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帰郷

久违地在这一年的新年回了老家一趟,没想到会正好遇到美津子和她第一次上门的男友。
毕竟也算是长男与长兄,于是与父母一起俨然以家长的姿态接待了对方。堪称新奇的体验。坐在茶桌的这一边,看着美津子和身旁那个一眼就看得出紧张的青年,心里的感受不可以说是不微妙。总觉得美津子好像还该是个小孩。停留在印象里的她,依然是童稚时代的笑脸,只是认真计算起来,也已经度过二十五岁的生日了。确实是个可以谈及婚嫁的年纪了啊。所以男方显然也是因为这个才来的吧。不知不觉间观察他的眼神就变严厉了。
母亲在桌上堆满了羊羹之类的点心,同时还在厨房里做年糕汤。父亲让美津子也去帮忙了,一时桌边便只剩下了三个男人。突然意识到这正是父亲的意图,我不禁苦笑起来。纯粹是因为想象了一下此时坐在对面的男人的心情。
“岛村先生之前说,自己是静冈出身对吧?”
青年的名字叫做岛村志。静冈人,29岁,现在在仙台工作。以上信息是二十分钟前由美津子介绍的。
“是的,老家在滨松。两年前被派来仙台,因此和美津子小姐认识的。”
父亲当了几十年高中教师,习惯了严肃的说话方式,岛村大概还无法适应,边说话头上边冒着汗。不得不说我要比美津子更像父亲。如果让我开口,也许气氛会更严峻到仿佛在讯问也说不定。于是我只是抿着茶,让父亲继续问了下去。
“滨松啊,饺子很有名吧,哈哈。我们家美津子也很爱吃的啊,对吧慎次?”
然而父亲并不是个本质严厉的人,看出了青年的窘迫,便直接把话题转向了我这里。我只好答应了一声“是啊”。
也许是因为年龄相对靠得更近,青年似乎把我当做了救星。
“慎次先生现在是在东京当公务员吗?我有听美津子说过。感觉真了不起啊,一个人在东京。”
老实说,我并不习惯被这样称呼。就算是现在交往中的对象也只是以姓氏来呼唤我。但毕竟此刻是在父亲面前,所以“室井先生”这一名号就只能属于他了。重点放回眼前,看起来美津子并没有向男友说过我的详细职务。
“公务员”是个很好的概称。我决定沿用下去。
“因为上京比较早,所以习惯了。”我尽量让语气不要那么正式:“岛村先生也是一个人从关东去仙台的不是吗。”
青年有点不好意思地笑道:“哈哈、这个,但美津子也照顾了我很多……”
话说了一半,他突然露出了一脸“糟糕”的表情,我还没反应过来,一旁的父亲却已经出言发问了:“这是什么意思?是说美津子已经和岛村先生你、住到一起了?”
……原来如此啊。确实美津子已经不是小孩子了啊。这种事在如今已算平常,但在父亲眼里,美津子应该和我最初的印象一样,一直都还没长大。大概对他来说珍视的女儿和男友在婚前同居很有冲击。我又喝了一口茶,思考着如果岛村自己不能处理这个情况的话我要怎么稍作劝解。
青年开始频频向厨房的方向张望了:“这、这个,虽然、虽然可以说是住在一起,但美津子的公寓也还没有退……”他的眼中出现了浓厚的求助意味,似乎下一秒就要爬起来逃到厨房去寻求美津子的庇护了。
我突然感到了一阵怒意。并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交往方式,也完全是可以手牵手走在阳光下的关系。作为男人,这时候不堂堂正正地扛起责任,是还在等什么?
我把杯子不轻不重地放下了,与希望的效果相同,响起了一声戏剧感的闷响。
“岛村先生是打算和美津子结婚?”
还处在冲击之中的父亲有些惊讶地看了我一眼,但此刻我只是盯着对面的岛村而已。
拿捏不准我的态度,岛村似乎更不安了。停顿了几秒钟,他总算重新坐直了身子:“正如慎次先生所说,我确实有这个想法。”
我握着杯子的手更用力了:“既然如此,就拿出男人的样子老老实实地承认现在和美津子的关系。同居也好订婚也罢,难道还希望让美津子来说明吗?”
话虽如此,这些话如果是被我现在的交往对象听到了,一定会收到“这又有什么不可以嘛”的回答。我的交往对象好像是个在男女关系上比较新派的人。即使已经确定了关系,也时不时会和异性朋友出去聚会。并不是说我对这样的事感到不放心。只是现在,因为面对的是自己妹妹的感情问题,所以没有办法做到“这早就是女孩子也可以求婚的时代了啊”那样的态度。
听到我这么说,岛村愣了一下,随即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非常抱歉,之前都是我失礼了。其实这次上门拜访就是为了向美津子的家人请求对于我和美津子婚事的允许。”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突然维持着正座的姿势膝行后退了两步,接着猛地躬下身来:“室井先生,请您把女儿交给我吧!”
他的这声请求倒是十分大声。桌边的我和父亲暂且不论,就连厨房里的母亲和美津子也都立刻跑了出来,两人的手上还拿着勺子和碗,不知是不是刚刚就偷偷摊过牌了,母亲看上去并没有太吃惊,美津子则是满脸通红,一副很不好意思却又很开心的样子。
是被这样的气氛感染了吗。一时,我也忍不住地有了些眼眶湿润的冲动。对于时间飞逝的感慨,想要让妹妹获得幸福的心情,还有一些无法说出口的别的事情。这样的画面也许一辈子都无法在我身上发生。无论是自己去向谁做这样的请求,又或是作为父亲面对孩子独立成家的宣言。要说没有一点失落,那是谎言。
想要和某个人一起走过这一生余下的所有时光,这份心情是真实的。然而我们所能拥有的只有彼此。得不到家庭的祝福,甚至连存在的资格都没有。只是广阔世界里两颗逃到够远才有勇气拥抱的草籽。从这样的意义上来说,我要比方才动摇不堪的岛村更懦弱,可以说,懦弱得多。
我举起杯子,把这些复杂的心绪和不复滚热的茶水一齐咽下。
这时候,就格外想念那个此时仍在东京的人。如果今年没有回来,大概此时正一个人在家准备晚餐,等待时隔已久两人时光的到来。只是因为正好轮到值班,今晚对方没法放假,才选择了在寒冷的冬天回到北方。
我向窗外看去。秋田的雪已经积过了一米。昨晚的天气预报说,今天东京也会有降雪。错过了白色圣诞节的白色新年。即使知道我挂念的那个人早就是个和幼稚沾不上边的年纪,但总是控制不住地在这样那样的事上都对他不放心。要说新一年最急切的愿望,大概就是希望他今晚不要吃泡面,还有不要受凉感冒,不要在走雪路的时候滑倒。
……真的是,跟摆脱不了孩子心性的对象交往,就连许的愿望都变得这么孩子气了。不过,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有的时候,就算我已经这么多管闲事地操心,他都还是会闯出一大堆让人哭笑不得的麻烦,甚至闹到自己都受伤的地步。完全让人放不开手。
当然,如果他现在就在身边,一定会说“明明是室井先生反应过度!”。不过,就连和他分开都会在面对种种事态的时候想象他的反应,可能我还真的是无药可救了。
是不是没有特别说过?确实,和父母又或美津子,我也一个字都没有提起过。现在和我处于交往状态中的对象,性别是男性。小我四岁的基层警察官,在此之前还有两年业务员的经验,东京出生东京长大,从来没有来过秋田,大概连一次真正的“雪”都没有看过。因为今天东京会下雪的消息就是他在昨晚的电话里激动万分地告诉我的。想要反驳东京的雪根本就不叫雪,但一想到他在电话那头一定是欢欣雀跃到跳起来的样子,就只有苦笑着让他注意安全的心情了。这家伙总是知道该用什么方法来让我对他没法子。和他在一起的时候,就算总是这样被他跳脱的行动搞得无言,但只要一看到那张眉眼弯弯的笑脸,就可以感觉到所有的辛苦都烟消云散。这个人的笑颜对我来说,确实就是这样神奇而重要的东西。宝物一般的存在。可以让我切实体会到为了结婚而去女友家里拜访的男人的心境,可以因为只能存活在阴影里而痛苦,又可以让我觉得只要能拥有他,别的一切都无所谓的,就是这个此刻大概在东京的某处不停奔走着的男人。而这样的话,不止是家人或朋友,就连面对无人的原野,我也从没有开口过。只是回荡在心底的叫喊。被他变得与现有的规则反抗,又被他变得面对心底的感情时笨拙,这就是那个叫青岛俊作的男人在我身上所施加的、奇迹一般的事。

 

秋田的天黑得要比东京早。从开始洋溢欢声笑语的温暖房间里走出来,我推开廊下的玻璃门,走进了纯白的小小庭院。小时养过的秋田犬的小屋还放在院子的一角,它死去的时候,美津子无论如何都不愿意把小屋扔掉。这样想来,都是快二十年前的事了。
出来之前,我去自己的房间从包里把American Spirit拿了出来。点上烟,拨通了青岛的电话,其实也没有做好他真的会接的准备,毕竟那家伙的体质实在太特别,大概就连新年也逃不过事件。只是想要听到他的声音。只是试一试,仅此而已。所以当那个声音真的出现在听筒另一边的时候,一时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室井先生!”果然,他应该是在外面,背景有车流的声音。“新年快乐,今年也请多多指教!”
他这么说。
我一时失笑。
“还没有到新一年吧?”
看了一眼手表,才刚过五点。即便如此,听到他礼仪周到的问候,我也回了一句:“新年快乐。”
他“嘿嘿”地笑了起来。
“室井先生……现在,在老家哦?”
“啊啊。白天帮忙扫除,所以没有出去。”
“嗯……那有没有多年不见的青梅竹马来拜年什么的呢?隔壁的大美人之类的?”
……这小子到底都在想些什么啊。
“笨蛋,要来一般也是明天吧。”
青岛好像很惊奇地“咦”了一声:“真的有哦?”
“有啊。”
这是实话。邻家的女孩和美津子从小关系就很好,听说美津子从仙台回来,明天约定了一起去初诣。
“……都说秋田美女很多的说……”
“啊啊。确实。”
“……好好哦。”
大概猜到了他的真心话,我趁着这层意思故意说了下去:“羡慕了吗?”
“……室井先生这个笨蛋,我是担、担心……!”
新年前夜和恋人的通话,才说了没有两句就互相称呼起“笨蛋”,这种事大概放到哪里都很少有。我一下哭笑不得起来。
“对方比我年纪小却有了三个孩子,结果我要准备的年玉都有三份。是担心这个?”
“孩子?三个?!哇,那室井先生要大出血了,哈哈哈……”
瞬间心情就变好了,青岛话语里的元气立刻又恢复了过来。我苦笑着最后吸进一口烟,把剩下的半段在积雪里按灭。原本就只是因为想要感受他的气息才从他那里拿了半包带来……
对面的青岛突然叫起了我的名字。
“室井先生?”
“嗯?”
好像一下被抓包了在抽烟,我含着半口烟雾含糊地答应了一声。
“明年,可以带我一起去秋田看看吗?”
堵在喉头的烟一下失去了控制,我不禁低低地咳嗽了起来。
“诶?还好吗?难道室井先生、感冒了?”
青岛的声音一下慌乱起来,我想告诉他“没事”,但呛在喉咙里的烟味没有那么容易散去,连续咳了好一会儿,我才总算平稳了呼吸。
总觉得不只是因为被烟呛到的缘故。
……好丢人。
这家伙,到底知不知道来秋田是怎样的意思……
抬起头,我向着闪烁着星光的夜空叹了口气。冰冷的空气涌入鼻腔,那阵让我怀念的清冽充盈了整个胸口。这是养育我的秋田的空气。在城市里体会不到的清爽感,不知为什么,却让我觉得也许会和在城市里长大的青岛很相配。
“夏天的时候来吧。”
因为,想看你看着萤火虫眼睛亮闪闪的样子。没有出口的这一句,我在心里默默地说道。
电话的那一头顿了一下,接着响起了一句满含笑意的“好哦”。
啪嗒。
脸颊上忽然落下了冰凉的触感。原来秋田也重又开始下雪了。以前都说,年关的雪是好事的预兆。好像某个会期待雪天的人一样,我伸出手,接住了这一年最后的雪花。
“青岛。”
“是?”
“新一年也请多指教。”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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