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早，茶还没入口，听到门外由远而近一把年纪轻轻的声音“我师父当年在新乡火车站——”，大家就知道是龙九又进局子了，揪住他后领的绝对肯定想必是李少白。
每一晚，加班的刚订好外卖，望一望门口，会有个细瘦人影蹲在那儿抽烟。蹲久了站起来一踉跄，是龙九按惯例等李少白下班。
龙九等李少白不是为了别的，完全是为了生计着想。他自认占理，毕竟一天没开工，毫无收入来填饱肚子，这样想一想，他要李少白对此负责非常天经地义。
李少白把身上那件旧式警用夹克的口袋翻出来：“你看，都破了两个月了。我也没钱。”
龙九很不甘心。龙九咬着烟屁股，口齿不清：“靠，反正我没钱吃饭了，你家总有泡面吧，给我一包。”
李少白真领龙九回家去了。打开厨房高柜给他看：“你自己搜，看有没有。”
龙九翻出半包过期的阿华田和一罐子粘到一起的冰糖，自认倒霉，知道李少白确实是个两袖清风衣食无着的异类警察。最终从李少白家茶几肚子里发现一包没拆封的麦丽素，两人坐沙发上你一颗我一颗地分了，李少白趁机对龙九进行普法教育：“你看，你说你不容易，人家起早贪黑挤公交上班容易吗？你偷人家的手机，人家怎么打电话怎么发短信，小姑娘怎么自拍，上班族怎么摸鱼，对吧？”
龙九说：“不要乱讲好不好，我没偷手机偷的是个充电宝。”
李少白说：“你还有胆子讲？”
龙九平白无故挨李少白一顿骂，气冲冲地夺路而逃，麦丽素都没吃完。但他终归是知道了李少白家在几栋几单元，警局门口堵不到就大晚上蹲楼道口等李少白，也没什么特殊目的，不过为了一口饭。
狄八方终于受不了了：“李警官你就请他吃顿饭吧好不好，再这样下去你不疯我都疯了。”
他掏出皮夹子来：“是不是没钱？来来来借你五十块，门口小店两碗皮肚面总归是够了。”
李少白摇头：“不行，不能纵容这种非法敲诈行为。”
狄八方很绝望：“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是他在追你啊李警官。”
李少白不说话了。狄八方等了很久没回音，绕到他身前去看他，发现李少白竟然一边整理材料一边在笑，顿时心里就很微妙了：“——不是吧李警官。”
李少白说：“不是什么？”
狄八方真的惊了：“你不会真的勾结犯罪分子了吧？”
李少白说：“我没啊。”
狄八方放下一点心来：“那你怎么不说话。”
李少白拎着一垛材料站起来：“龙九没这胆子，他喜欢赵菱儿都没胆子多看两眼。”

 

这话在第二天就传到龙九耳朵里了，这样一看，整个洛集派出所估计早被龙九摸透打通了。
龙九午休的时候就来找李少白：“我靠你不是人民警察吗，怎么还乱传谣言啊？”
李少白一脸无辜：“我怎么啦？”
龙九恨不得揪他领子：“你乱讲我绯闻！我就奇了怪了，我怎么就喜欢赵菱儿了？”
赵菱儿是洛集派出所一名光荣的基层民警。家里三代搞革命，根正苗红，身份不一般。
长得也漂亮，大概算方圆五十里内派出所警花前三名。
李少白面不改色：“你天天玩拦追堵截这一套，我想我们所就她最漂亮，你不追赵菱儿你追谁？”
龙九差点跳上桌子，被李少白按下来：“你这样算妨碍公务啊我跟你说。”
龙九深呼吸：“上个月我被你抓进来七次，还有五次是什么都没偷到，你说我不跟你追究我跟谁追究——关赵菱儿什么事？”
李少白说：“那你现在什么意思？要我从此对你网开一面不管你了？”
龙九气势又软下来：“不是......”
李少白往门口一指：“那你现在可以走了，民工市场还没关门，搬点砖去，晚上估计够你吃盘盖浇饭。”
龙九乖乖往外走，没走两步又回来：“再说一次啊，不要再乱说我喜欢赵菱儿了，我不喜欢赵菱儿。”
李少白说：“行行行。建议你去我们所东边那家店啊，宫保鸡丁不错。”
果不其然李少白晚上在小吃部里碰到了龙九。龙九用勺子一个个舀浇头里的花生，另只手上捏了一页小广告翻来覆去在看。
李少白要了一份青椒肉丝加两个茶叶蛋，端着盘子坐到龙九对面，夹了个茶叶蛋给他：“行了啊，这个算我请你的，以后不要老游手好闲的了，找份工干干，都多大人了。”
龙九毫无防备，正要说话陡然被花生呛住，跑出店门咔咔咳了半天，李少白秉承人道主义精神帮他拍背，终于坐回去的时候饭已经冷了。
龙九嘻嘻一笑：“谢谢啊李警官。”
他不在意，兴致盎然地扒蛋壳，李少白有点无语，觉得大概自己和这人真的八字不合，呆一起就犯冲。
龙九满嘴鸡蛋还在说：“我今天其实找到工作了，网管，就在你们所对面。”
李少白说：“哦，他们能不管你有前科？挺好。”
龙九说：“问了啊，本来不打算招我的。我说'你们看对面洛集派出所！里头二楼第二间办公室的李少白警官！是我兄弟来的！能给我担保！'”
李少白手一抖：“龙九你这人——真能说啊你。”
龙九继续吃茶叶蛋：“行了，以后我还可以说李警官盛情邀请我吃饭。”
李少白“啪”地按下筷子，龙九一抬眼：“怎么啦？”
李少白瞪了他好一会儿。最后还是又拿起来：“行，没事，吃饭吃饭。”

 

李少白警官的原意非常伟大，非常感人，没说破其实是龙九单方面死缠烂打，就是为了保住龙九现下手头这份工，让他有事可忙有活儿可做，不至于再成天来派出所义务看大门。
万万没有想到龙九的网管职位排上了夜班，每晚六点半上到第二天早晨八点，正好撞上李少白的早晚餐。
李少白在包子店买烧卖豆浆，能碰上龙九要三个香菇肉包；晚上在小店吃面条，也能见到龙九大咧咧要宫保鸡丁盖浇饭加蛋。
洛集派出所不管饭。
没食堂，外头一溜儿小餐馆随便吃，每月餐补一千二，大家也乐得自己安排。狄八方家中有老婆送饭，一到中午满层楼饭香，逼得众人也纷纷出门觅食，一时满屋皆空，狄八方成个了空城将军。
这天中午狄八方端着饭盒在楼道溜达，看见李少白在啃面包。
狄所长的怜悯之心上来了：“李警官啊，怎么吃得这么干巴巴的啊。”
李少白说：“狄所真关心我就带我一份饭，谢谢谢谢。”
狄八方没那么好糊弄：“怎么不出去吃啊？说起来几天没看见龙九了，干什么去了这人？”
李少白说：“对面那个夜叉网吧，在里面当网管。”
狄八方有点感慨：“这小子终于活出点样子来了，一步步来。”
李少白不太认同，又不太想反对。含含糊糊答应一声，他继续啃面包，下班早走一刻钟，预备去小店买一份饭打包回家去吃。
天知道为什么早走晚走偏偏都能碰到龙九。
龙九已经吃好了，撑着头不知在发什么呆，估计还不适应新工作，眼下乌乌两片，看着很有些憔悴的样子。
碰都碰到了，李少白只好跟他打招呼：“巧啊。”
龙九一笑：“李警官。”
他好像没什么精神，显而易见的有心事。
李少白没忍住说了句：“怎么这么丧！”
龙九好像一下被点中开关，腾地站起来跟在李少白后头大吐苦水：“我家交不起电费了李警官，这个月薪水也还没到手，马上水也要停了，这日子真过不下去了。”
李少白挤出一个笑：“这样啊，挺惨的挺惨的。”他提着打包盒向外走，龙九一闪身晃到他前头：“李警官，我能不能去你家住半个月啊，睡沙发都行，我现在手机都没法充电。”
李少白随口一句：“你不是还能搞到充电宝的吗？”
龙九急了：“喂，是你要我不偷东西的，现在讲这些什么意思啊？”
李少白也有点后悔，嘴上没说，只挤到他身前向外去了。

 

往后两天都没见着龙九。
赵菱儿催着李少白写材料：“东门花市那个神经病泼花露水的总结怎么还没搞完？”
李少白没好气：“花市里泼花露水，蛮应景的嘛！”
赵菱儿要揪他耳朵：“敢拖我的材料了？嗯？”
李少白被一戳又没了脾气，乖乖拜伏在赵小姐淫威之下：“行，我现在写现在写。”
半晌又问：“哎，龙九叫什么名字来着，我也还差他一份拘留报告没结尾。”
赵菱儿看都不看他：“不是说在对面当网管吗，自己问去。”
李少白奇了：“你们怎么都知道了？”
赵菱儿一瞟狄八方，狄八方一声咳嗽。
李少白冷笑：“狄所您来啦，没看出您还有八卦这爱好。”
狄八方打圆场：“咳，这个，算是关心关心我们社区的无业小青年嘛，龙九能再就业，我们当然也是很高兴的。”
李少白避重就轻：“总感觉那个夜叉网吧不太靠谱啊。就开在我们对面，也没怎么仔细查过，不知道有证没有。”
赵菱儿插嘴：“报告，没有证，我去打游戏的时候注意过。”
李少白想不通：“怎么不早说？”
赵菱儿眨巴眼睛：“因为他们老板也姓赵，是我远房叔叔。”
李少白呆住：“太巧了吧？”
狄八方琢磨着：“太巧了，太巧了。”
李少白征求她意见：“那你介不介意我们大义灭亲一下？”
赵菱儿摇头：“不介意，他们家电脑配置好烂的。”
当下一行人组成纠察小队齐齐前往，现场发现消防隐患6处，小学生23人。
李少白恨铁不成钢：“你们不上课啊？”
小学生A：“组团打怪啊，大叔你没年轻过？”
李少白小时候有个小霸王游戏机，非常钟意，结果周末去少年宫上武术课的时候在公交上被偷了，一通伤心后自此立志要当人民警察，跟偷鸡摸狗分子英勇周旋。
李少白很不屑：“网游有什么好玩，幼稚。”
一伙人正跟老板批评教育，龙九从楼上一个小隔间推门下来了，头发乱糟糟，脸颊好像瘦得更厉害了：“怎么了怎么了？”
一眼撞见李少白，闪躲了下，按平头上睡翘起来的几根毛，装得很闲庭信步的样子：“李警官大驾光临要来把我们店抄了？”
一面还跟赵菱儿打招呼：“你也来？咦口红挺漂亮。”
赵菱儿还跟他嬉皮笑脸：“嘻嘻有眼光。”
狄八方一拍桌子：“你们三个正经点！”
龙九不理他：“干嘛，我又不是警察，不用听你的。”
李少白盯他。他也瞪李少白。
狄八方软化了：“你们三个正经点好不好，嗯？”
依旧没人理他。
狄所长今天也很工作顺利哦。
李少白抛下龙九去给夜叉老板下通牒：“不查身份证，无证经营，没有消防通道，你说你这店还怎么开下去？”
龙九真的生气了：“我靠李少白，你干嘛这么针对我啊，我好不容易找到一份正经工哎！”他一生气就瞪眼睛，像小老鼠吹胡子：“你是不是就是怪我追你，那行，我不追了，我放弃了好不好？我喜欢赵菱儿了好不好？你好歹留我一条生路——”
赵菱儿挥手叫停：“等一下等一下，不要随便拉我下水谢谢。龙九你刚才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狄八方额头上有汗：“李警官原来你一早通敌了，我受伤，我真的很受伤。”
龙九还没反应过来：“我说什么了？”
赵菱儿提醒他：“你说——”
“行了，”李少白揪着龙九一路往外头走，“你跟我来一下。”

 

李少白把龙九拽到夜叉网吧出门左拐那条小巷子里，结果龙九嚷了一路李少白警官暴力执法。
李少白一把按住他的嘴：“不要乱喊！”
龙九把他手扒下来：“你明明很暴力。”
李少白懒得跟他讲东讲西：“你刚刚说的是不是开玩笑？”
龙九迷茫：“我说了什么来着？”
李少白帮他回想：“你质疑我是不是故意针对你，现在我告诉你没有，我们是依法办事。然后你说的——”
李少白有点说不下去，走来走去做了老半天心理建设，搞得龙九很心虚：“我是不是一时激动乱讲话了我？”
李少白豁出去了：“对，你估计是一下懵了，结果胡说八道说喜欢我。”
龙九惊了：“我操？我说我喜欢你？”
李少白见他这反应，放下一点心：“就是就是，你看看，把我吓的。”
龙九依旧处于震惊中：“靠，太不浪漫了，我为什么要在这鬼地方讲。”
李少白本想附和几句，突然觉出不对劲：“嗯？”
龙九好像才反应过来，声音也低下去了：“嗯，是真的。”

 

洛集派出所的李少白警官正在被惯偷前科分子龙九追求，这消息在第一天只有两个当事人以及狄八方和赵菱儿知道。
他们俩是偷听来的，通过趴墙角这种非正式途径。
第二天，整个洛集派出所联同夜叉网吧的老板都对这件事了如指掌了。
在这样下去估计不到一周全城人都会听到这个一传再传的八卦，虽然名字也许会在口耳相传里变一变，李多黑和龙八之类的。
李少白选择去质问狄八方，毕竟狄八方没什么架子，而赵菱儿总一脸无辜，指认嫌疑人只有一个。
李少白很不平静：“狄所，我以前以为你只是喜欢听听八卦，没想到还这么能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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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休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