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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小楼

1.沉钟鼓

谁调清管弄新声,有人高卧平阳坞。

蔺晨见过一个少年,大概十余年前了。他那时常作素衣打扮,戴顶草笠,叼根糖签儿在阁里大堂晃悠,一来免去读书枯燥,二来观望世间人情。他爹怕他不羁性子因此越发放浪,故而对他这一举动十分不赞同,而蔺晨想饮江湖之水摘月旁之星,把轻功练得出神入化,有时他藏身何处谁也找不到,又听梁上一声轻笑,却是自己把自己卖了。
那少年倒是悄无声息的。并非独身前来,带了一个随从,看面容年岁更小,满身却有肃杀气。蔺晨在树荫里瞧着,见随从跟得不紧不远,两人路上偶一交谈,仿佛也只是平淡吩咐,心想这少年想必是哪家大户公子,架子端得这么稳。及至再近,看到他头上银冠闪闪映了一线光,穿戴庄重,举止间气度不凡,便了然是皇族子弟。
琅琊阁不问朝中事。这是明面上的说法,无需特注人人皆知。
但人人更皆知,琅琊阁若不通朝中事,又怎可称琅琊阁?
蔺晨猜度少年年纪。看模样非长非次,装束虽贵重,却不似一般权贵华丽,身姿笔挺散发过肩,若换身盔甲倒像个横刀立马的少年将军。
他心中浮出一个名字,以往少见于各类事端相争中,故而显得陌生,远没有诸国其余皇子锋芒外露。他琢磨这名字,圭之尖锐,讨不义之瑞节,倒真与他职责相对。又想,冰锷含彩,琳琅表饰,此玉光泽极美也。
他向来慕世间一切之美,无论山水,无论人杰,无论男女。这小皇子目色灼灼,神态英朗,蔺晨牙关一紧,糖签子断了一半在嘴里,绵绵的糖浆化开来,漫了满心。

少年一路上山,毫无气喘,来到堂边,却是背手围着院里那口铜钟踱步。
待他走了三圈,随从犹豫着先开了口:“殿下,如果不能确定,不妨还是寻人问问吧。”
少年环顾院中古树参天,不见一个人影,不远处倒有长长一排木柜子,上头一个个抽屉,更不知有何用。
咳嗽一声,转身又面向那口钟,出言道:“琅琊阁这么大,难道在这里喊叫来人不成?想来是要敲钟示意。”
随从很顺从:“殿下言之有理,我这就鸣钟。”
蔺晨失笑,原来他迟疑不决是不明白琅琊阁的问询规矩,还以为是有多大难题。不过身为皇子,常年只朝堂疆野奔波,摸不清这民间常事,也不奇怪,只待我出面去告诉他,也好说上句话,换他句道谢。
丢了草帽走出阴凉,夏日阳光盛烈,蔺晨一手遮阳一手扇风,没动两步就被那随从发现,索性远远便直接问了:“方才可是这位小少爷要敲钟?”
那随从脾气不小,按住腰间悬刀:“住口,何人竟敢如此直呼我家殿下?”
少年倒没动气,反小声斥责随从一句:“今日本就简装前来。”又对蔺晨微微颔首:“请问可是琅琊阁人士?”
他不承认是自己敲钟,又不说心中有疑欲解,比起城府倒更像素日内敛性格所致。
蔺晨走近了来,望他凝稳面容,嘻嘻笑说:“是我胡说冒犯——小王爷若想得知因果,只须去那边柜子,随便择一个带钥匙的抽屉,把问题写好放里面,三日后再来看所需酬金。”
心思被说穿,少年面上红了一片,眼睛也不觉眨了好几下。蔺晨要笑,又听他倔着性子问:“那知道了酬金,又怎么得我所想?”
蔺晨指指柜子:“若是情愿,便将酬金放在抽屉里,答案自有人会送至身边。”
少年眼里有了疑惑:“难道无论怎样的宅邸——也都能送到?”
蔺晨扬眉:“您岂是无一日出门呢,”凑上一些去,声音放低了:“小王爷?”
少年猛地向后退了一步,一旁的随从弹刀出鞘拦了上来:“实在放肆,明知身份仍如此逾越!”
蔺晨作无辜状:“冤枉呀,我正是看你家王爷不愿显露,才小声说只让他听见。”
那随从平日估计也不怎么结交如此洒脱之人,此时一刻语塞,僵着脸只把刀又拔出几寸,不时回头看主子的反应。
少年盯了蔺晨片刻,最终咬牙:“多谢提点,只是本王耳清目明,尚不用刻意贴近。”
“那也好,小王爷自去投贴解惑,帮人向来是我乐意之事,”何况是帮美人。他拢了手又觉热,对少年背影喊道:“酷暑难耐,可要我给小王爷弄点清热冰饮来?”
小王爷三字仿佛令少年整个人都颤了一下,脚下步子也慢了两分,听了蔺晨这般殷勤招待也没有回头。那随从几番回身要说话,也被少年摇头阻止,到了木柜旁自去替他研墨。
蔺晨去树后拾了草帽回来,一路摸去后厨,端了两碗冰糖百合汤,回来却已没有少年的踪迹。晚间汇疑,他破天荒列了席,对一干长老一一行礼,脸上笑眯眯:“不如今日我也为大家分忧一次?”
长老们纷纷欣慰浪子回头,问他:“少阁主身体力行,可是要主管今日疑帖?”
蔺晨摇头:“非也非也,只要戊卯那一格。”

 

 

三日后萧景琰再携战英上琅琊。一路日照依旧,比前次更盛,走到半程战英便不住擦汗。萧景琰不怕冷,其实最怕热。往日战场上铠甲加身,更是汗流浃背,此时宽袍大袖,已是舒适得多,加之心境平和,便忍住酷热,转而督促战英:“如此路程即不耐,日后如何荒野杀敌。”
战英说话声音已带了喘:“向殿下请罪,战英尚可快步随行。只是——”
萧景琰低头去避那强光:“只是什么?”
战英语含不忿:“只是想起上次遇到小人造次,有损殿下威仪。”
萧景琰听他说起此事,这时回想,心中竟有些好笑。觉得那人言语唐突是不假,轻浮姿态也是讨人嫌,但不知怎的眼神清朗,又不像等闲之辈,因何要嬉皮笑脸戏弄于他?看他举止散漫,大剌剌四处漫步无人加管,也许是琅琊阁里那位掌权之人也说不定。
也都是自己一时兴起,虽不对琅琊阁历年榜单上心,却总疑惑他们如何能多年来除疑解惑不倒招牌,心血来潮也要去投个疑帖。
战英跟在身后,又问:“不知这酬金数量是从何而设?公道也只有他们自己去说。”
萧景琰止他一句:“战英。我看大梁平民,乃至军中将士,往往多有上琅琊阁解心结的,从来没听闻哪次是酬金不合。我也正是想知道这其中奥妙才在这大热天——”他走到这儿也顿下来休息一刻,“带你上山。”
战英素来忠直,这时只接道:“属下保护靖王殿下是理所应当。”此后一路到山顶院中,树下柜旁,都恭顺无话。
而萧景琰,却是在打开前日自己放帖子的那个抽屉后,心中微愣。
他拿起那张淡红书笺。
不止是淡红,那上面还附了桃花花瓣,拂之不去,不知是以何种手法压制的。
书笺上只有四个字。
敢问芳名?

 

 

战英见自家殿下捏着那张花里胡哨的纸久久不语,面上表情还很奇怪,不由问道:“可是这琅琊阁当真胡乱收钱?”
他原本一直站在萧景琰身后,此时因着少年心性忍不住探了头想看一眼那纸上写了什么,才看到开头首字好像是“敢”,便被发觉了的萧景琰匆忙避开。
靖王殿下——脸比这书纸还要红了。
他是不是生气了?
战英暗自猜想。
肯定是琅琊阁异人行事,那日通过眼线知道咱们身份,便因着身为皇族大肆索财——
他列战英常年跟随殿下,最看不惯这种两面三刀的把戏,当下提了刀:“我去找他们问个明白!”
“战英!”萧景琰喊住了他,话出口又收声,攥着那书笺怔在当地,不知如何解释,不知该如何去寻写这四字的上一次的年轻人。
战英听命不敢动,疑惑殿下今日怎么如此寡断,只好抱拳候着:“殿下,若当真有问题,大可一举戳破。”
萧景琰定了神,再去看笺上字句却又忍不住心悸:“要是,能找到那天那个——”
话音未落,一旁楼宇顶上悠悠落下一人:“小王爷,真巧啊,今日又相见了。”
战英见他面容,正是之前那个轻浮子,赶忙又站到萧景琰身前:“不得无礼!”
蔺晨飘飘然走到两人跟前,面上不动声色的得意:“小王爷若是会轻功,可以与我一起去山顶望风景。”
战英真是气极:“琅琊阁中竟还有这种——”
萧景琰开口了。
“好,”他说,把桃花笺收进袖里,“酬金我给。
蔺晨听他这话,心中已十分悦然,刚要问他要不要进去说话,却听他又说:“只是问题你一定要答。”
蔺晨大手一挥:“必然。那么要不要与我一起——”
萧景琰转身:“战英,走。”
蔺晨袖手:“唉小王爷贵人事多——我这里的百合汤很好喝呢!”
战英瞪他一眼,随在萧景琰身边去往锁柜。

 

 

那是萧景琰在琅琊阁投的第一份,也是最后一份疑帖。他问:为何有人每食榛子,必面红气喘,如同窒息?
他选不出什么好问,也确实对这一症状疑惑不解,故而择之。而答案是某一日城郊巡防忽地有一只信鸽落于肩上,再被他解下信卷收到的,真如同琅琊阁中那人所说,无论怎样,自有人送至身边。
自有飞鸟投怀。
而那卷薄纸上只写了两字,他看了当即揉碎。
有病。
这厮,萧景琰恼火万分,这厮!
林殊纵马在他身边,问他怎么啦?
他羞于说出“芳名”这一出,只把这无赖废话的一次解惑抖落出来,引得林殊哈哈大笑,说这只信鸽该不会还是你花了大价钱买来的吧?
萧景琰想起那人张扬笑脸,那张桃花笺,气得耳根发红:谁说不是。

 

他只问过这一次。后来的后来,发生了很多事,他身边走了很多人,心中多了很多恨。他从没把那个最深的问题投向琅琊阁,虽然他有预感,那个人会知道,那个人会噙着笑,眼里却认真,告诉他一切一切是真是假。
但若问出口,可不就证明,他对那所有逝者的清白心怀质疑?
他捱着,避无可避地承受了这份苦痛,远离朝事,宿身边野,寄心沙场。他在金陵的时间少了,更无心如以往,闲时还去远郊登山。
他至今不知那人的身份,他是琅琊阁中何名何姓,何职何事。
而那年那日,三伏盛夏,灼眼阳光里,蔺晨插进钥匙开了锁,捧着那张云纸满心微笑:
你真的是萧景琰。

2.立移时

易醉扶头酒,难逢敌手棋。

蔺晨从本质上来说并不喜欢皇族。他喜直白逐自由的性子和深宫勾心实在是太不相当,也许还和他的出生有关,饮惯了草原的风如何再着那些精美沉重的珠冠。
萧景琰踏上山来时头上银冠刹那一闪,他望见了他的脸,觉得这小皇子和他见过的别人都不一样,较之别国王爷来太朴素轻简,与一般平民相比,举手投足间又浸润王家庄重。还是个武人。蔺晨这一次见到他,市集里擦身而过,他领着梁朝的军队,浩浩荡荡数百人从中穿行,蔺晨先只看到列战英。
这不是小王爷的随从?
心中一动,提步掠向前再去瞧,果然见到了萧景琰,铁甲红篷,盔缨飘飘,骑的马也是好马,蔺晨不由设想起了萧景琰与他同乘一骑纵览草原风光。
你看地里长蘑菇。
你看天上挂彩虹。
你看那边有群牛。
小王爷会说什么?
谁要看!眼睛却顺着他手指去瞥。
心中想着,脚下不停,跟了他走完一片热闹集市,看前面一条长街冷清,便不随去了,停在这里,转头又去找市面上新奇有趣的物件。他觉得他在一干部下面前众星捧月的姿态很好——也就不用打招呼了吧。
可惜小王爷太忙了,可惜,可惜。

夜间到了驿站,战英忍了很久终于还是说:“殿下——今天日间,我,我好像又看到琅琊阁的那个人了。”
萧景琰抓着水囊变了表情:“——你说谁?”
战英赶紧请罪:“是属下看错。”
一口水下肚,稍有平复,萧景琰望着桌上一盏烛火:“世间之小,不碰见是难得。”心里又想:世界之大,碰到更难得。

 

 

碰到更难得,没有错。后来有许多年蔺晨没见到他。上门拜访容易,但他非友非臣,最多可算一故人,也不知小王爷是否还记得。况且他知他军务缠身,常年在外,经历赤焰案,名字越发鲜少在种种送来琅琊阁的情报上出现——萧景琰彻底成了个寡言而不受恩宠的边缘人物。蔺晨也有自己的事。他看着林殊脱胎换骨,以医者身份为他治病,谋士身份为他规划,友人身份解他心忧。林殊成了他的至交。有时他会想萧景琰有至交吗?
有。是林殊。
可是他失去了他,而他得到了梅长苏。

时至今日,梁皇老矣,夺嫡风云起,金陵暗流涌动。太子车马快,无所掩饰急不可耐,先一步驾临琅琊阁。
蔺晨没见他。阁中有人为他奉茶设席,他立于暗处看了,见那中年男子双目垂圆,满身锦缎,尝到茶汤酽美还喜滋滋地向身边人推荐起来,暗想他和萧景琰还真不像亲兄弟。太子说话也不沉稳。也许宫中彩衣娱亲似地求宠久了,面对外人也难以端出全然风范。一巡过后忍不住再问:“怎么蔺先生就是不肯见我?带来的金银可是有许多呢!”
阁里的人回他:“少阁主出游,不在阁中,备下的锦囊足以回报殿下财礼。”
太子将信将疑点点头:“好好好,但愿如此。”看看手中锦囊:“这里头也没什么分量,怎么确定能奏效?”
身旁谋士轻咳一声,示意可点到即止,不必深问了。
蔺晨隔着重重帘幕无声轻笑,觉得他自有些居于宫闱却趋于单纯的骄纵性子。如何掌权?玩心计;如何玩心计?要狠;如何狠?来来来这位先生你替本王参谋一下——大抵是这种模式。
他看到他便知这东宫之主总要易位。三天后誉王携人拜访。
誉王遣侍从鸣钟,又只得到锦囊,未见到蔺晨一面。蔺晨单纯好奇皇家血统的延续特征,也暗中观他面容,见他深目薄唇,长相和萧景琰倒有丝丝相似。
萧景桓进退有礼,嘴角含笑,很得体:“能得到琅琊阁的锦囊,想必会有所收获。”
笑里藏一分狠绝,大概若是无益,报复也不会少。
锦囊里的文字确是蔺晨亲手写下的——没破绽,全是真话,“琅琊榜首,江左梅郎,麒麟才子,得之可得天下”——怎么得我可就管不了了,你们自己争去。
不过最终还是萧景琰。他知道梅长苏只会择此一人为主君,也正因如此,日夜兼程,强拖病体,已从廊州出发前往金陵了。
梅长苏走前来找他拿了一副药。他管不了他,也知道在那样的生死冤恨前他无资格插话左右。梅长苏脉象太差,他都不想搭,免得沉闷情绪缠着心思,叹气一声,换来对方发笑。
梅长苏面上苍白:“每次都这样,看来又是坏消息。”
蔺晨不忍看他如此:“路远,金陵人杂,夺嫡太费心思,反正肯定对你身体没好处。”
梅长苏视线落在一边:“苦心经营十二年,不就是为了——”
蔺晨接道:“为了把你的好兄弟萧景琰推上王位,翻当年赤焰旧案,给所有亡人一个清白——用我的药,撑过几年是可以,但那之后可就无命可续了。”
梅长苏怔一怔,笑说:“其实总觉得你和他像是认识。”
蔺晨想起那个围着钟鼓转圈犹豫要不要敲响的少年,还有他立于堂下捏着那张桃花笺,面上涨红,低低的,“要是,能找到那天那个——”
蔺晨嘻笑:“哪里能认识,听你总说而已。”
梅长苏不温不火与他对视。蔺晨像是突然发现桌上摆着薏米糕一样叫起来:“哎,飞流最喜欢吃这个,看我去逗他。”
端了碟子走出去,四处张望着,“飞流你在哪儿呢?快出来吃好吃的啦!”还故意喊得很大声。
梅长苏端坐屋里,还是瞧着他。

蔺晨在琅琊公子榜上尚且有名,但常年踪迹不定,性子又散漫,真正见过他的人却是不多。孤身来到金陵,只因为在街上大夸一姑娘貌美而被路人圈成一圈围观了一气,其余时候只偶尔会被认出身份:“这不是蔺阁主?”
蔺晨竖起指头装得很神秘:“嘘。”又一指天上:“你瞧?”
等人家望完了天低头再去看,蔺晨早没人影儿了。
当初不是他自己把自己排上公子榜,虽然梅长苏总拿此说笑,说他王婆卖瓜,但榜单真交到手上时他也没显露什么异意,上下扫了一遍,点头赞赏:“嗯,可以,可以。”
蔺晨这名字大剌剌书于第六位,低于天下第一的梅长苏,常年二位的萧景睿,还有名列第三的萧景琰。他猜他也许都不知道自己上了这个江湖榜单,或者是被奉承的人提起一句,然后心中虽疑惑面上却不惊不动。因着他的缘故,每一年的公子榜都由蔺晨手书,多年隔阂只有此时最贴近,墨迹垂落悬于腕下,他心里暗自盼望有一天萧景琰也能亲眼看到这份名录。
小王爷你看我的字写得好不好看?
萧景琰宿在冰天雪地的军帐里忽地打了个喷嚏,睁眼看看被风吹起的帘角,走过去又扯紧几分。

苏宅书房,萧景琰端详梅长苏面容:“苏先生今日气色比原先好些。”
梅长苏笼着手炉:“刚服过药,是个相熟大夫开的,说药有奇效,若不见好我可要去找他的。”
萧景琰不免好奇:“没听苏先生提过。”
梅长苏扬起一个笑,眼神里带几分探询:“一个蒙古大夫,名气嘛也是有几分。”
萧景琰倒很认真:“身边副将战英跟随我已久,之前一年冬天在战场上受寒。现在每到冬日总手足冰凉,听他说有时一夜加被都缓不过来,请外头大夫看了也没什么用,如果真的医术高明,还想请来帮战英看看是什么顽疾。”
重情义,萧景琰的一大特点。梅长苏低头去端茶,心里想。
抬眼时面带微笑:“我明天去问问蔺晨。”
他把这名字抛出来,等着萧景琰的反应。
看会不会和蔺晨听到靖王名讳时的故作平静是一样。
萧景琰眉毛一挑:“琅琊阁的少阁主?”眼神又沉了一分:“苏先生真是广交天下贤能。”
——似乎是不同。梅长苏还要再问,却被萧景琰瞪了回来:“结识琅琊阁无异于结识天下,只提醒先生一句,他们之中有人心性也并非怎么端正。”说罢啜一口茶,捏着小盅的手指用了力气,耳根处也泛起微乎其微一点红。
若非梅长苏因着想摸清其中微妙而细密观察,旁人对此可是看不出的。
倘若他真与蔺晨有交情,会是如何识得呢?
梅长苏思量蔺晨性格,脑中突然浮现出热闹大街上蔺晨摇着折扇追着一匹战马飞奔口里叫着“美人儿你芳龄几何家住哪里今年婚配了没有?”
浑身一激灵,不对,不对。
蔺晨胆子有这么大?
又或者:某个临时开张的行医铺子里有个散发男子强行抓住路过的某个高贵王爷往里拖:“您看您鼻相端正下巴方圆正是桃花丛盛的面相来来来这边走我帮您仔细瞧瞧。”
估计蔺晨还没抓到萧景琰袖子就被迫先跟列战英动起手了。
再可能——
萧景琰一声轻咳:“苏先生表情奇怪好一会儿了。”
梅长苏整整盖在腿上的毛毯:“想起蔺晨这人脾性恣肆,若是明天他答应了肯去府上出诊,靖王殿下估计要多费心包容。”
恣肆?萧景琰体味着这个形容,想到总在屋顶上跳来跳去的小少年飞流。
估计就是那样子,比较活泼外向的意思吧?
实在不行,领进府来,自让战英去应付——再说,就是看个病问个诊,堂堂王府之中,还能出什么纰漏?
饮尽杯中茶,萧景琰向梅长苏致谢:“那劳烦苏先生代为详询。”
梅长苏恭敬回礼:“为殿下分忧乃分内之事。”

那日夜里,萧景琰回府之后很久,梅长苏才突然想起曾经有一天对方给自己讲过的一个故事。
“我到琅琊阁投疑贴,问为什么有人一吃榛子就喘不上气——笑什么?难道你自己知道?”
“结果,上了两趟山,还——总之,烦人事多多,结果刚刚收到回信,简直是一派胡言,全是废话。”
“你猜说什么?竟然只回复我两个字——有病!”
梅长苏手一抖,好像突然明白了整个来龙去脉。
蔺晨你说谁有病?

3. 叙清游

吴门千载更风流。

靖王进宫去了,戚猛跟列战英通报,门口有人求见。
战英问:“可是宫里来的?”
戚猛摇头:“不像。”
又问:“那是沈追沈大人手下?”
戚猛回想起来:“哦,他说他是靖王殿下找来帮你看病的。”
战英对戚猛这粗神经真是有点无奈。

既是靖王殿下的宾客,自然是要用心接待;既能成为靖王殿下的宾客,那一定也是同殿下一般高风亮节之人。
战英一开始是这样想的没错。他来到府门,吩咐左右开门行礼,那个背着药箱摇把折扇的男人一回头,列战英恍惚一瞬回到十数年前的盛夏,大汗淋漓,他在琅琊山的山道上艰难攀行。
琅琊山上琅琊阁,琅琊阁里——
之于战英,这实在是段不怎么美好的回忆。
热,毒太阳,急火攻心。
战英几欲拔剑,却有一瞬的犹豫,这难道不是靖王殿下请来——帮我看病的吗?
还是说他根本就是个骗子,以此为生的那种?
男人揣着手笑眯眯地走上前来:“好久不见呀,列小将军。”
列战英一挥手:“押下他!”

满院将士乱哄哄地围作一团,叫叫嚷嚷却不知往哪儿捉,屋顶上青瓦摔下好几块,战英戚猛二人正紧随着一个行动飞快的人影四处奔走,戚猛力蛮体沉,片刻就跟不上,呼呼地喘着气回头一看到萧景琰,立马喊了起来:“殿下回来了!”
萧景琰甫一回府,见到的就是这般大乱的情形。
还没等他开口,那个团团包围中的男子身影疏忽一闪,竟是直逼面前,萧景琰身上仍是朝服并未佩刀,身边侍卫齐齐压上来,后头列战英拍马赶到,着急叫了声:“殿下!”
殿下!你还记得当年琅琊山上的登徒子吗!
这一句没喊出口,毕竟,大庭广众,众目灼灼。
男人已站稳了,衣袖带起微微一阵风,尚且有精力伸手掠掠额前垂发,这一次的问候倒是很得体:“参见靖王殿下。”
他推手行了个礼,弯下腰去,看不出任何端倪。
抬头却突然又道:“玉佩实为精美,原先,未曾得见。”
后头这一句声音很小。若是被人听去,却也摸不清他所指何意,要说是单纯赞美,似也说得通。
萧景琰皱着眉头端详他眉目。未束冠,散发,耳上一管银环——
他书房架上三层右数第二本的《兵要记谈》里夹了一张桃红笺子。被他从中折起,图用艳色,权当书签。
这本书他许久没看过了。这个人他怕是忘掉也难。
当年所有猜测都成真。他的肆意,他的放浪,烈日下片刻间的功夫他就轻轻巧巧消失得影都不见。
怎会没想到呢?天下间还有谁人轻功如此出神入化,又栖身于琅琊阁中?
萧景琰心里很不舒服。
这份不舒服源于自己的失策,梅长苏种种奇异的交友,以及眼面前蔺晨束手挑眉理所应当的神态。
对此,他不想也没有必要掩饰,于是迳自绕过眼前人向后堂走:“带蔺阁主去书房。”
战英心中大惊:原来这是琅琊阁主?

蔺晨不会在外人面前对萧景琰有所多言。他实在是觉得对方高霜孤月般的风姿很动人,想他在战场上虽只是万千银盔中的一个,血与雪溅了满面兴许谁也认不得,但一旦周遭宁谧,他与所有人静默立于一处,自身那层风骨又能使他不动声色地光亮起来,暗色中一星不灭的灯火。这灯火,被怎样尖厉的寒风吹压都纹丝不动,若碰上小心呵出的暖意却会暗暗颤抖。
蔺晨一反方才的不羁态度,很顺从地跟着列战英去往书房。战英心中仍有忌惮,虽受了萧景琰的指令,却总觉得殿下是否是年岁长久记不清当年旧事,故而网开一面;但他对殿下的一切事务都很上心,可是清清楚楚地记得此人言语逾矩,行为失规。将蔺晨引至房中,他眼见这位阁主悠然自得四处张望,一口气快憋不住,极其想上前质问,远远望见萧景琰快步走来,又生生忍了下去,迎上前行礼:“殿下。”
萧景琰换过一身常服,少去那些外在制式,显得他仿若还是少年。只是眉间风霜紧,面上磨砺多,常年的沙场生涯几乎使他的内里脱胎换骨。变得更执拗,更缄默。
战英突然生出一个很不恰当的念头:蔺晨也许能让殿下多说几句话。
萧景琰走进书房,回身又看了眼立在门口的战英。“你还是——”他极少欲言又止。年少时,偶尔有。后来,因为无所指望,也就无所顾忌,向来和盘托出,不再犹豫。但蔺晨大概属于他少时的那一段人生。战英望着好整以暇噙着笑容的蔺晨和皱眉敛目的萧景琰,忽然领会了其中意思,当即应道:“是,属下去门口守着。”
萧景琰目视他退下,关门,又盯着那阖上房门思索片刻,才转头来面对蔺晨。
他对他眉眼长相印象都模糊,单只记得他谈笑间风流神态,此刻与他对望,见他面上轻纵依旧,仿佛在这十数载中未有变化。一时间只觉白驹过隙时光如飞箭。以往总觉得每一日都沉痛难熬,心内凄凄夜难成眠,现下猛地重续前缘,才发现原来早已过了这许多年。
这也许不算是缘分。蔺晨让他回想起曾经,彼时皇长兄与小殊也尚在世,霓凰像他妹妹,与他全无疏离,赤焰军威盛,旗帜如火。隔着一个蔺晨再去回顾那些天真无忧,似乎可以让他把那年盛夏所有绯红色的轶事一忘而空。
忘,是可以,但这不代表他再次听到对方的恣意调笑会反应全无。
蔺晨朝他一拱手:“小王爷别来无恙。”
死性不改!
萧景琰正色:“蔺阁主还请看清楚,这里是靖王府不是琅琊阁,这套胡言乱语可以收收干净了。”
蔺晨很惊讶地“哦——”上一声,状似很不解:“苏先生可是跟在下说,小王爷对我很是欢迎,还说会对我多有包容呢。”
萧景琰瞪着他:“是曾这样说过,只是不知道原来名满天下的琅琊阁少阁主就是你。”
“名满天下”四字,蔺晨向来是听得耳朵起茧,此时被萧景琰说出,却让他心里涌起一点悸动。
但他向来很会做表面功夫——时刻洒脱似乎已成本能,便只笑着回道:“能被小王爷记在心上,在下实在感动。”
他要走上前去作个揖,却被萧景琰侧身避开了,大梁的靖王毫不躲闪地对上他的视线:“蔺阁主若是要继续这样称呼我,那本王只有请你即刻出府了。”
他比从前强硬了很多,蔺晨玩味地想。要是放在当年,早就耳根红红走去一边。
这样,也甚好,华而不坚,无为琰也。
蔺晨问:“恕在下愚钝,却不懂殿下口中所说的称呼是哪一种?”萧景琰下意识接道:“你方才口口声声叫我小——”看到蔺晨满脸笑才知道中招,猛地住口,气得一拂袖站到一边。
但本质仍未变。蔺晨注目他颈后一点红,不由失笑:“殿下不要放在心上,在下平常散漫惯了,还以为随便些便能让殿下也放下拘束。”
这一句倒是真心,不知道萧景琰会不会信。
萧景琰倒是因为他能乖乖改口称自己“殿下”而回过身来:“本就是谈正事,又何来拘束不拘束?今日请蔺阁主来是要请蔺阁主为战英问诊的。”
蔺晨回想他不是挺手脚轻便动作敏捷的?但运气间常有凝滞,全凭一股力气强行奔走,常此以往确会落下疾病。便问道:“列小将军可有什么外在病状?”见萧景琰又皱眉头,耐不住般改了口:“好好好,是列将军列将军,这样行不行?”
反正逗也逗过了,哄他顺心也是情愿。
萧景琰不接话,只看他一眼:“蔺先生先请坐,我差人奉茶。”他把架子旁靠着的两个坐垫取过来,摆了其中之一在矮桌对面,作出客气的姿态。
蔺晨很满足,点头微笑:“恭敬不如从命。”

戚猛在书房外面见到的列战英,对方垂首站在那里,手却一直压在刀上。院里残局刚收拾完,也幸好那蔺晨轻功实在了得,没把檐上旧瓦踢下几块,却几乎全是战英追逐间无意破坏,他正要为此来揶揄两句,见他神情不振,便上去喊一声:“列将军!”又问:“怎么,靖王殿下一个人在里头?”
会不会有危险?想想肯定是殿下让战英不要进去,那这话又没出口。
列战英答他:“是,进去好一会儿了。”仿佛是很平静的样子。真想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战英随侍已久,对靖王的私密守口如瓶,这两句却也没有对戚猛说。
两人各自留了一分心思,对视一眼,戚猛突然想起:“不过,今天请这大夫来,不是说要给你看病的吗?怎么反倒和殿下搭起话儿来,一说说这么久?”
战英在心里附和:是这个理。但面上未露出什么赞同:“殿下做事自然有他的考虑——”
身后书房门吱呀开了,萧景琰踏出半步,见到戚猛显得有些惊讶:“——你怎么在这里?那就吩咐人去备茶,战英随我进来。”戚猛领了命,又忍不住多话:“殿下可还安好?那人实在奇怪!”
要是他这武人脑袋没记错,殿下明明最厌烦这种嬉皮笑脸之人。
战英也抬头等着萧景琰回答。他比原先内敛了许多,能耐得住性子等萧景琰一字字去吩咐。
轻叹一声,萧景琰别开眼去:“无妨。”

4.江南暖

深折梅花曾寄远。

靖王府里的树木,很奇怪,种植起来常常失败。枝叶倒是盛茂,绿叶深深,炎热时颇可起遮荫之效,但每到花期总蒂蕾寥寥。
曾有一次,萧景琰跟静妃谈起此事。月桂甜糕白桃清露铺满了小几,他一手捧着碗一手拈着点心,满嘴香甜:“母妃,我院子里的树总不开花。”
静妃伸手捏去他颊边一粒芝麻:“能长活就好。单看树叶也不难看,还不招蜂蝶,挺清静。”
萧景琰点头:“是这样。”他两指间粘了糕点粘腻,用新竹浸水洗去了,余下清淡香气。后来回府的马车上,他捻着临行前掐下的一片竹叶,忽然想难道此生就如此?
强敌四伏,父皇碌碌,太子昏庸誉王狠厉,难道他萧景琰身体里流的就不是大梁的血?
若是有明君接权,他愿为戎马扫平狼烟。
又会是谁?

梅长苏神情笃定:“我选择的人是你,靖王殿下。”
不。萧景琰头痛欲裂。
但他还是笑了,因为这一切太荒唐——选我?选一个可有可无不问朝堂事的郡王皇子?
他笑得很认真,很开怀。
他越觉得这话值得去笑,心里的隐疮就撕裂一分。
那个名字在创口的边缘跃跃然地探出爪尖来,他的理智又使他把它们咽下去,但它更坚持,比他自己还要倔,无可阻拦地扒住他的咽喉,夺嫡,他想到这里便语塞,皇位,太子,所有与之相关的一切都只能让他想起他的大哥——
他在笑。他的笑声空洞洞地遮蔽了他的悲伤。祁王被他七歪八扭地塞回了心底,挣扎间扯破了更多口子,流出的是他的疼痛,那个盘亘了十二年的鬼魂阴恻地笑,像已不再是他曾经及往后都会最敬爱的那位皇长兄。
他对他的敬爱,加上他自己的执拗,使他受过许多的白眼和冷遇。
这是他自己选择的。他没有怨言。
但他知道,他死了,他的死亡与他心里最深处的怨忿纠缠在一起,化作森然的模样,时不时地要冲将出来挤破他的冷静与压抑。
他原本就不是个易于结交的人,短短时光中最钦佩的榜样和最相熟的密友一夕尽失,这让他心中如何不难熬?再加上,是以如此的理由,如此的惨重,如此的无法回寰——赤焰军梅岭惧灭!
皇长兄饮了那杯酒。满门覆没。
庭生是他费尽心思保留下的,瑟瑟寒冬中唯一的那朵花。

蔺晨说道:“小王爷你这宅子里,只这一处有点儿诗情画意。”
他负着手站在院中,正百无聊赖地观察垂枝上的一颗花蕾,见到萧景琰走出来,很笃定地如此判断。
萧景琰看他青蓝褂子映着满廊堆雪,心想这还真是巧,他一来,就像给梅树作了法术似的,往年不开花如今竟结出花苞来。
但面上还是很强硬,像檐下垂冰:“本就是一介武人,哪里需要精细装饰。”
蔺晨来过三两回了。次次都是当着外人面尊称“靖王殿下”,一旦只剩彼此,又回归本性直呼“小王爷”。
战英立于角落,不知是否该因为蔺晨没拿自己当外人而感到高兴。
蔺晨在初次拜访时替他神神秘秘地诊了脉,诊完又说其实无大碍,第二次带了点药来给他煎了,乌沉沉喝到嘴里苦得让人恨不得把心吐出来。
蔺晨笑意依旧:“列小将军眉目疏朗,清清秀秀,可作西子捧心。”
药登时就不苦了,列战英捧着大瓷碗恨不得起身去抽他。
萧景琰在旁边咳嗽一声。
蔺晨收起笑脸:“苦归苦,这个药很有效,小将军可一定要喝完。”
萧景琰起身:“劳烦阁主跟我来一下。”
他领他到隔壁的小间,问:“战英的病确实不要紧?这药要喝多久?”
蔺晨见到他便总是笑:“次次都不一样,前后,二十来剂吧。”
萧景琰皱眉:“要这么多方子?三日后父皇派我去换防,战英能否同去?”
蔺晨算了一算:“可以,走之前煎一壶,带着路上喝完就行。列将军的病,趁着年轻,可以根治,只是要连着当一年多的药罐子。”
萧景琰发觉他在说正事的时候还是比较严肃,心中戒备放下一分:“可以根治是最好。”
哪想到蔺晨立刻又追问:“已经入冬了,要不要在下给小王爷也开点固气健体的药补补身子?”他的手动得很快,很灵活,一刹已经探上萧景琰的手腕。
萧景琰大惊:“放肆!”
他要去挣,但蔺晨的手法很诡异,扣住他腕上某两处筋骨,一时竟发不了力。
萧景琰身上温暖,蔺晨搭住了便不愿松手,凑上前去:“小王爷气血很足,如果再把心中沉淤除了,长命百岁不是问题。”
萧景琰一直不知道他是否摸透梅长苏要扶持自己夺嫡。隐隐觉得他一早了然,毕竟和梅长苏如此相熟,同时还身兼琅琊阁主,但又想既然他不提,自己也没必要去说。
此时只道:“那正好,无需补药了。蔺阁主还不放手?”
蔺晨张开指头,收手时指尖在他掌心划过一道:“听小王爷吩咐。”
萧景琰真是无法想象世间还有这样目无王法我行我素的人,又想倘若他当真循规蹈矩进退有方,倒也管不成这个广罗天下事的琅琊阁了。
江湖中人,有江湖中人的怪脾气。
萧景琰如此说服自己。

而江湖中人来到巡防营里想要求见他,萧景琰对此就无法想象了。
不能不见,不见天知道他会在满营军士面前说出什么浑话来——或许还正好迎了那些武夫趣味,把整个军营都搞得乌烟瘴气。
萧景琰很客气地请他进帐。一蓬炉火两盏烛台,他的卧榻上堆着厚实军被。蔺晨总盯着床看,这让萧景琰很不自在:“舍了城中暖阁来我这巡防营,蔺阁主有这么要紧的事?”
蔺晨从怀中掏出几个纸包:“可不是。你苏先生说这天寒地冻的天气将士们易生冻疮,叫我配了点药送来。”
萧景琰接过药包,比看上去要沉:“看来苏先生对军中事务很了解。”
蔺晨往火炉边靠了靠:“他就喜欢打听各种各样的事儿。”
萧景琰反问:“难道有这个爱好的不该是蔺阁主你?”
火炉之木炭噼啪炸响一下,惊得蔺晨猛地后仰。萧景琰忍不住扬起嘴角。
蔺晨再去看他的时候却又面无表情了。青色的薄烟与暖光背后是端坐而不苟言笑的萧景琰,像一尊清高自持的木像,眼珠子却流淌着光采。
蔺晨笑道:“正是志趣相投,才能成为朋友。”
萧景琰思索片刻:“你与苏先生性格并不相同。”
“这有何妨,”蔺晨直直注视着萧景琰的眼睛:“我与小王爷不也很能处得来?”
萧景琰被他看得心中没底。要是此刻排铺沙盘,大谈兵法——或者辩论人心到底该不该随波逐流,他一定能压过蔺晨一头,至少也是平起平坐——但要论人情世故,蔺晨凭着那股子赖皮习气,实在是把他堵得一个字都说不出。
总有人说他不懂变通,固执己见,他从没放在心上过。此刻细观蔺晨谈笑举止,他在想难道这样就是左右逢源人见人爱的方式吗?
蔺晨的手虚虚拢在炉火上:“其实不止梅长苏让我带的药。在下给小王爷也准备了礼物。”
他垂下的衣袖拂过小炉,随着暖意升腾起一抹幽微的淡薄香气,萧景琰此时才瞧见他宽大袖口里微微探头的半枝梅花,白洁的花瓣微微一颤。
这湾波纹不由自主地荡及了萧景琰的身边,然而微乎其微,于是,只在他心上很轻很轻地拨弄了一瞬。
蔺晨很怜惜地取了这枝花出来:“殿下又何止是武人。”
他不把它直接送给萧景琰,而是迳自起身去寻了他床榻上一处木栏雕花镂眼,将梅枝插别进去:“这样最好,夜间瞧见,别有情调。”
萧景琰跟在他后边,此时不知如何接话。并非因为窘迫,也不是蔺晨太冒犯,而是他实在寻找不出哪个字能阐明自己内心的感受——蔺晨之于他,原先是完全陌生的,过往岁月中激激闪过的一霎的火花,如今这捧火蜿蜒到身边,他弄不清该怎样去面对了。
萧景琰说道:“多谢先生。”

他送他出营时星星已缀于天上。不甚满,但每一颗都很亮。蔺晨穿得并不厚实,夜露寒重,萧景琰披风领口那一圈风毛都沉着冰冷水汽,他想差人送他到哨口,又想起连战英都追他不及。
蔺晨倒是一如既往的随性:“回去可得跟飞流好好炫耀一通——没来太可惜。”
萧景琰低笑一声别过头去:“我看是你故意没把他带上。”
蔺晨一挑眉,像是没料到对方能这么说:“小王爷,不得不说你与在下真是心意相通。”
萧景琰心想看不出才怪。
星月辉映,郊乡平阔,猎猎风动。蔺晨走近时身上最后那一点梅花香气片刻便消散,只余下他面上笑意。萧景琰有些后悔独身送他至此——战英在营内,哨口又在前方。
蔺晨开口道:“说来很巧,琅琊阁中近日有些繁杂琐事——所以此番前来,其实是与殿下暂别。”
萧景琰点点头:“蔺阁主自有许多事要操劳。”
蔺晨顿一顿,说:“列将军余下两月的药,我已经列好单子留在帐内,只用照着煎服即可。”
萧景琰下意识道:“这一趟暂别还真是长久——”见他终于发笑,又知道自己这话正中了对方下怀,很不甘地止住话头:“再迟该冻出人命,蔺阁主还不走?”
蔺晨稍稍收敛神色,向他行礼:“那么小王爷再会。”
他抬眼时掩不住的笑意,萧景琰觉出耳根有一点烫。
“恕不送。”

他回帐后又看到那枝梅花。与整间军帐都不相配,很突兀,深暗色影里的一束莹白。但超乎预料,并不丑陋,加之冬日寒梅,也自成风格,只是萧景琰找了半晌都没有寻到半个插瓶,只好放任它婷婷开在那里,夜深吹烛后就着暖意还能嗅到一抹暗香。
半月后他回到府中,见到院里梅树也绽开了雪也似的花朵。

5.明月共

似黄粱梦,辞丹凤;明月共,漾孤蓬。

梁皇召靖王进宫,破天荒,赏了他玉饰并银甲一副,话语里带上些父亲的慈爱:“往常都没发现,景琰心思其实很细。”
萧景琰刚接了礼还未起身,此时不免疑惑:“不知父皇所指何事?”
内殿之中并无官员,冷冷清清,只誉王立于旁侧,听到他这话时轻轻冷哼一声。梁皇没有听见,一边的高湛也只抬了抬眼皮。
梁皇心情还是大好:“你别跟我装,给巡防营将士散发御冬膏药的不是你?要你在这大冷天亲自去换防,也真是难为你呀。来来来快起来,礼数做得这样足,倒搞得生分了。”
萧景琰依言起身,心中却一惊,不知是身边哪一个人将此事告知了父皇,夺嫡初始,风雨尚阴,他往常没思量过这些手段,只怕这道闪电太快探头会炸不响后续的雷声。
而梁皇打量着这个自己不常上心的儿子,总觉得他还是曾经那个散发披甲脾气古怪的小皇子,再一看现今身上厚重朝服和面上风霜痕迹,才惊觉他已经成长这么多年。
成长到了个什么程度呢?
他抚着手掌去瞧他。
萧景琰答得很得体,又一如既往的是他那个执拗性子:“若是因为军中之事父皇对儿臣如此赏赐,只怕儿臣不能领受——如果做了份内事务都要下赏金银,那怕是朝中还有不少大臣会觉得不公。”
誉王笑道:“景琰真是会说话——自己礼物收下了,还替臣子们也讨一份儿。”
未待萧景琰开口应对,梁皇倒先截断了他:“你别插嘴——上次让你去监管准备年宴,事情办得怎么样了?”
萧景桓一拱手:“回父皇,一切顺利。”
梁皇有些不耐:“总说顺利顺利,那怎么到现在都没呈上来菜品和名单给我?”
萧景琰敛下眉目只去细听,身子不由向外偏了偏,作出不参与的姿态。萧景桓宁愿他按耐不住出言,但对方神色平和,并不如他所望那般反唇相讥,这倒让他不安起来——梁皇一拍案几:“景桓?”
萧景桓忙应道:“父皇,儿臣一定三日内交上详细的年宴名册。”
梁皇叹一口气,向后倚倒在椅榻上:“连你都让朕不省心,这哪里是让你去餐风饮露亲身受苦,不过是动点心思的小事,你也能拖这么久。”
他并未提及萧景琰,但暗含比对,且褒贬有别,听得萧景桓心中恨恨。
怎么会突然冒出了景琰?
他去瞧他,然而瞧不出毛病,对方一贯地冷淡疏离,却摸不透这是高高挂起事不关己还是城府深深别有心意。
若是后者,萧景桓心中一紧,他又是为了什么缘由?
——夺嫡?
松一口气,真正想及此,萧景桓几乎要发笑。
靖王夺嫡,这大概是个在金陵城中哪间酒肆都不够格成为谈资的笑话。他与太子的争斗也许会被胆子大的人细细分析,但萧景琰的名字一年中能不能被提起一次都值得推敲。这不可能——他再看这位臣弟时总算重拾了往常的心态,和气中糅杂一丝他心底的轻蔑,同时想着他手里可握着兵——等之后住进东宫,得找个什么由头把他彻底赶到那间小小靖王府里去——
出殿时,萧景琰依着规矩与他作别。长长一揖,平稳如水。

萧景琰回府时战英告诉他晚间府中有书信寄到。
“是否要紧?”萧景琰问。
“不是什么急事。”战英很笃定。
既然不是急事,那么萧景琰也就并不上心,匆匆回了书房沿着暗道去寻梅长苏,但摇铃无人应,等了片刻却只见飞流走下来。
萧景琰其实一直觉得这少年招人喜爱。他不会作弄他,也不知究竟该当作孩童还是侠士来对待,但有一次见到蔺晨逗他玩,好像是长兄与幼弟间嬉闹,心里也觉出些趣味,他长于皇家,少经这种平常感情,每每看到不由得有所触动。
飞流一字一顿说:“有人。”
萧景琰补全了他的话:“有人在上头?”
飞流点头:“苏哥哥,等。”
萧景琰猜道:“苏哥哥要我在这儿等他?”
“苏哥哥”三字完全是循着飞流的说法,话出口便浑身不舒服起来,萧景琰想改称“苏先生”,又想在飞流面前似乎也没必要事无巨细。
飞流点头更用力:“没错。”
“好。”萧景琰对他笑了笑,回身走到暗道中那处小榻上坐下来,见飞流还直直站在墙边,便喊他:“你也过来坐下吧。”
飞流在暗色里摇了摇脑袋:“不、行,蔺晨哥哥,拿水泼我。”
萧景琰心中奇怪:“蔺晨哥哥?”一开口简直后悔莫及,想到对方嬉笑神态更是恨不得咬破舌头,但这称呼之于飞流再正常不过,他堂堂一个皇子又怎能去跟一个小孩子,还是心智不太正常的小孩子怪罪较真?
只好盯住他。这次,还是多了一句:“我是说,蔺阁主。”
飞流表情带了点委屈:“上次,你,来,蔺晨哥哥说,想找你,我不给,他就拿水泼我。”
萧景琰没听过他一口气说这么多话,已经先被他逗得失了脾气。忍着一点笑又去问:“那你为什么不让他找我?”
飞流昂着头:“苏哥哥,和你谈事情呢。”
萧景琰的笑没有忍住。他想怪不得上次临走时见到蔺晨手里端着个铜盆,一见他又往身后藏,嘴里笑问“小王爷别来无恙”眼睛又瞪着身后屋檐。他那时只顾生气他又喊自己“小王爷”,若是回头去看,兴许见到的就是满身湿淋淋的飞流躲在屋顶上。
苏宅那处的暗门有响动,似是有人正要进来,他收起笑容,一本正经地告知飞流:“你做得对,下次也这样。”
确是梅长苏。细瘦的身影显出来,苍白的手捧着一盏烛台:“殿下和飞流说什么呢?”
萧景琰站起身:“等着苏先生,随意聊上两句身边事罢了。”
他朝想要开口的飞流微微摇头,压低声音:“不可说,是秘密。”

待他再回房时天色已晚。他问了梅长苏不少朝中事务,包括今日殿上与誉王所言所想,又是过了好几盏茶的时间。
书房里战英在等他。萧景琰刚要出言询问,便看见他怀里一只灰白鸽子正滴溜溜地转眼睛。
战英捧出鸽子来:“是,这是有人寄给殿下的信。”
至此萧景琰隐隐地识出了寄信之人的身份,但,还存着一丝推脱,暗想他应该不会如此,况且都说了是有繁杂琐事——为何偏偏就想到他?明明也有可能是霓凰,蒙挚——
哪有那些可能。萧景琰解下鸽子脚上小小竹筒,里头信笺只轻软一卷,上书一句,“金风玉露一相逢”。
很细很软的狼毫尖。
萧景琰面不改色心不跳地把这封窄信又卷了回去:“你应该没读过?”
战英垂头:“末将不敢。”
萧景琰颔首:“鸽子拿去放了,夜深,你早去休息。”
战英见他捏着那管纸好像无所动容,壮着胆子又问:“这信——不是蔺阁主写来的?”
萧景琰抬头瞪他:“战英。”
就不该再问的——战英后悔极了:“殿下恕罪,是末将多话。”
看来真的是蔺阁主。他又写什么了?不过这次可能是正经事,不然殿下怎么又不脸红又不生气。
萧景琰还在瞪他:“今天的药喝了吗?”
舌苔下又泛起苦味来,这真是中郎将列战英目前最大的弱点:“还没有——末将告退。”
他抱着鸽子行了个礼,走到廊上想起自己屋内那一大壶药汁,简直欲哭无泪。他总想着也许是蔺晨故意放了几味苦得要命的草药进去,又告诫自己不能随便猜度,毕竟对方现在直呼殿下“小王爷”殿下都不管了——只有硬着头皮喝下去,厨房里的冰糖罐都被他拿到了自己房里。
不知道下一次配药会不会甜一点?

中宵夜浓,冷雨零落。萧景琰不喜雨天,土地湿泞总是不便,但此刻有瓦檐可避雨,又独身可听其淅沥,烛光一盏映出窗外枝影微摇,别是一种感受。
他轻轻展开那卷信纸。久未翻读的《兵要记谈》摊在一边,桃花笺被取出来,历经十数载,上面的墨迹已半褪了。
笺纸的色彩却还浓。花瓣依然,手指抚过可摸到起伏,蔺晨的笔法在当时还更为严谨,不似今日之诗,恢恢一笔写就,虽只有一句却足见洒脱。从没有人如此打听过萧景琰的名字,他看着那四字不由失笑,不再那般手足无措。
若是当时蔺晨直白问他,他会否回答?
曲折回环,留下桃花笺便让他不忘这个人。
琅琊阁主真是摸透人心。
萧景琰提毫蘸墨,久未运笔,首画显得生疏,之后数字便重拾风骨,撇捺疏朗有态。
桃花笺与软纸一同重又被收进了《兵要记谈》。靖王殿下发觉好书值得读千遍,兵法乃行军之本,得放于床头夜夜研读才是。

 

 

数日后蔺晨倒是来了一趟金陵。时间紧迫,他为着暗中去取一样东西,只来得及去苏宅见一面梅长苏。
谁想梅长苏正和靖王密谈,飞流在院中吃果子,见是他来了死活不让进。
“飞流你这可不对了,”蔺晨一板脸,“怎么能打扰大人做事呢?”
飞流把手里的山楂核儿扔向他:“不管,水牛说我做得对。”
“水牛?”蔺晨惊讶,“你都和靖王搭上话啦?”
飞流开始咬另一个山楂:“酸死了。”
蔺晨一展笑容,决定循循善诱:“来,飞流,告诉我你还跟他说了什么。”
飞流只顾盯着山楂猛瞧,嘴里大声道:“他还,叫你蔺晨哥哥。”
蔺晨一抖:“——飞流,说谎可不是好孩子。”
飞流一嘟嘴,这时开始看他了:“飞流没骗人!水牛还说——对,水牛还说,下次也这样!”
势必有哪处不对劲。蔺晨细观飞流,见对方一脸认真,想来并非捏造,但此等话语怎会是萧景琰口中说出,难道是面对飞流,把一干冷硬架子全抛了?
真想好好问上一问。
飞流吃完了果子,拍拍手掌:“还是不能进。”
蔺晨笑问:“只许他俩讲话,我去听听都不行了?”
飞流往外吐出一片山楂的涩皮:“呸,好酸。”
日暮将斜,阁中来的同行人还在门外等候。蔺晨揉他头发:“算了我走了,等你苏哥哥得空,告诉他我来过,被你喂了碗闭门羹。”
飞流疑惑:“我没做羹?”
蔺晨已向门口走,没回头只挥了挥手:“跟水牛说,我等着他当面这么叫我。”
这一句飞流倒是听懂了:“哦,我去说。”

琅琊阁之中,蔺晨的那只信鸽已经早他一步归家,只是脚上空空,未有半字回信。

​休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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