮磨歌女额角的花钿,于床榻上翻云覆雨。他抽烟凶得很,闲来还会去烟馆抽一点鸦片,后来逐渐有点瘾,常是黯黯的神色。他总一个人待着。沾了血之后——是十六岁生日那一天,枪杀了城西那帮人里的一个小头目,一路含着微笑走回来,给师父看襟子上沾溅的血。
他今夜是去听戏。
师兄以前偶尔和他同行过。他在听戏时最安分,不以指尖敲桌,不一刻不停地弹来动去。
师兄此时想想,他最愿意和他相处的时刻也许就是去听戏。
他今夜是和城西那小子一起去听戏。
师兄把怀表收起来。
他不回来了,师兄在入睡前这样想。这小雏鹰翅膀硬了,喙子也尖,要是能啄掉别人的眼珠子,掉几根羽毛自然也没什么问题。

 

他是个人。没羽毛可遮蔽,除下刀和枪,也只有两手两脚,一张柔软易碎的脸。
程祐很给面子,没将鞭子落在他脸上。
他第一次知道他叫程祐。被压着走进城西厅堂的时候,他听到有人喊“程爷”。
他落网了,好像太轻而易举。
程祐带他去了后院偏僻处一间房,里头床也有,桌椅也有,还装了电灯。
他坐在椅上,手和脚都被困牢了,程祐从墙上拿来鞭子,抽打他的身体。
吃不了痛他就叫,叫累了就只剩喘气。
程祐的手段很刁钻。变着力度和角度,看似落点平均,其实最痛的地方都交织,那几处重合的皮肤肿涨着渗出血来。
趁着程祐去喝茶,他匀出点力气:“也总得让我说点话。”
程祐表示赞同:“好,”他把半碗茶捧到他嘴边:“说就是了。”
他渴得嗓子冒烟,俯首将茶水几乎喝光。抬起头来,他试图笑一笑:“难道你们师父也让你问不出来就杀?”
程祐直视着他:“没有问。直接杀了你——是这样吩咐的。”
他这下笑出来了:“不如多带点人手去杀我师兄啊。上次在茶楼怎么不动手?”
程祐又站回桌边去了。他把碗里的水向地上倒干净。
“因为想请魏先生看戏——这样说,够不够诚恳?”
妈的这东西,端着哪来的这一副架子……
他在心里想。
面上还是沉沉的:“我还得谢谢这份面子了?”
程祐把鞭梢一圈圈卷起来,一条长长的盘龙搭扣,系于柄上,可以恰好扣住。
他俯身到他面前。手指去解他领口的衣扣。
他垂着眼看他动作,没有出声。
“第一次瞧见魏先生,魏先生还不叫这名字,叫小魏,是不是?”
程祐的手落到他身上。向上探,似要扼住他的喉。
“你杀人那天——师兄说,不打紧,记住那人的脸,将来自己去报仇——我想,谁要报仇?进了这行当,还不是看着人脸色走,师父要你杀的,你才能杀,除此之外,兄弟姊妹都不算叫亲人——我不要去报仇,就只是要找到你——尤家老宅后面的蓝衣巷,你还记不记得?你还记不记得?”
他手上陡然用了力。而他的喉管被压迫住,回答不了这质问。
那巷子是叫蓝衣巷。他杀第一个人在那里,杀第二、第三个也是。不知道哪一位是程祐的心上人。
程祐放开手来,拇指滑过他下巴。
“今天太晚了。”他不知在跟谁说话。拽下灯绳,黑暗笼下来,过了一会儿,他听见有人在外面漱口洗脸,然后程祐又走回房里来,自顾自和衣躺在床上睡了。

师兄早上起来,去厅里陪着师父喝了一点早茶。师父近年来口味极淡,桌上一片清清白白,他克制着吃了四五口,师父说:“好了。”
他行了礼要走,师父喊住他:“东厢有人找你,早早来了的。”
答应了往东厢去,他心中在想是谁找上门来,是好事还是坏事。下意识觉得是好事,一时竟猜想是否是有人家来说亲之类,心里空荡荡的轻快,到了门口看了,却认出是城西的人。
来人一见到他便拱手:“魏先生恕罪。”
他想起昨晚那孩子没有回来。
或许,搭上程卉珠,又去哪里春宵一度。
或许,喝多两盏,睡在哪间酒馆。
或许就是野性子上来了,一甩袖子走人,过上几天也总会——
或许不是。
他在椅子上坐下来,坐得很稳。
“人被程祐扣了?”
来人迟疑片刻:“这话,不好说——魏先生,大家都知道您偏爱小魏先生的。”
他一摆手,很嫌这话刺耳:“说这些什么意思?”
来人躬下身:“是得预先向您赔不是,事情这样突然,谁也都不想。”
他问:“死了——?”
话一出口,突然一阵急促的心悸,骤然从下往上攫住神智,若非紧紧闭口简直立刻就要呕吐起来。
来人不接话了。身子还没直起来,做出个无可奈何的样子。
他吐出几个字:“叫程祐来。”
来人只说:“程爷在那儿打点,走不脱身呀。”
他点点头,站起来,绕着房里那面梨木桌走了两圈。毕了走回自己椅子前面,忽地举起来朝那听差身上砸去:“说死就死了,总要他亲自来给我抵命吧?要他程祐打点,我师弟生是城东的人死也是城东的鬼,你家程爷不怕他那脏手摸了棺材会断命数?”
那听差本来连被杀的准备都做好了,结果被师兄和善外表糊了眼睛。突然间又被打,竟没料到躲开,受了这一击,额头上即时涌出血来。
他的心理准备也没给浪费。师兄从怀里掏出枪来,当场就把他毙在了黄梨木花桌上。

 

这件事在日后传出过许多个版本。最常见的是,魏琛当下吩咐把那人拉去埋了,然后带人杀到城西讨个说法。又有传说:魏琛让人拎着头去拜会程祐,很有敲山震虎之势。
具体是如何,当下几个人自然还不知晓。魏琛自己确实没有出动——听差是埋了,死的姿势僵硬,搬动时花了不少力气。然后,他下帖子请程祐来城东喝茶——备了很好的心意,茶是从云南的马队手上直接买的,很照顾程祐的口味。
程祐一个人来赴宴,车都是自己开。进了房把大衣交由侍应挂起,一身轻落打扮,好像也没夹带任何刀枪棍棒。
魏琛不起身。身边人拉开椅子:“请。”
程祐坐好了,才向魏琛说恭维话:“太客气。”
魏琛以眼神指向面前一排茶:“不知你喜欢哪一种,就都备了。”
程祐也没去动:“小魏先生的事——”
魏琛的手杖敲上桌来了。咚。
差点震翻那一溜儿小盅。
“好,”程祐拿起中间那盅来喝,“不说别的。”
他喝了三盅了。
魏琛只抽烟,窗口一个面容稚嫩的跟班青年,总耐不住朝外看,像是怕他带了伏兵。
程祐失笑:“还是说清吧。往后只需当他——死了。”
魏琛嚼着一嘴烟雾:“确实断气了?”
程祐点头:“回不来了。”
魏琛丢下烟:“好,你现在就走,一个小时里把人运过来。”
程祐道:“魏先生,要是能做到这样周全,我又何必自己来呢?”
魏琛噙了一点笑:“事情能料理成这样——你们窦老板知不知道?”
程祐道:“和师父说了。师父说,反正小魏先生也是不承大业的,不会有什么大差池……”
魏琛拄着手杖站起来:“带不来人,我只当他没死。一天时间,不要想糊弄我——就一天,你自己瞧着吧。”

 

程祐的病由来很久。总不是出自娘胎,但缘于何时何地何人何事,他自己也寻不出答案。
他的病时常让他夜不能寐。十年前,还和十几个弟兄睡一间房,他的病慢慢地起来了。一开始总很平和,只是郁郁地有些心不在焉。接着是深一点的——吃着,坐着,走着睡着都满心痛苦。
这痛苦从何而来,程祐不清楚。他能忍,笑容和忠诚都是忍耐的结果。师父赏识他做事利落,送他念书上学,还去过一年东洋,好像是镀层金才回来。师父有他自己一套理论,认为在新时代搞帮派,也不能少了知识文字钢笔眼镜。程祐有前三样——除了他视力正常。
师父让他奉茶,杀人,他统统都去做,眼睛都不眨一下。师父跟相熟的官员喝酒,拍拍儿子的肩膀:这就是犬子了。随后一抬手——阿祐,去把姑娘们喊过来。
师父的儿子比程祐年纪小。显著的特征是头发与眼睛都极黑,眼神很锐利。他很舍得差遣程祐。有闲情的时候,甚至要他在帐子外面等他和女人搞完一场。
那么程祐就站在外面听。女人的声音和汗水好像都变做灰黑的固体,逐渐封住他双眼口鼻,渐渐地渐渐地让他整个头颅被筑进密不透风的石墙里去。然后窦之延挑着帐子出来,手掠一掠他的下巴:走了。
他听到自己在说:好的少爷。
奇怪,明明都封闭到窒息,怎么他还能听见自己声音的?
魏稚在那一天杀掉的人,程祐原本不认识。后来师父才说:唉,新来的一个阿宝,死了也没有什么,何必去动事。
程祐心里有个人声在说:无非是阿祐,我这里的跟班也从来都不缺。
程祐没有目睹魏稚杀人的过程,但偶遇过他的离开。他与魏稚擦肩而过——就在尤家老宅门口,魏稚侧面的下巴上还残有一道伤,胸前的斑斑劣血撞了一块在程祐肩头。
程祐捻着指尖那点尚且温热的黏意,没有回身追望。再往前走,巷子口,他听到有人豁着嗓子呼呼地喘气,走进去一瞧,那人的喉咙里涌出堆了泡的血沫来,肚子上汨汨地淌着血。
程祐看看自己的手指,又看看地上的男人。
他猛然想到:刚刚——
那个人,有什么模样,他怎么都记不起了。
阿宝的声音嘶得像秋日破烂的落叶:救——我。
他喘不动了,胸口平缓下来,脸色一点点泛上青。
窦之延忍着一点笑:这运气实在太差。
程祐站在一边,想着他这句话。
阿宝怎么知道走在路上就会被杀呢?
阿宝怎么会料到这一天就变成最后一天呢。
师父一摆手:埋掉好了。送城东一个小礼,听说他们的小魏正是生辰。
程祐开车到城外。杨柳飘柔的地方是埋尸地,里面睡着不听话的妓女、过分听话的小弟、无缘被流弹击中的烧饼贩。
程祐从后座上把阿宝拖下来。扔进土坑的时候,套住他的白袋子脱开一点,他看到他怒睁僵化的双眼。
好像一个梦魇。说来,他都不知道他具体姓甚名谁,阿宝,一个称呼,一个代号。他从哪里来也许不重要,但在往后经常来程祐梦里做客。他是矮小而消瘦的,有双不甚灵敏的大眼睛,摸摸索索坐下来,一要张口,哇——从他口里呕出一捧捧的沫子来,猩红的,烫得像烧旺的铁水。
程祐真正见到魏稚就是在午夜。他无法入眠,去街上游荡。
通宵支出的铺子上,一个半大青年坐在那里吃馄饨。面前摊半张报,馄饨很烫,激得他手一抖,有一点汤汁滴落在上面。
程祐去他隔壁一桌坐下,跟老板要一点酒。
老板很为难:半夜不卖。
程祐懒得追究:那要一碗面。
他也没想去留心身边有哪些人。是青年蓦地发出笑声,惹得老板和程祐一齐向他看去。
青年合了嘴,脸上还有些笑影子:抱歉,看到报上一个笑话。
程祐的面来了。一汪寡淡,菜叶烫的时间短,青白的颜色让他联想到阿宝的脸。
青年吃完起身的时候他才明白过来那是魏稚。青年从口袋里摸出两个铜板顿在桌上,仿佛还没从方才那个笑话里走出来,垂下的脸上可以看到嘴角弯弯。他背转身向黑暗中走去,程祐的手顿了顿,想起那个在蓝衣巷口和他擦肩的人。
他丢下面和钱跟在他后面,看他一人在空荡的街道上漫步,走两条街食一根烟,热衷于将小石子踢到最远。
他跟着他从城中走到城东,直到走回魏公馆的大门里去。开门的一个少年急声道“又回来晚了”,他只挥挥手“不碍事,去吃了点东西”。
程祐在外头的院墙下站了一会儿,转身向西走。几天来他第一次睡着,第二日成了同辈里最晚起床的一个。

 

 

他被程祐叫醒。
前一晚最终如何,他已失去准确记忆。似乎在半梦半醒间,被程祐带上一辆车,弯弯绕绕开到这小院落里来。
程祐现下坐在他对面一张椅上,眼下青黑,像是一夜无眠。
他打了个哈欠——身上的伤口一时齐齐叫起痛来。
程祐的腿上放着一柄枪。手边有两个不小的包裹。
“我师兄找我了吧?”
他问。
程祐点头:“是,他很着急,还让我去见了一面。”
他还有闲心挖苦他:“要我说你以前可没这地位,能单独跟我师兄说上话。”
程祐也应承着:“对,所以说托了小魏先生的福。”
他走到他身边来,压着他的双手将他身子向上提:“能站起来吗?”
伤口与衣服摩擦,就像逆着又被揭开,他咬着牙试了试:“可以。”
双脚颤了一下,踩稳地面,他想程祐这应该是要带他回去了。
不知道师兄跟他交换了什么条件?也正好,看看在师父心里他到底是怎样……师兄看到他回来,会说什么?唉,他也不是年轻人了,总该多点恻隐,不至于再当着外人面数落他……
这样胡思乱想了没有多久,程祐把一个包裹扔给他:“拿好了。”
他下意识伸手去接,才发现程祐在刚刚已把他腕上绳子割断,只是突然活动,好像周身疼得更厉害。
他问道:“这是什么?”
包裹不重,程祐默许他打开,却是一大捆绷带、创伤药和一套新衣服。
他笑了:“还玩这一套,指望我不跟师父告状?”
程祐不答,只催促他:“快点换上。”
他自顾自脱下上衣来,内衫已被一条条血印子浸透了。
赤裸着上身,他倒了些药粉在胸口处,然而更大的动作牵扯起更多疼痛,他自然而然地向程祐求助:“背后够不到呀。再说,绷带我一个人也没法缠。”
程祐盯了他一会儿,最终还是走过来,压下不耐后他的动作堪称温柔。他几乎用掉了所有的药膏和药粉,绷带在魏稚的前胸后背缠绕来去,最终被掖作一个死结。
魏稚抬头看他:“谢谢。”
程祐把剩余的绷带都塞进余下那个包裹,接着搭手让魏稚换上新衣新裤。若非魏稚主动吐露苦处,光从外表看,谁也瞧不出他昨晚刚受了好一顿鞭打。
魏稚突然道:“大概最后一次见了?”
没明说的一句是他明白程祐要死了。就算有心为之,他也没法在师父和师兄面前掩盖这一身血口,程祐之于城西究竟能排上第几号他不清楚,但总不像他自己能跟着师父姓魏。
因为想到他要死了,他愿意发发善心,跟他说谢谢,或网开一面道个别。
程祐笑了。笑得很没来由,很无端端,很让人心中困惑。
他拎起包裹,另只手将枪口顶住魏稚的脊背:“走吧。”

2)
魏琛做事,向来都算说到做到。
唯独这一次,多等一日又五小时,依旧没有消息。
他直接去拜会窦人武。
窦人武携着儿子正在妓院喝酒。魏琛挺讶然,毕竟这样的事自古不多有。
更讶然的并不在此时。窦人武竟放言魏稚根本未到城西来过,一拱酒杯,他那双老去的虎目里仿佛盛满确凿。窦之延的嘴唇上抿了酒,光下一点流转。开口却是一句阴毒的:过一夜便死,说出去还以为您这小魏先生遭什么暴行了。
魏琛觉得自己来得不是时候。毕竟不该与醉酒人置气,也不应和他们动手,因为失了理智,扑上来和疯狗并没什么分别。
窦之延大概比他父亲还清醒些许,让手下去把程祐找来。魏琛等了有一个多小时,那手下回来了,脸上的慌张挂不住,跟窦之延一通耳语,最后被赏了两个耳光,满面通红地退到一边。
魏琛经过两日的等待,已能在面上把一切情绪都压住。便慢悠悠地问是不是能让师弟回来了,说来这事总该有个缘由。
其实还有什么缘由呢?他自己也很觉得这话空洞。城西是渐起渐高的,城东这里,师父老矣,旧日的门派养着旧日的一些人,总有一天要被啃食。
窦之延去拿冷毛巾压了一把脸回来了。这时坐定,魏琛才发觉他有一双乌漆的眸子,望向人的时候好像剜下一刀。他眼中的刀锋锐不减:程祐不见了。
魏琛握住手杖:前两日我还见过他。我师弟呢?
窦之延笑道:从头到尾都是程祐一人说辞,我们的人根本哪儿都没找到小魏先生。
魏琛道:他确是和程祐一起去看戏了的。
窦之延笑得更开:魏先生什么时候连下人交朋友都要管了?
他故意称之为下人,无非是暗讽城东到现在都没正式承认魏稚的身份。要论能让他在“小魏”的称呼之后加上“先生”的名号,也是魏琛一番气度硬撑着,凡事都带他去,天长日久分到这一点虚名入手。
魏琛不知如果他和窦之延撕破脸会怎样。其实,背地里,他还没有敢告诉师父魏稚失踪了——甚至,兴许,是已然死了——编一个谎,他只说他这几日随着戏团去了邻城。
但他可以想见窦之延在牌桌上随口告之的场景。姨太太们说给军大人,军大人们假模假样来府上吊丧,到时师父会发现自己从局外人口中才知道偏爱的弟子早已断了气。
魏琛不想示弱。
魏琛不得不示一点弱:总要让我见一见他。
窦之延满眼理解:是了,丢条狗也都舍不得的——您放心,我们也在找程祐,等找到了他,自然第二个拎他到魏公馆交待清楚。
魏琛看向窦人武:第一个先见窦老板?
窦之延抚掌:哈哈哈,好歹,他也算是我爸爸的一条狗嘛。
魏琛从梦虹楼回来,好像见着什么恶心的东西,晚饭也没有吃。思考良久的结果是:城西的人有一套手段,不是因为别的,是因为他们不要脸。

 

窦之延自小到大没吃过什么苦头。十四岁那年破了身,躺他身边的是一晚千金的头牌姑娘,娇软的身子好像一碰就碎。
他抱着她睡去,第二天一早就让人把她杀了。
难道还能成为别人的女人吗?
他这样想,并觉得很有道理。他厚葬她一番,还为不能再拥有此等佳丽而掉了几滴泪珠子,及至发现这世上最不缺的就是美女,便立刻把这事抛到脑后,要他现在想那女子的名字,他是绞尽脑汁得不出个答案了。
窦之延面对程祐的出走,着实动了一点怒气。他自认待他不薄——他妈的,老子在里面干女人,还让你站外头听呢。
但他也承认程祐这人不怎么正常——至少,不是像他身边那些小猫小狗一样,逢人就笑,觉得跟着他窦之延做事是莫大的荣幸。
真要说起来,窦之延就爱程祐这份倔着性子的扭曲劲儿。他让他跟姑娘跳舞,他就跳了,一张脸硬得像石灰,他再喊:“搂紧点!”程祐的胳膊就在那舞女的腰上箍紧一圈。脸还是硬得像石灰,像石灰刷的一堵墙。他让他一个人去对付码头上一帮急了眼的纤夫。程祐有枪。但程祐大概来不及掏枪。他丢下一句:“活着回来,要快。”程祐在天黑前回来,一头的血,手里捏着五张货单,他点一点,很齐整。
他让程祐去见一见魏稚。
“你也知道,城东早晚要完了的。难道还能让小魏活着回去?”
私下里他从来只叫他小魏。喊名字嫌亲昵,叫先生更是不可能。他一早看不起魏稚,知道他是个最眼高手低不成大器的闲人。况且,那双眼睛……
程祐一如往常,说“好的少爷”。
他出去了,开一辆只属于他的车。是他给他的——某一次,心血来潮,觉得程祐和那辆车合适。
便没再回来过。

几日后程祐才开出城港,漂到江上。
中途有一次魏稚和他出手相争,将小船机轮弄坏,他修了很久。
魏稚睡在船舱里。在此时去端详,会觉得他眉目俊秀,气息沉沉,是个良家子弟的模样。他的伤口在争斗中迸开,现下如果解开衣领去看,能看到零星一些渗到最外层来的血色。
几日来他们都没喝上多少水,魏稚的嘴唇上有几处干燥的翘皮。程祐料想自己也是一样。无事可做,用牙齿拽去那些业已死亡的一部分身体,抿住血的味道,这时时让他保持清醒。
他没想过出走会这样简单。其实又是情理之中——这世上的事,若尽了十二分努力去做,大抵也都可以成功的。于是心中还升漾起一点久违的快乐与希望来,自己跟自己反复地说:你做到了,你做到了。
魏稚在第一晚堪称乖顺。他入睡时还是摊手摊脚,沉睡后便蜷起身子,像一只烧熟的虾。第二日早上起来,自己跑到舷边去刷牙,把程祐水壶里的清水用掉许多。
清水变做浊水,混着留兰气味的白色泡沫从他鼓起的双颊里吐出来,哗啦啦流进漫漫江流里去。
程祐隔着小窗看到,恍惚间有错觉,害怕他会像阿宝一样接着呕出血沫来,但心底里又有一种笃定,知道他势必是不会死。
魏稚走回船舱来,又吃掉了程祐那一份早饭。
程祐没有跟他发火。换言之,这时他只是一心要开出最快最远,除此之外的一切都毫无所谓。第二天晚上他的手掌被一块旧铁板划破了口,魏稚说来帮他看看,凑近了,猛然去扒他伤口,程祐抽着气反扭住对方的手臂,两人在船尾你争我搏地撕打起来。
还是程祐赢了。他的手心已血肉模糊,魏稚并没好到哪里去,倒在甲板上挣不起身。
“为什么是我?“
他的声音被夜晚的江风吹得颤抖,乍一听像呜咽。
“为什么是我?”
程祐丢下他不管,先去拿绷带把自己的左手包扎好了。回到船尾来,他给躺在那里的魏稚带了半块饼:“吃吧。”
整面江都黑了。天空像一块针脚疏松的布,一点一点的星是隔着投来的另一世界的光。也许那世界整个灯火通明车水如流,距离远到无声,仍能传来这样晶亮的光彩。远处有船鸣汽笛,很低很喑“呜——”的一声,不知为什么缘由半夜仍在行船。程祐不怕黑夜,程祐长于驾船,但在这样一幕暗无边际的水面上前行,就连他也觉得空寂了。
在这样一幕暗无边际的水面上,所有的爱恨一时都落下去,只有一点苍苍倦意浮上心来。
魏稚慢慢地把那块饼吃了,忽然叫他的名字:“程祐。”
程祐应他:“怎么了?”
魏稚问:“你原本就叫这名字的?”
程祐答道:“是。”
魏稚仿佛在笑:“我原先不姓魏,也不叫这个的,你知不知道?”
程祐也笑了:“你师兄倒是你师父亲生的,是吗?”
魏稚说:“也不是。好像只和师父是同乡。”
顿了一会儿,又道:“有时候我想,要是师父把我放了,能去做什么——也不知道我到底是不是城里的人,或者根本生在天南海北不知哪个小地方。”
程祐问他:“不当魏公馆是家吗?”
魏稚道:“睡觉吃饭的地方就是家吗?这样说,倒也算一回事。”
程祐本想说:那这船也能是家了。最终还是没开口,因为连自己都不能被说服。
然而,在这样一幕暗无边际的水面上,不由得也会想,较之天之外那一个无知无尽的世界,人在这世上任一处的落脚点,放在天上人的眼中,不都是人的家吗?
程祐走回船舱去。方才被风吹久了,胸口和脑仁子都隐隐地发起痛来。过了一会儿,魏稚也踉踉跄跄地回来了,一头倒在旁边,片刻便睡着。

就是在那之后的早上他弄坏了机轮。他弄坏了它,却显然没想到程祐会修,从船板底下翻出一个小木箱去船尾默默捣弄了将近一整天,两日后他们已经顺江南行了五个镇。
这一个法子也破灭,他便不再白费力气。程祐没有责怪他。那一天他在舱里等了很久程祐才回来,面无表情,甚至没有问他一句“为什么”。
他早该知道他唬人的架式不够足。冒着冷风或假或真和程祐聊了那么多家长里短,他想这下他总该信他了,半夜溜出去时程祐没醒,他心中还有些窃喜。
然而这艘船又载着他和程祐向前去了。他们在途中一个镇停了半日,程祐把船泊在小码头附近的苇丛里,显然是要上岸。
他跟在他后面,盯着程祐垂在身侧的手。那双手或握着或松开,去包子铺上点了十来个包子,后来提住一路买下来的所有物事。
那双手里并没有刀,也没有枪。
他下意识看看自己的双手。
自己的手腕上也没有铐子,也没有绳。
程祐怎么敢放任他这样毫无束缚地走在街上?
下一个街口他向左行。程祐在右侧的铺子里挑东西,身形一动未动,他走出几十步又心中打鼓,悬着一口气,茫然呆立好几秒,最终还是走回方才的路口去,心中只说是要去看看程祐发现没有。
程祐还在那铺子里。系着石头的绳被剪断,重担落下去,却坠不到底,他一时没有再迈步,然而好像有声音在一遍遍告诫机会难得难得难得,忍着匆乱正要动身之时,程祐竟料准这一秒一般看过来,眼神直直对上他的,一片乌黑深不见底。
他猛地移开眼睛,只去瞧身边一个个过路人,背上冷汗蜒蜒爬动,浸到伤口里痛至心底。
程祐走到他身边来,声音割着他耳朵:“那家的匕首很漂亮。”
他心神不宁地一望,果然是明晃晃的一排利器,是会饮血的风铃,取人性命的坠饰。
之前他都没留意。
除此之外。
程祐——
程祐又往前走了。鬼使神差,他也跟住一起,最后望一眼刚刚没走到底的小巷,其实前路广阔光明,他偏偏于半途折返,走断一条生天大道。
程祐发现没有?
程祐发现他走,或发现他回来没有?
他踩着他的影子,脚尖碾着那只轮廓摇晃暧昧的头颅。
他怎么竟没有能走成?
恨到恨不得踏碎石板路,把程祐砸入其中,要他剖心血胆出来,一刀嫌太轻太软,要他裂作碎片化了飞灰,他才满意,只这样,才能叫他放心,叫他浑身落下轻松,心中不再惧怕。
惧怕。
从何时开始的,他真怕起了他?

窦之延带魏琛去看了程祐停在车站旁边的汽车,还给魏琛带来好几份口信,不外乎魏兄不要着急想来功夫不负有心人之类,一句句尽是圆滑废话。
师父终究知道了这件事。晚上和魏琛闭门夜谈,却是感叹起世界万千来。
末了他拍一拍魏琛的手:你总是考虑周全。
魏琛推拒:是我失责,才犯下大错……
师父打断他:如何是你的错?该是他训不熟。
魏琛想为师弟找一点说辞,然而也只能承认:天生的性子大概真的改不得。
魏琛在此时忽的想起一件事来,师父也皱眉不语,不知是不是所思相同。
魏稚某次跟住一个不扎根的杂戏团跑到北边去,那时候年纪很小,回来时领着一个姑娘。姑娘的眉眼细细柔柔,问一问,实际比魏稚要大两岁。姑娘并无所长,也不愿做哪位老爷的十八房姨太,被魏琛送去戏班学戏,过了十年成了角儿。她吃得了苦,身段比那些练童子功夫的还软,也懂得报恩,逢年过节总有鲜果茶点送到魏公馆里来。头一任师父把她原本的名字改了,一头一尾调换,取名叫卉珠。
要说真心话,师父并不愿意让魏稚娶她。觉得究竟是戏子,在花花绿绿里滚过了,难免要落下血泪。事实上魏稚也不太当她是一回事——兴许相识的年头早,那些个念头都在昏昏懵懵里被掐断,一早他不当她是什么千娇百媚的女人。
魏稚性子里那股子野劲儿是在她出现之后冒头的。他不说具体,谁也都没有再问。他像极一个无家的浪子,实际相差无几,不过一个不着风雨的孤儿,睡在那间房里的只是瘦条条一副肉体。师父和魏琛都见过他最赤裸无助的模样,从襁褓至学步,到呼喊,到说话,站在二十年后朝回望,难说那婴儿当年踏出的第一步到底是走近或远离。
魏琛从一开始就告诫自己:不要对他抱什么感情。他们分享同一个陌生姓氏,原有的名字一早磨灭,师父将他们养成凶刃与石盾,是要他们为之饮血和流血。但魏稚永远成不了一面盾——他内里外在都太尖利,远远一眼已震人,寻不到安然靠近的法子。
于是师父给他一柄刀——嵌宝石的柄、刀口快得割手。在亮处,那块玉色的猫眼会眯起细线。

 

窦之延并非没有手段。他查了一查,问了一问,就知道程祐是坐船走了。程祐从东南角的小码头走,却故意把车停在城西的客运站,窦之延点一点头,觉得这些小小把戏很是幼稚。
他要玩把戏,就说明他对这次出逃并不是胜券在握。
窦之延独自坐进那辆空落落的车里,依习惯的姿势向后倚去。恍惚有种感觉,仿佛他在朦胧醉意里一抬眼,还是程祐那道嘴唇紧闭的侧影,无所不能万事皆通,让他站在自己身边,并不丢份,很撑场面。
有时他搂着女人坐在这里。有时和刚认识的酒友,有时孤身一人。
他一早该知道程祐不正常——要论狗,他实在不是条好狗,说是人,又未免少些情感。
这一次他是冒了太大的一个险了。他要钱要车要女人,若是好言好语来求一求,他并非不会给,但他要走,却忘了脖子上总有根握在他手里的绳,做不到一丝不挂无拘无束。船队的探子告诉他:程爷不是一个人走的,身边还有个伴儿。他不免好笑:真是小魏?探子应了这句才敢接:是他是他,城东小魏先生,还以为是我看错了。
程祐和魏稚在窦之延眼里好像双双逃家的幼童,背包里装着洋饼干铁水壶,在雨后泥地上留下一溜深深浅浅的清晰脚印。他循着这些去找,也许花些力气,念及程祐那一星半点的好处,他肯把他再领回家来,虽然仅此一次,绝无二回宽恕。至于剩下一个——他厌恶魏稚,厌恶魏稚不为任何事所困,厌恶他既卑微又自由。
他要吞掉城东也并不是一日两日的心思。他从不想任何没把握的事,只是要去做,要去实现。他知道魏稚是块柔软的硬骨头,这硬骨头不在其他,就长在魏琛和那老头子心里,这骨头细小过鱼芒,却是一根生长在喉间安之若素的微刺,要拔出来,会见血,会让人食不下咽夜不成眠。
食色性也,食在色之前。
窦之延对此理解又不理解,因为从没缺少过这两者,并未想过哪个更重要。
食色性也。
他知道魏琛不会轻易打发走——蛰伏着,甚至预备明里暗里让他抵回一条命来。窦之延自认自己的性命非常宝贵,是无论如何不能交与魏琛这种走上下坡路的小小人物。城东败在死板僵硬,败在腻歪的仁爱,败在如魏稚这种软肋上,要成大事,得忍着喉头将欲涌出的血,得面不改色,任由烈酒划过那处伤口去。
窦之延要程祐杀了魏稚,但没要程祐杀了他自己。他突然在想,历经这样一场大张旗鼓的出走,其实谁也保不住程祐了,他也是一样。不一样的只是他和魏琛。他能欢声笑语,他能举杯醉饮,将程祐在他心里打一个死结,不再流出一滴血来。

 

程祐这一晚梦到荒原,泥沼之中有女人在唱戏,尖细吊诡。他要去找,行至一半失去勇气,只能陷在泥地里向下沉。醒来尚未天明,胸口一阵热重,是魏稚睡得天昏地暗,这一次靠住他蜷起,伸出的手臂压在他身上。
黑暗里只有他鼻息沉缓,一下一下落在耳际。前一日他们经过唐城,去药房买了两剂药水,回船上把魏稚身上绷带换了。大半的口子都结痂,几道浅的已经愈合,留下苍白一点隆起,其余由红转紫。浓淡颜色横踞一面光滑脊背之上,程祐想,约莫他格外怕痛,才自惜到原本身上一处疤痕都没有。
魏稚几日来少言寡语,神情顿顿,有时比程祐还安静。曾经程祐因了他意气风发才能一夜好眠,是想到连他都可安然无恙,那么阿宝更没理由再于他梦中来访。这让他产生一种神往,觉得他也能学到他半点气度,抛掉那些深重的旧事,将一心杂念丢弃。
他曾以为魏稚是真正一只孤禽,可以不必落脚只愿高飞。在云外楼,面对面一见才懂得,他也只是这样平凡的一个青年,饮茶,吃点心,他的指尖也会沾上枣泥糕的屑末。忍着心悸与局促去直视,他那双眸子也只是迎着日光微微眯起的一双眸子,望进去了,也就是湿润润一点眨动。他做什么都不尽安稳,转杯皱眉,玩弄手指,他脑子里大概总有无限思绪闪动,如轮盘飞转,让他分不出心神惦念他物,比如城东,比如程祐。
然而魏稚眸子里的光一点点黯了。黯淡下去也是好看的,一个伶仃单薄的人影,他探出手触碰江水,浊浊水流怎么都握不住。他坐在那里,沉默着与程祐分食一块干粮,听到汽笛鸟鸣也都会张望,只是哪里变得不一样。
程祐知道是他们离那座城越来越远了。
水波飘沉浮荡,他们失却安稳的陆地,成了江上两只蜉蝣。

3)
河水仿佛从他耳际漫上来,船底永不停歇地翻波逐浪。小小的篷拦不住水面横风,寒意探入每一丝缝隙,程祐听到他牙关打战,便向他靠了一靠,肩膀抵触到他的。
他想,再这样一路飘流下去他们总该能算是下南洋了。程祐的性子他多少见识了些,知道他心底固执、未雨绸缪,会把一切好的坏的统统归做不幸。连续下雨的三日,他们住在陆上一家旅店,听到电台里说魏公馆附近的几家铺子烧了,连带着某商户一家四口丧命。那是城东最早的一点资本家当,全城人都知道。程祐只顾去喝杯里那点残苦的浊茶,一个字也没评价,而他把一盘菜里的鸡蛋全挑光,同样做到无动于衷。晚上入睡前,免不得生出一点惦念,想到每每晚归魏琛总也还醒着,久而久之明白缘由,只是谁都不说破,留一盏灯或一碗粥算作知会,拉灭开关或饮尽碗底,把一点无关痛痒就此湮灭。
他们走得越远,他越常想起魏琛。魏琛好像是他关于那座城最深刻的一处印记,虽然从未有过什么心心相对的交流,只是他习惯了总有个人来充当他与世界的接轨,经由他师兄那张风波不惊的脸,他可以去向外张望。魏琛大概也不是生来便挡在他身前的,不会有什么心甘情愿的无偿交易。但魏琛确实未曾从他这里有过索求。他帮他还掉欠下的烟钱,戏院落座前,仍记得帮他要一碟甜味点心,茶里添一点桂花。他离开他从来只为任性而为,只有这一次确实行非所愿,所以竟然能在流亡中还费心思去想魏琛的感受。
一日后他们停在戴城,程祐终于舍下那只船,把它卖给一个渔夫。多年前他来过戴城,与魏琛同行,当时是指望在这里低价买进几箱军火。魏琛事无巨细教他那些长短不一枪支的名称区别,两人都极力压着不耐,最终是他直接走人,出外到街头小店去喝酒,也不管身后如何收场。程祐想来志不在此。他从来只要单床的客房,惹账房多留心眼,来来去去都在背后受到调笑。
而他从不与人分享睡梦。初时处处不适,与程祐相隔甚远仍觉如芒在背,后来累极了,再留不出心眼去顾虑,丢掉戒备只管熟睡,竟飞快地又在人生中添进一样新习惯。程祐躺在他身边,无声无息,连呼吸都低微,他最终总捱不过倦意,待不到细数程祐睡着的时分。

 

程祐发现窦之延的踪迹就是在这里。午后三点,魏稚有猫的习性,只管摊在窗口的阳光里午睡,他坐在对面翻一张随处顺来的小报,外头一道反光一闪,向下望,他见到一面黑晶石眼镜。
阿衍并没与他四目相对。在门口停了一停,杀手径自走进大堂里去了,程祐只能听见账房一声招呼,之后的对话便都模糊。
先前他买好一只藤条箱,里面装了两人全部家当。此刻把散在外头的手巾衣物胡乱一塞,他去摇醒魏稚:“走了!”
魏稚一眯眼,还没完全清醒。被他推着站起来,才踏出门口,楼下便有个声音传上来了:“——所以说把簿子给我看看——”
庄衍说话,向来很低很稳。他的声音总让人想起心怀仁慈的猛禽,一字一句,不紧不慢地啄人的皮肉。
见到庄衍后半时辰内见不到窦之延,那窦之延大概是惹上什么意外死在半路了。
魏稚不明就里,怔怔朝下一瞥,自言自语一句:“这人好凶。”
程祐扯住他袖子拉着他向后边楼梯走,不敢再去看庄衍发觉没有。急匆匆从后门出去了,魏稚却在巷子里顿住脚步,程祐走到巷口才发觉,回头要喊他,望见魏稚竟然在笑,一时心生凉意,觉得他们此刻并不贴近,魏稚大概是要背离此地就此逃跑了。
如果魏稚走了,庄衍要捉到他们中的任一个都会很容易。他站着,望着他,竟找不出让他过来的理由。
魏稚道:“那人,你怕他?”
程祐心里急躁,面上不惊:“你说谁?走了。”他上前两步,意欲牵魏稚的手。不为别的,是要尽早去戴城的码头,乘船去下一站。魏稚竟乖顺,任他牵了往前走,片刻却又抽回手来,回身朝楼上望了望:“总觉得在哪处见过。——怕不是一路跟着我们?”
他话音未落,程祐耳中乍然听到窗棂开合的一声擦响,身形一动,已是拖着魏稚猛地躲到旁边一顶窄檐下,背紧紧抵着青石墙,微一抬眼,只觉这片遮蔽小得可怜,不知是否可以挡住两人踪迹。方才躲藏时下意识按住魏稚口鼻,这时微微松开掌来,见到魏稚瞪着两眼正朝自己望来,他那一对极漂亮的眸子因着突来的闭气盈了湿漉的光,原本有如鹰般亮黠,现下却有种手无寸铁的脆弱。他鼻间的热气就呼在程祐掌心,此刻怒视着他,却不出一言,连质问也无。魏稚向上扬了扬头,眼神里投出一点疑惑。程祐向他点点头。他的嘴唇在程祐手心无声开合,程祐松开手来,见他口型在说:我的?程祐摇头,在他手里写一个“西”。
楼上该是庄衍。但只有推开窗户一声响,未有人声。程祐凝神屏气,只觉鬓边渗满冷汗,连呼吸都嫌重。又等了好一会儿,才听那个熟悉声音响起:“阿祐!”
程祐又向后贴了贴,心中明白,方才的沉默都只是引他们出去探看,因而此时才呼唤。他连喊了几声,自然是无人应,魏稚也靠墙站着,一字不发。又过片刻,忽听庄衍又唤道:“小魏先生,魏先生吩咐了带你回去。”
程祐后牙咬紧,微微偏头去看魏稚,见他眼中果然亮了,未待反应,却见魏稚朝他轻轻摇了摇头,指头也在他手心划一个字:不。
程祐攥起拳来,把他那根手指握在掌心。魏稚皱眉瞧着他,也未挣脱。两人僵着又等了半刻,终于听到楼上传来老板赔笑:“庄爷,他们怕是走了?您要在这儿等,也行,去楼下坐着,喝壶茶歇一歇脚。不是说窦先生也要到了么?”
魏稚急忙朝程祐投来一眼。程祐先前已料到,捏着魏稚的手也不言语。庄衍在楼上应一声“好”,随即便是关窗的声音,两人等到那座老木楼梯上前后响起两道脚步了,提起身子便走,程祐一手箱子一手人,扯着魏稚奔开三条街外才停脚,魏稚跑得急了,弓着背靠在一旁喘气。他身上衣裤都是先前程祐给他的一套,可算是两手空空,这时只有用手背去摁额角的汗,程祐见了,从衣袋里掏一张帕子给他,也不言语,只向着他手边递。魏稚看他两眼,接过来压在额上,低低道一声:“谢了。”
程祐四处看了一圈,见暂无追兵,便到旁边一个小茶摊上坐下来,要了两杯茶喝着。程祐见魏稚闷头大口牛饮,都不顾茶汤滚烫,一点心思也就没问出口。他手里倒也端着茶,却是无心他顾,隐隐觉得庄衍其实是跟来了,就在身后哪个地方,背上总有视线钉住。不声不响地回头看了几次,又都一无所获,来往行人瞧着一个比一个正常。正想着,魏稚腕子撞他一下:“快喝,喝完走人。”
程祐怔怔望着他,心下竟升起一份森然,不知事情怎的忽然变了,不知魏稚心里打的什么主意。终于还是问他:“方才怎么不走?”
魏稚反问:“说什么?”
程祐心里就厌起来了:“巷子里。”
魏稚眼睛一动:“喂,你不要觉得我傻。我能信城西的人么?”
程祐不得不再说一句:“是再之前。刚下楼的时候。”
魏稚这下也沉默了。眼里澄澄的,好像是个至真赤子般无辜。偏偏瞳仁黑过浓墨——程祐便信不过。眼神也收回来,喝完一杯茶,站起要走。这次挟着他,手上加了力,发泄不知什么仇恨。他猜想他手臂一定痛了,因眉头紧蹙,表情可怜。也不理,一路走出闹市,向东去人烟渐少,天色阴晦,将要落雨的态势。河上也许不好走了,但别无他法,程祐心里想的是从戴城去官集,那里有上南边去的火车。说起南边——他倒也沉默了。从未去过,只听说夏天有火一样的木棉。有海,有海风,有海轮。程祐在日本那一年住在名古屋,向北去,也有海。他在那儿多半跟着国人交往,日本话听比说好,写起来更差。勉强够用,与个日本女孩子在海边交换了地址。女孩住东京,他就写他在城西的住处,落下笔来突然心生无望,知道那是窦之延的宅子,飞进只鸟都要过他的眼,不要提信件。于是故意写岔一条街,门牌多写一个数字。女孩子说:写信给我呀。程祐说:你写,我喜欢收信。他当然再收不到。他当然也可以再写给她。但那行小字就只是被他掖进枕头里,夜里翻身时,好像听到簌簌的纸张被压折的声音。就好像只有这一小张便条是他在这方宅院里的领土,是他的灵魂所栖。窦之延常跟着窦人武去庙里,捐钱,名曰善款,但程祐知道他心里视神佛如尘土。要说神,程祐倒宁愿信一信。他找不到哪位合适的对象依托,便只是笼统地勾出一尊端坐的高高在上的像,他的思绪偶然路过了,便低头合掌,拜一拜。遇到魏稚,魏稚成了他的神。不是魏稚本人。是他的眼睛。鹰的眼睛,骨子里摒弃世界,很自由。脑海里的神像有了具象的眼,半阖着眼睑,幽深的光便投在他这个行路人的脸上。
魏稚说:“到了!”
从小小的城门出去,沿青石路走半条街,小码头到了。程祐去寻船,几个都不肯走,说要暴雨。魏稚站在岸上等他,程祐立在舷上朝他望,见他缩着脖子袖起两手,正盯着一个路过孩子手上的糖葫芦。
程祐想着:他也许饿了。又在想:他爱吃甜的,酸的,像孩子一样。人如其名,有道理的么?
他正站着的这条船忽地一动,面前舱里掀开帘子走了个人出来,庄衍抬头四望,随即收回眼来对着他:“这样的天气,还得走?”

 

 

 

4)
庄衍跟着窦之延的时间长,从小伊始,明面儿上的身份像是陪读。然而窦之延正经在学校里的时间少得可怜,文绉绉的少年几年历练成了个不眨眼的打手。依然也可称陪读,或陪练,窦之延看得上他,不以他为沙袋,平起平坐地同练功夫,庄衍有心,少爷有一搭没一搭地偷懒,他从未放松过。长至现在一身矫健,泛学南拳北腿,杂家在身,旁人难以近。程祐之前每每在饭桌上见着他。程祐在吃饭时的地位视窦之延的心情而定,有时陪在末席,有时在旁边小桌上,和普通子弟一起吃大碗饭。庄衍从来在窦之延左手边一个。饭前有婢子端了水洗手,饭后进当季饮料。窦家年轻一代统统西方做派,碍于窦人武仍坐首席,桌上人便拿筷子吃肉排,场景极其荒唐。因此程祐往往愿意坐小桌。
庄衍仍戴着墨镜,见程祐不接话,便摘下来别进领口。程祐这才见到他一只眼的眼眶有乌青的痕迹,像街口糖铺总被丈夫动手的哑巴女人。程祐没想问他具体,庄衍却主动说起了:“瞧瞧,你跑了,少爷拿我发脾气。”
程祐道:“抓不到我,他还得拿你发脾气。”
庄衍点点头:“是这个理。”
程祐道:“如果抓不到,你会死么?”
庄衍一笑:“少爷要的是你的人,不是我的。”
程祐认同:“所以,抓到了我,我要死的。”
庄衍轻轻一叹:“阿祐,你要是服软,我能帮你。”
程祐问:“能留住一只手还是一条腿?”
庄衍道:“看你要哪个了。”
程祐闭上眼。正要开口,庄衍却道:“哎,那就是小魏?”
两人一齐向岸上望去,魏稚也正眯着眼朝这边看来。忽地出声喊道:“程祐!”
程祐一怔,不明就里,第一次听他大张旗鼓喊出姓名,竟不知作何反应。相望一眼,魏稚又问:“这谁?刚刚那个?”
程祐犹豫半秒,刚刚点头,只觉身下船舷大动,再一看已是庄衍起身冲至岸上,而魏稚在同时奔向城内,两人一逃一追都是在片刻之间。程祐吸一口气,几乎下意识飞奔向前,追至庄衍身边,伸手扳住他肩膀,庄衍回身一劈,一个来回之时,魏稚的人影已在前方小路上丝毫不见。庄衍与他踞着力,怒目而视道:“松手,你赢不了我。”
程祐还在向前张望魏稚的踪迹:“我知道。”
庄衍气极而笑:“还要动手?”
程祐收回视线来,向他点点头:“试试。”
话音未落已是一掌向他胸腹拍来,程祐屈身堪堪一躲,跳开一步摆出架势,庄衍却无心恋战,一脱身便即刻前奔,程祐在身后再次钳住他手臂,随即被反身一个掳臂勾住,庄衍屈肘顶在他胸前,多用分力即可让他趴下。
程祐道:“你让我——你让他走吧。”
庄衍叹一声:“傻子,他要跑回城东去了,到时你无一句话好说。”
程祐怔道:“他不会回去。”
庄衍收着的那股力猛地发出来,一肘将他顶至侧边青墙上,说得咬牙切齿:“你便是他肚里的虫了?能知道得这样确切?”
程祐胸口受击,闷痛之余,正要开口,已是觉得一捧腥甜涌在喉中,几乎即刻要流出口腔来——于是紧闭双唇,只摇了摇头。
庄衍放开他,却在背心处一拍:“吐出来。”
再受不住,程祐微微张口即吐出一口血来,恍惚间见到潮湿的青石板上溅开一朵暗色。庄衍掏出一块帕子来给他把唇边血污抹了,几乎是拎起他后颈衣领:“走。”
他把程祐领去岸边高处一家茶楼。坐下没片刻,外头炸下响雷并斗大的雨点。

 

窦之延来的路上跟庄衍说,省着点力气啊,别一下弄死了。
如果是别人,此时大概要问窦之延:少爷,到底是不能弄死,还是不能一下子弄死?
如果窦之延舍得暴露自己正在气头上,估计会把发问者一下弄死。
庄衍跟了窦之延太久,于是此时便晓得,窦之延的意思是要见到一个全须全尾的程祐,整个儿地带到面前来,他想弄死他,又舍不得,于是转了弯儿地表示踌躇。
庄衍那时道:少爷放心。
窦之延与他同在后座。庄衍于膝盖上被拍了一拍,落到下个市镇,被放下了。
庄衍那日做梦,恍然觉得自己和窦之延回到窦家西厢那张雕花大床上,帘缦如云,窦之延的手直插进他两腿之间,拿一方绵软柔滑的手帕裹住了他的性器,上下套弄。窦之延说:要射了就讲。庄衍分心一笑:这我哪里料得到。窦之延手里捏紧一下:脏了手,要你命。庄衍道:少爷舍得?
两人说说停停地搞了会儿,到最末还黏黏腻腻地亲了几下,庄衍在对方口腔里探了探,尝出窦之延中午偷偷喝了花雕。等擦净了痕迹挑帘出来,却是一眼看到程祐立在庭中,不知是刚来还是久候。
庄衍道:有事?
彼时程祐面目尚有稚气,声音倒沉沉的:老爷遣我来少爷这儿了。
屋里窦之延喊一声:是谁?
庄衍转进去跟他说,新跟班儿,来捧您来了,脚下却一步不停直奔床前,揪着窦之延未扣好的衣领层层叠叠吻下去,窦之延愣了半晌才反应,扯住他后脑把人拎开,一巴掌就赏到脸上来了,脱口便是:滚。
庄衍转身走了,出了门开始点烟。程祐仍静默站着,甚至不看他。庄衍灭了火机走过去,贴着他耳朵说一句:少爷生气呢,要人服侍。你去。
程祐顿了一顿,向门口走。庄衍便出去了。后来听说窦之延大动肝火,把手下人好一顿打,庄衍无言,于饭桌上自如夹菜。他在外往往享受大半个窦之延所值的待遇。如此刻在酒席应酬上,于上座,被敬好酒,旁人陪笑着说,不知哪个倒了霉的,把窦少爷惹那么气。庄爷或许知道?
庄衍一口酒吞下肚:我哪里晓得!
又笑了一笑:就算晓得,能说的么?
众人面面相觑,片刻后一齐哈哈大笑起来。又倾一杯:庄爷辛苦!

 

程祐坐在对面,脸色发青。庄衍先前叫了茶,摊在他面前了,见他不动,也懒得管,闲闲对着窗外雨帘抽烟。窦之延先前说晚上来,此刻天还未黑,但雨势猛烈,不知能否如约相见。他向着程祐问一声:饿么?不待回应,自己去要了吃食,回来又坐下,却听程祐发问:“雨这样大,如何去买吃的?”
他们所在的茶楼性质单一,原本只做端茶倒水的生意。庄衍加了钱,吩咐买三四样菜来,具体如何实施并未深思。此时只觉得好笑:“你平日脑子里就想这些?”
程祐僵着身子,道:“春雨寒冻。”
庄衍驳道:“是好雨知时节。”
程祐望向窗外,目光沉索。庄衍打量他半天,忽地猜出他心中此刻所想,开口时几乎笑出来:“千万别让我猜中——你还在想魏稚?”
程祐眨一下眼,并未反驳。
庄衍兴头上来了,顺着先前的说下去:“原来寒冻是寒冻在这里——倒也是,这天气,淋了雨容易害病,害了病容易死。”
程祐道:“他不会。”
庄衍气极反笑:“他没病,你是病得深了。怎么偏偏看上这么一个?”
程祐喃喃:“不是看上。”
庄衍瞧他一会儿,寸发瞧到眉毛,眼珠子瞧到人中。心里忽然冒起涌动的烦恶来,恨不得一枪把这小子崩了。他不知道窦之延看上他哪点了,哑巴一个,敲不出声?现在又搞得好像全知全能,跟城东那野种玩私奔,还搞出天长地久的境遇,好像他庄衍是个最不懂情与爱的木头,傻傻地要来拆散有情人。跟谁玩这套?
庄衍尚且不言,程祐却道:“少爷来了。”
他望着楼下,极为平静。庄衍却一眼看见他面色灰下来。灭了手中烟,他向程祐道:“去多要些菜,不要鱼,少爷不喜欢。”
程祐刚起身,窦之延已从楼梯上逐渐显出身影来。庄衍听见外面汽车声响,不知窦之延把车子又派去哪里了。
庄衍一点头:“少爷。”
窦之延眼见是在进门时淋了一段雨,额前的头发落下几缕,如乌黑松针。他边走边把外套上的雨水拍去,朝庄衍抱怨:“看这天气!变脸变得比人快。”又向程祐一笑:“不容易,总算都在了。”
庄衍站起来,把自己的座位给他。窦之延把大衣脱下放进他怀里,自己坐下来。程祐仍僵立着。窦之延一摆手,有点不耐烦:“坐,站着碍眼。”他看了一圈,突然记起少了谁:“小魏呢?”
庄衍道:“跑了。”他本没太在意——说来说去,少爷要的不就是程祐么?他要的他都一一做到,还能有什么心忧。
窦之延瞥他一眼,道:“等会儿跟你算。”庄衍心中惴惴,应了一声,眼神飘向程祐,见程祐只盯着面前茶杯,一言不发。
雨大得实在厉害。窦之延开口了:“城东快完了。如果这次能把小魏打通了,倒也是好事,放个皮影在台前,我们在暗里,他在明里,我看比亲自出面要好。”
庄衍想辩驳,强自忍住了。他知道窦之延这话是说给程祐。便听他又道:“听阿衍说起没有?你现在要回去,逃不过一个死。要想活,就这一个办法,你心里明白,我不多说。”
程祐闷声道:“我不明白。”
桌上一度无声。窦之延想:他瘦了。瘦下一圈。庄衍在他身后站着,也不说一个字,他上楼时第一次注意到他下手那拳太重,在他脸上留下这样一环紫青的沉瘀,让他当下差点咋舌。他那天是真气狠了——他之前几乎从不在他脸上动手。上一次是一耳光,具体原由他忘了,阿衍比程祐乖好多,除了动手动脚,但他倒忍得了这个。总觉得是:打小一起长大的,什么没见过,他亲一亲摸一摸,也就得了。但程祐不一样。他总觉得程祐是他成年前爸爸赏来的一条狗——食是我给,水是我喂,要有一天咬你一口,这谁忍得了。况且咬完还跟着墙外的野狗一起跑了——窦之延脑袋又痛起来。
他摁住额头:“找个旅店,住一晚。明天早上回咱们来的地方去。”

5)
庄衍进了窦之延的房间,在夜里某时某分。他原本和程祐一间,起到看守的作用,跟随着窦之延来的两个侍从做了交换,他进门时,窦之延还没睡,衣物已脱掉大半,上身只一件衬衫。
“少爷。”他喊他一声,见窦之延在揉眼睛,困倦如孩童。他过去搂住他,把垂在眼前的额发向后掠去,向他脸上啄了啄。
窦之延拿手背把他格开,没用力气:“胆子越来越大,好了伤疤忘了疼。”
庄衍把那半边脸转向他:“哪里好了,还没有好。”窦之延在桌边坐下,他顺势按住他肩膀,轻轻揉捏起来,窦之延撑着头,过会儿哼出一声,说疼。庄衍伏下来,从背后圈住他的腰背,亲吻落到耳廓与脖颈间,窦之延心不在焉地随他摆弄,几乎是要睡着。外边忽地落一道雷,他于是一抖,片刻惊觉,庄衍把他抱紧了,道:“别怕。”
窦之延嗤笑:“谁怕。”他微微侧头,偏过去够住庄衍的嘴唇,敷衍着应了几下,随即宣告:“我要睡觉了。”
庄衍跟在他后面上了床,两人挨着躺了十来分钟,窦之延忽道:“你别睡,去程祐那儿。”
庄衍没动:“两个人盯着他,怎么跑得了。”
窦之延偏开一些:“他们我不放心。”
两人在黑暗里沉默一阵。庄衍伸手把窦之延拉近了,咬牙道:“你当我真不敢下手?大不了明天一早我带着程祐跑了,那小子心里有病,脑子倒好使,就此出海去,保准让你一辈子找不到。”
窦之延顿了一顿:“你敢?”
庄衍手上用了力气,尚未找到更强势的语句,窦之延却又笑开了:“你当这什么年代了,睡一觉便跟定你了,这种故事上戏文里找去。”对方话中漫不经心,庄衍只听见自己耳中嗡嗡一响,下意识却觉得这话有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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