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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Midnight Call 

title from Chage&Aska

Side A


室井先生在跟具有“纤细感”的女性交往。这样的传言传到青岛的耳朵里已经有两个月的时间了。
“啊——果然喝酒一定要有懂酒的行家推荐才行呢。”青岛吞下喉咙里的酒长叹出一声,“这个清爽的味道——好好喝!”
面前的大米纯吟酿已经空了大半,青岛不看镜子就知道自己一定已经脸颊通红。最先点的烤串拼盘已经空了。剩下的小碟里,零星的毛豆、白果和半条烤鱼横七竖八地排列着。完全是男人间喝酒的配置,奶酪沙拉之类的精致餐点一概没有。
坐在一旁的室井观察了一下眼前的情况,半是陈述地提议道:“差不多开始点茶泡饭吧,都已经喝了不少了。”
点茶泡饭的话,一般就是收拾收拾准备回家的意思了。青岛有点儿费劲地睁大眼睛,摇晃起仍有不少余量的一升瓶来:“诶——可是明明、还没有喝完——”
他的手已经有点晃,室井没费什么力气就从他手里把一升瓶拿去了一边。手指与自己的一擦而过。
“这个我可以带回家,所以没关系。之前你确实说了明天正常出勤吧?”
失去了可以握着的东西,青岛的手在虚空里轻轻一抓。收紧了拳头,他撑着下巴打量起了坐在对面的人。
正呷着自己酒盅里余酒的室井微微瞥了过来,以眼神无声地询问着“怎么了”。
“室井先生。”
“嗯?”
“我说啊、室井先生……”
室井挑起了眉毛。端着的酒盅并未放下,他看向青岛的眼神里稍稍地显现出了一点困惑。
“干什么?”
他的手指好漂亮。捏着小巧酒盅的细长手指,有着男性所独有的骨节和力度感。修剪得体的指甲和皮肤下浮现的筋脉,每一项都和它的主人一样充满了清洁而一丝不苟的感觉。
“室井先生……”
第三次没有下文地呼唤,室井终于有点忍无可忍地放下了酒杯:“青岛。”
青岛笑了起来。完全是醉酒者的语气,他的话尾黏糊糊地粘连不清:“室井先生,是不是应该有话跟我说?”

 

半夜醒来的第一反应,青岛从床上爬起来直接奔向了厕所。终于解放以后回到房间,才发现预定第二天还要穿的西装方才被自己压到了身下,此刻已经皱皱巴巴地布满了压痕。可——恶。拎起西装扔到一边的椅背上,青岛挠着头发坐回了床上,把本就松散的领带彻底扯开了。
“……”
自己是怎么回来的。对不起,和真正的酒醉者不一样,自己其实记得一清二楚。假装神智不清地嘿嘿傻笑着看着室井先生买了单,故意摇摇晃晃地跟在后面出了店门,被对方塞进出租车以后立刻开始装死,听到对方无奈地跟司机交代了自己的住址,在司机感叹“年轻人真能喝”的时候,自己把脸埋在黑暗里,满心回响着昭和初期的苦情歌,十足悲惨的失恋风味。其实根本没有不是吗。
无从开始的东西又要如何失去。
在车门关上的一刹那,仿佛无比清晰地听到了室井先生叹气的声音。想在车子开出去之后从后窗里偷偷再看他一眼,突然想到也许这个人之后去向的就是女朋友身边,一下子不知道好像在和谁赌气一样,埋着头一动也没有动,心脏随着堵车的刹车启动一紧一抽。
“纤细感”的女性。
“纤细感”到底是怎样的一种感觉呢。
青岛茫然地漫视着眼前的房间。角落柜子里的模型枪,散了一桌的杂志和DVD,地上的衣服里有不成套的袜子和印着迷彩图样的卫衣。唯一可以肯定的是,自己肯定是和“纤细感”八杆子也打不着的风格。
女性。纤细感。室井先生。
真要细细追究,此刻自己最介意的已经不知道是没有把这件事告诉自己的室井,还是这件事本身。三个关键词,每个都有如细针一般不可触碰。因为心里会痛。哪怕在一开始就做好了永远不开口的准备,但即便如此,如此努力才终于收获“友人”这个身份的自己,现在看来也不过是室井忙碌生活中一个无足轻重的角色而已。没有被告知这类私人消息的资格。哪怕是借着酒劲破例出格地主动询问,收获的也只有对方眉间的皱痕和一脸为难的表情。
“……说什么?”
这是室井在自己提出问题以后过了好一会儿才得出的回应。
盯着对方那双明显有所动摇却还死死伪装着的眼睛,青岛的心里竟一时生出了可怜的意味。
啊啊、这个人,很不擅长说谎的。
室井在说谎。
为了交往中的“纤细感”女性,哪怕在所辖的小警察面前被紧紧逼问,都要这样费尽心思地假装无辜。
您辛苦了。您真不容易啊。
这种好像在总厅门口相遇才会说的寒暄话,青岛差一点就要脱口而出。
那么、我也来吧。我也来说谎吧。在这一点上,我可是比室井先生你、要厉害一百倍。
“是有喜欢的人吧,室井先生?什么嘛,这种好事应该分享一下的吧?”
……心脏痛得要碎掉了。眼睛下意识地发湿,不过这个可以假装是喝多了以后的水汽,所以没关系。自己现在大概很卑劣,完全是八卦周刊做派的讨人嫌,但因为我现在喝醉了,所以也没关系。
没关系。没关系。就算从这个人嘴里听到了肯定的答案,但这种事你不是从一开始就已经知道了吗。所以,一定会……
没关系的。
青岛感觉到自己过分咧起的嘴角扯得脸颊发酸。求求你快点说话吧。告诉我是真的,告诉我是两个月前认识的,相亲,联谊,路上捡到钱包下雨天没有带伞,什么样的理由都好。几岁了,“纤细感”,她是某方面本部长的女儿又或普通的OL女郎,告诉我吧,让我可以做出吃惊的表情,假模假样地感叹一声“好好喔”,因为我的脸好酸。
告诉我吧。嗯?
就当作是最后一次的仁慈。帮我在跳下名为“死心”的悬崖路上助推一把,这样的好人好事,不会有人选择不做吧?
“……青岛。”
室井用力闭上了眼睛,好像在吞咽什么苦到极致的药水一般僵直了好一会儿,再睁眼的时候,眼神中已经回复了往日里让自己着迷的那种坚定。
“你喝多了。”
室井站起身来,不由分说地替青岛拿起了放在身边的外套。

 

 

所以最开始是谁说的?
找遍刑事课,青岛在吸烟室的自动贩卖机前拦截到了真下。
“喂喂——”
“啊啊、前辈!”一看到自己,真下立刻一脸得救的表情:“你来得好巧,硬币、还有吗?我投了一半才发现零钱不够……”
这家伙……
青岛翻了个白眼走过去,掏出硬币资助真下买下了那瓶加热版Boss咖啡。
真下有点不好意思地挥了挥手里的易拉罐:“我明天请你喝。”
青岛立刻挥手以示制止:“那个就不用了。就当报酬吧,我有事情想问你。”
“什么什么?”被青岛话里隐含的神秘感吸引了,真下瞬间凑了过来:“交通课下次的联谊时间?”
“你这家伙——”青岛没好气地点了点对方拿在手里的钱包:“好歹也想想自己为什么随身带着这种照片吧!”
真下在钱包里偷偷放了雪乃的制服照这件事,还是青岛某次在无意间发现的。后来便成了可以常常用来敲打真下的好把柄。
真下垂下了头:“不好意思。”
青岛环顾了一下,终于进入了正题:“我是说——就是,关于上次的那个,室井先生好像有女朋友的事。”
虽然已经习惯了睁着眼睛说谎,现下不知为何心里却有怦怦直跳的感觉。不知道是因为动机不纯、还是因为说到的、是室井。
真下好像一下松了口气的样子。
“啊,是说那件事啊——其实我也是本厅听来的啦,说室井先生终于开始走恋爱运什么的……不过说起来应该是前辈跟室井先生的关系比较好才对吧,他没有跟你说过吗?”
你这家伙真是知道怎么从一万个话题里挑出别人最不想提起的一个啊……
“这个嘛,因为还有很多别的可以说的事。”这一点虽然没错,但青岛脸上的笑容已经有点僵硬了:“所以,本店的大家没有对此做什么调查吗?关于对方是哪家的大小姐之类的?”
“嗯……”真下露出了犹豫的表情:“这个,具体我也不知道啦……不过也不一定是名门小姐吧?因为之前还听说,室井先生又拒绝了相亲什么的。真是好酷哦,室井先生,满心想着追求自己心中的道路——”
心脏跳动的声音似乎又大了一点。
室井先生、拒绝了相亲……。
清醒点青岛俊作。就算这样,那还剩下联谊捡钱包和借伞这几种可能呢。
不论如何,看起来正在和某位女性交往的事、确实是事实……。
“呐,你说,室井先生喜欢的会是什么样的女性呢。”仰头看向天花板,新换的灯管刺得青岛微微眯起了眼睛。
真下颇有些为难地歪着头。
“这个……实在是不好说。其实真要说起来,我根本都想象不出来室井先生在工作之外的样子呢。虽然在工作里强硬是好事,但要是一直那样的话……”
青岛陡然升起了一股想抽烟的冲动。手指伸向口袋,才发现火柴被遗忘在了桌上没有带出来。真下不知道室井先生的事。真下不知道,室井先生温柔的地方,还有,他也会笑……
啊——啊。青岛抬手盖住眼睛,眼睑的内侧逐渐泛起了一阵滚烫的感觉。

回到家的时候已经过了十一点。洗完澡突然觉得好饿,于是拆开了一个为明天早餐预备的金枪鱼饭团,一边随手调着台一边啃咬着。某某台在放送深夜的自然纪录片,刚结束交配的雄性黑豹在雨林的垂蔓中警惕地张望,那双大而炯亮的眸子简直跟……
……停下。快点停。青岛把最后一口饭团塞进嘴里,猛地向后倒进了沙发。为什么自己会连看这种东西都想到那个人,这和第一次陷入单恋的中学女生又有什么两样……
室井先生第一次笑是在两人初次喝酒之后的回家路上。当然,开调查审问会的那天也许是第一次之前的第一次,但真正让自己意识到室井先生在那张不苟言笑的面目背后的情感波动,还是因为他在那个时候对着自己笑了。
原因是自己被路上不知哪一块凸起的地砖绊了一下,动作夸张地踉跄出了好几步。不是嘲笑,对方的第一反应也是面目紧张地出声询问“喂没事吧”,但在自己挠着后脑不好意思地说了“没事”之后,片刻之间,室井先生突然轻轻地笑了。
从鼻子里叹出的气声。轻微,但是却切实扬起的嘴角。抬眼望向自己的,含有无可奈何笑意的乌黑眼睛。
“还真是小孩子啊。”
诶?但是……
“好过分……”
下意识地撅起嘴巴以示抗议,却在下一秒之后突然反应过来了刚刚袭来的那阵微妙感是什么。
诶?笑了?室井先生?
室井先生,对着我笑了吗……?
散落的前发突然被拨弄了,竟有那么一瞬以为是由对方的手。但却只是路过的风。两人在夜风里一下微微缩起了身子,青岛耸起肩团成了一团,小声地感叹着“好冷”。
要怎么做。要怎么做才能不让他看出来我好高兴。嘴角忍不住地上扬,就算低下头也还是好想微笑。就好像是被看穿了一样,室井先生也微微偏过了头去,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了声“继续走吧”。
所以是害羞了吗?
偷偷注视着他的侧脸,跟在他的背后向着车站进发的那时候的心情,仿佛到现在都还是一闭眼就回忆得起来。所谓的自信,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一点一滴累积起来的吗。以为自己终于窥见这个人内心的瞬间。以为自己终于走近这个人身边的瞬间。却忘了,从头到尾,自己所能望见的不过是他的侧颜,从身后,追逐般,探头张望的,如此零碎的一瞥。我在这样望着你的时候,会是怎样的眼神,你从来都不会知道。我在……这样,喜欢着你的时候……
啊——啊。
纪录片仍在继续。影一般的黑豹在原野上纵身奔跑,牙齿陷入幼鹿的脖子。
手机是在这时候突然响起来的。
十一点四十八分。


Side M


午间十一点四十八分,室井在定食屋的门口撞上了一仓。
之所以如此清楚地记得时间,是因为十二点的时候还有预定事宜,自己在出门的一瞬间看了手表。
高个子的一仓像是一堵墙一样挡在了自己身前,带着一贯轻飘飘的表情毫不客气地招呼道:“哟。”
室井又看了一眼手表。十一点四十九。
注意到他动作的一仓有点玩味地明知故问起来:“等下有安排?”
室井点了点头,试图从他身边绕过去:“嗯,所以下次再聊。”
今天的一仓还算是规矩。乖乖站在原地看着室井从身边走过,他单只是从身后投来了一个问题:“工作?还是约会?”
……这家伙在开什么玩笑。室井站住脚,回身瞪了他一眼:“手头有本部,要回去开会。”
一仓一下失笑:“在午餐时间?还真是忙碌啊……”
室井懒得再多说:“先走了。”
在刚刚转过身的瞬间,一仓的声音又在背后响起了:“喂,最近一直有听说你在跟年轻女孩子谈恋爱——真的假的?”
室井迈开的脚步一下停住了。比起一仓语气里的不怀好意,这句话的内容要更让自己震惊。
年轻女孩子?谈恋爱——?
自己吗?
不知为什么,第一个在心里浮现出的、却是青岛的脸。
总是闪闪发亮的,那双浅棕色的眼睛——。
不知何时走到身边来的一仓,满脸都写着“钻研八卦”的表情。
“难道是真的?对这种八百年不遇的桃色事件,我是该说恭喜还是该提醒你策略结婚才比较重要呢?”
……这家伙……
室井抬起眼睛,正对上了对方眼里的戏谑。
“哪边都不需要,因为这完全是无稽之谈。哪里来的传言?”
一仓耸了耸肩。
“谁知道呢,不过茶水间里可是流传得很广哦。为此心碎的小女警,我都亲眼见到了好几个。”他脸上狐狸般的笑意更深了:“怎么样,你好像比自己想象的要受欢迎啊。”
室井克制着想要再看一眼手表的冲动。
“对这种不存在的事,原本就没有想象的必要。”走出两步去,却还是折返回来,又多花五秒钟时间犹豫,室井终于开口道:“如果再被说起记得帮我澄清。”
“哦?”一仓插着裤袋好整以暇,“你是说那个连女方穿了粉色套装这种细节都到位的「传言」吗?”
“……!”
粉色套装……。
这样说起来的话,那明明是……!
室井的额角抽痛起来。十一点五十三分。要迟到了。
“一仓。你说的那个……是我侄女……。”

接到表兄的电话大概是在两个月前。久违的互通秋田弁的机会,谈论的内容却不是那么舒心。虽然一直知道表兄的长女在东京上大学,但因为工作繁忙,也只是在她刚来的时候见过一次。直到这次通话才知晓,美知留已经有几个月没去过学校了,据称是交了个社会人士的男友,满心想要提前过上婚姻生活,学业什么的已然无谓。关键之处在于这位社会人男友的身份。据表兄目前的了解,这位男性要比美知留大了十岁以上,从好不容易要来的合照上看,打扮得有如暴力团成员,揽着美知留的手臂上刺青绵延。
“无论我们打电话说了多少次,那孩子就是不听……”
室井在电话的另一端皱紧了眉头。
“老家的牧场这边实在脱不开身,虽然预计下个月可以亲自去趟东京,但在那之前慎次你可不可以先去找她谈一谈?”
“我知道了。至少先弄清楚对方的身份比较好。美知留的住址是?”
于是就这样,两个月前,在难得休日的下午,室井直接来到了久未谋面的表侄女家门口。
然后直接面对了暴力团男子(确信)和美知留的缠斗现场。
不假思索以投技将男子制服并以现行犯名义扭送去附近的警署后,室井和美知留面对面地坐在附近的咖啡店里详谈。
据美知留称,最开始确实是有产生要和对方结婚的想法,但后来发现对方不肯脱离暴力团的身份,不仅如此,对自己的管束也越来越强,连和家里通电话都会监视,大学更是成了不允许踏足的土地。自己被迫呆在家里不能出门,就算偶尔去便利店买东西,只要和哪个人多说了一句话,回来也一定会遭到逼问。就这样,自己无形之间慢慢的被对方软禁了。在室井来到的这一天,她正想以拳脚做出最后的努力——刚在玄关纠缠没一会儿,门铃就被按响了。细瘦的女孩说到最后整个人都在发抖,带有淤青的眼角渗着痛苦的殷红。
老实说,室井并不知道什么和年轻女孩打交道的方法。大学时的女友、假期时的邂逅,仿佛已经是距离今日无比遥远的事情。更不要提是此时这样脆弱到仿佛轻轻一碰就会碎裂的状况。但那份想要安慰对方、让她平静下来的心态是真实的。室井尽力放缓了声音,告诉了她遇到这种情况尽早去警署寻求救援的重要性,家里父母对她境遇的关心和担忧,以及自己一定可以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提供一切帮助。
美知留泪眼汪汪地看了过来。
“学校那边……”
“我会和你一起去说明的。如果按休学一个学期处理,从下个学期再开始上课就不会有问题。”
“还有、现在的房子……”
“……先搬到靠中心近一点的地方来吧。礼金那方面不用担心。”
“真的很对不起,您明明工作这么忙……”
美知留颤动着嘴唇,反复道着歉。
室井的心里一阵微痛。
于是后来的休日几乎都是和这位处境困难的侄女一起度过。作为长辈一起去学校办理手续、协助搬家、相约在某处吃饭,直到一周前表兄来了东京见到女儿,室井都算是尽到了作为叔父的责任。终于回归日常生活之后,想要见到青岛的心情便格外强烈起来。以喝酒的名义约对方出来见了面,在那个穿着绿大衣微微弓着背的人形出现的一瞬间,自己在前两个月所经历的那种沉重仿佛瞬间消失了一样,青岛弯起浅棕色的眼睛对着自己微笑,于是一切云消雾散,安定的感觉重新回到了心底。
但是却好像还是有哪里不太一样。
坐在隔断小间的两端,室井端着酒杯,不知是第几次感受到了青岛偷偷窥视过来的视线。
……难道是刚刚自己盯着他看的事情被发现了。扯松领带的青岛毫无防备地露出了领口的肌肤,从衬衫往内延伸出一条暗色的曲线。室井垂下眼睛,假装不动声色地噙着酒,再次望向对方时,却对上了青岛陡然瞥走的目线。
“………”
“呃……啊对了说起来室井先生,我们署里最近发生了Pipo君玩偶离奇消失的神秘事件呢——”
“……是怎么回事?”
面对这样明显是故意营造的话题,室井还是忍住了心中的不解、回应了起来。
手指不自觉地扣紧了杯子。
青岛眉飞色舞地述说着武和恩田被委托后百般不情愿的样子,却总在不经意间对上室井眼神的时候一下子移开眼去。
……所以、难道。
难道说真的……。
室井吞下一口酒,试图以此压制住心里越来越强烈的躁动。
他答应了我的邀约。他就坐在我对面、喝着酒。
他笑起来的时候依然如此自然明亮。
——到底是在哪里、让他发现了我对他的感情有所出格?
想拥抱他。想亲吻他。想要听到他忍不住喘息的声音,以手指感受他的躯体——。
如此想来,并不只是一点点出格。
对面的青岛又一次地喊着“干杯!”把杯子倾了过来,室井有如乍醒,收敛了脸上的表情以酒杯轻轻碰上了他的,青岛“嘿嘿”地笑了,垂着眼睛把杯里的酒一饮而尽,放下杯子时唇边一片湿漉漉的。
室井尽力控制着自己的眼神:“已经喝得差不多了吧。”
“诶——哪有哪有!”青岛笑嘻嘻地再次往杯中添上了酒,又向室井的杯子里也倒了一点:“跟室井先生的酒量相比,现在还早呢!”
拎起杯子稍微凑近了一点,他在这一晚第一次直直地看向了室井:“听说喝了酒才容易说真话……室井先生觉得是不是真的?”
“……”
室井勉力正色,对上了对方的眼神:“所谓的真话往往也都是不上台面的本心罢了。”
对面的青岛挑高了眉毛,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又端着酒杯坐了回去。
“看来室井先生是那种就算喝醉也能守口如瓶的人了。”
“只是好像不会因为喝多就变得健谈。”
“呼……看来我的任务还真是艰巨……”
“……”
青岛仿佛颇为失望地鼓起了面颊,但今日的室井已经无心再像往常一般在心中暗呼可爱。
……虽然确实是很可爱。
但是,所谓的……任务?
室井自认没有发问的底气。

这样紧绷的状态在青岛问出“喜欢的人”这四个字的时候彻底崩坏了。
一秒之差。
一秒之差,室井闭上眼睛克制了好一会儿,终于在事态向更糟糕的方向发展之前竭力把控住了自己的神智。
怎么办。看来他真的知道了。
……青岛他、真的知道了?
难道这就是一线所辖的眼力……?
但如果知道了又为什么会毫无防备地跟着自己来喝酒?一进隔间就解掉两颗衬衫扣子?
难道这小子是在耍我吗。
……真的,会有这样的胆量吗……青岛……。
啊啊。是啊。喜欢。
喜欢的人。
如你所说,确实存在。
明明都到了这个岁数,却还是花了那么长时间才明白这是喜欢,你听了一定会觉得可笑。
当然,在终于认清这是喜欢之后、却被对方反问过来这个问题的自己,也许要更加可笑。
但我要如何告诉你呢。
面对这样和往常一般嬉笑,毫无自觉地就在我面前袒露出这种神态的你。
你又以为我是怎样才能压下所有那些无法出口的感情的?
不要再继续了。不要再这样、满面潮红地一脸无辜地问我这样的事。不要再让我想要挑战现在吻你的话第二天你会不会记得。
不要以为……我就是什么石部金吉那样的圣人……
室井不知道自己是怎样克制着心中奔流翻涌的冲动把对方径直拎起来一路送上出租车的。在告知了司机青岛的住址以后,有一瞬间、仿佛看到后座的青岛眼里滑过了亮闪闪的东西,想来也一定是自己那时临近极点的错觉。

 


“……竟然……”
室井呆然地瞪大了眼睛。
“对啊,所以估计连空地署都已经人尽皆知了吧。毕竟有那位消息灵通的真下君在……”
一仓仿佛是越想越觉得好笑一样边摇头边笑了起来。
幸运至极,手头的本部在这天晚间终于宣告解散。不幸的是随即便在居酒屋的酒桌上被一仓告知了谣言甚至已经蔓延到了所辖的事实。而且不是别的什么地方,正是、湾岸署……。
一仓火上浇油地补了一句:“这下那帮成事不足的小警察肯定要议论翻天了。毕竟,那个叫青岛的小子可是跟你交情不浅……”
接收到室井瞪来的怒气,一仓适时地闭了嘴,抬手假装投降:“别这样嘛,流言又不是我散播的。我可是一直主张「怎么看都不会是那个恋爱白痴室井吧」这种论调的呢。”
“……”
室井大口喝下杯中的啤酒,因为自认眼下的自己被对方完全说中,一时竟找不到什么话语来反驳。
一仓用手拈着凉拌毛豆:“喂,所以你之后准备怎么办。谣言这种东西从来都是易有不易无啊。”
“……既然如此,就让它自然消失好了。 美知留那边也暂时不用我操心,过一段时间、应该就不会有人再记得这种事了吧。”
面对室井的乐观,一仓从鼻子里哼出一声:“说不定会变成是「直接入籍」也说不定哦。”
室井被啤酒呛住了:“……什、什么?”
“不要小看茶水间的威力。”一仓颇有心得地剥着豆子,“「因为女朋友当了主妇所以就算没目击到两个人一起的场面也情有可原」……怎么样,听着是不是还蛮合理的。”
……要我说传说中的茶水间头目根本就是你本人吧……
室井盯着对方手中的动作,心中却也紧绷起来:“除此之外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了不是吗。”
“这个,当然是有的。”剥出了一堆豆仁的一仓好整以暇地拿起了筷子:“比如索性找来真下警部摊牌怎么样?这样的话不要多久,不管是所辖还是本厅、应该都能搞清楚事情的真相了。”
室井有点怀疑地皱起了眉:“真下君……?”
“啊啊,对。或者直接告诉青岛那小子。毕竟,这么多人里、你在乎的也就只有他吧?”
“……!一仓……”
握紧了杯子,室井的声音一下沙哑了起来。
所谓的“在乎”,又是以什么方式去解读的呢……。
一仓并没有得寸进尺地予以说明。吃光了盘里的毛豆,他把杯中剩下的酒也一口气喝了个干净:“行了,本厅这边就交给我吧。我的「单身论」果然还是赢了,下个月估计有人轮番请我喝酒。”
“……难道你们还下注了?”
“当然了,毕竟是这种难得的消遣轶闻。顺带一提,冲田君押了「恋爱说」,倒是新城那家伙和我一样选择了不信。”
“……老实说到底还有谁在这个茶水间吧一仓!”
高个子男人快手快脚地拎起包和外套从桌边一溜烟儿地跑走了,片刻后竟然还有胆子发来邮件说只付了自己那份让室井不要忘了买单。
这群家伙……!

从地方署出来的时候就已经日头尽黑,因为午间的对话而把一仓喊出来喝酒之后,此时已然将到午夜。由一仓开口选的这家居酒屋靠近海边,现下能嗅到带有潮味的风,却又仍处于城市的繁华路段,即便在这种时点仍霓虹通明。
久违的,室井想要抽烟了。
好像为了压下这一种非常态的冲动,他站在附近车站的月台上,掏出手机调出了那串几天前曾经联系过的号码。
确实是有一个讨巧的姓名。也许会一生都这么占据着自己通讯录的第一位。
按下通话键的那刻,身体在一瞬间、感受到了一种数月以来都未曾体会过的放松。甚至超过曾和青岛相对共饮的时刻。因为决定了要从今晚开始做一个在对方面前没有秘密的人,所以一切的紧张、踌躇和恐惧都在这种下定决心之后的决绝感里消弭了。
从没有对别人的人生下过什么赌注,偶尔的一次,如果是用在自己身上、好像也不算太恶劣。
依据不过是那份藏在酒后胡话里紧紧逼问的执拗。和在一瞥之间仿佛看错的那抹泪痕。
从不做没有后路的决定,这原本是精英组必备的生存之道。不过这种离经叛道的举动,对自己来说也早已经不算是什么陌生的事⋯⋯
在下一班列车驶进站台之前,电话的另一端响起了那个熟悉的声音。
“——室井先生?”

 

 


Call


“……等等,我有点听不清……室井先生这么晚还在外面吗?”
“抱歉,现在正好有车进站。我在回家路上。”
“哈……还真是、辛苦啊。工作才结束?”
“……不是。刚刚去喝了一杯。”
“和上司?”
“不是。“
“那……一仓先生?”
“……啊啊。”
“哈哈,果然猜中了呢。”
“……很好猜吧。”
“嗯……所以?室井先生是喝多了,所以给我打了电话?”
“可能。”
“什么嘛,喝多的人可是不会承认自己喝多了的哦,一般情况下。”
“就和你上次一样吗?”
“哈哈,那次我没有……啊!那个、那个,那次大概、确实是有点儿醉了……”
“青岛。”
“……嗯?”
“「喝了酒才容易说真话」,这样的话,是你说过的没错吧?”
“啊、那个……确实,好像是有这么说过……”
“但所谓的真话其实只是些见不得人的本心,当时,我是这么回答的吧。”
“啊、嗯、大概……。”
“所以,现在要告诉你的,就是这样也许真的在喝了酒以后才能说出来的真心话。”
“好、好的……不对!等一下!”
“嗯?”
“等一下!室井先生要说的,不会是之前我问的那件事吧……!”
“……所以你真的记得啊。”
“这个、这个……总之,现在请先等一下!”
“为什么?”
“我……我还没……啊啊虽然知道了是有女朋友,但突然被本人这样直接告知肯定还是不一样——”
“……青岛。”
“……”
“还在听吗?”
“……我在。”
“为什么如果说有交往对象的话,你会不想听?”
“……也不是说、不想听……”
“那就没必要等一下了吧。”
“……呜,只是……”
“只是?”
“……”
“青岛?”
“……只是,大概……会有一点点、寂寞。”
“……”
“……不过,这不是想要干涉室井先生感情生活的意思!只是、只是……”
“青岛。”
“嗯?”
“交往对象那种东西我现在没有。”
“……啊?”
“但是确实有「喜欢的人」。”
“……这样吗……”
“所以现在我想问一下这个人愿不愿意成为交往对象那样的存在。”
“……啊……”
“告诉我答案吧。”
“……”
“……如果很困难,不一定要现在。”
“……我……不对,所以室井先生,真的是说……?”
“啊啊。我喜——”
“……?诶?刚刚有什么声音好吵,完全都听不到……室井先生说什么?”
“……是故意的吗,刚刚完全没有车进站。”
“啊,原来是我这边的电视。原来豹子的叫声是这样的啊……!”
“……电视?”
“嗯嗯,室井先生打电话来之前正在看的说。黑豹兄弟的野外生存记,超帅的。”
“……其实听到了吧?”
“……唔……这个……真的没有哦?”
“……”
“啊,莱昂求偶成功了!恭喜!顺带一提莱昂是兄弟里弟弟的名字——”
“——等我二十分钟,我现在过去新木场。”
“……诶?!啊、那个,稍微等下……”
“什么车站什么电视之类的都太碍事了,还是要当面说比较高效。”
“都已经这个时间……喂、室井先生!我……好了我承认嘛,刚刚、我听到了……”
“……”
“……室井先生?生气了……吗?”
“已经打到车了。等下见。”
“……这就是精英组的速度吗!那个,那个我刚刚说,其实我……其实我已经听到了……。喂?啊啊——不会真的挂掉了吧?真是的,为什么不听别人说完就挂电话呀!明明,不管是谁被一直喜欢的人突然告白了也都会一下子不知道怎么办吧……”
“真的吗?”
“……原来没有挂掉啊!好狡猾啊室井先生!”
“懂得适时隐藏往往才能更进一步。”
“……真不愧是……”
“青岛。”
“……嗯?”
“当面说的话,一定可以听清楚了吧?”
“嗯,这个……要再听一遍,才能知道清不清楚哦?”
被按掉音量的电视里,黑豹在广袤的原野上奔跑。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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